臘月二十六,還是冇有春生的訊息。梨花坐在堂屋裡,窗前那株臘梅開了幾朵,暗香若有若無地從窗縫裡鑽進來,混著一屋子的沉默。他望著那幾朵臘梅,心裡卻已不做指望了。午時剛過,有人敲門。阿四去開了,門口空無一人,門檻上卻擱著一隻普普通通的木盒子,一尺見方,冇上漆,也冇繫帶子。阿四猶豫了一下,還是捧進來,擱在了梨花麵前的桌上。梨花看著那隻木盒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伸手去開盒蓋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但他把它壓住了。再次鼓起勇氣打開蓋子,先是聞到了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濃鬱得讓人作嘔。他低頭去看,盒子裡墊著一層油紙,紙上擱著一團被荷葉包著的東西,血已經把荷葉浸透了,紅褐色的血漬洇了一大片。梨花咬了咬牙,伸手把那包東西取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拆開了荷葉。血糊糊的,肉滾滾的,黑黢黢的一團,蜷縮在剝開的荷葉中央。梨花的手一絲一絲的冰涼下去,像有一把冰錐從指尖一路紮進了心臟。他鼓足了勇氣定睛仔細看去——那是被切下來的男人的整副**!斷口平整光滑,可見下手之人的刀工極快、極利,冇有一絲拖泥帶水,也冇有一根毛髮,絕對是個熟練的老手兒。血糊糊的一團肉攤在荷葉上,失了血之後整個體積縮了一圈,比平日軟著的時候要小很多,皺縮著、塌著。皮色從活著時候的黝黑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褐,泛著一層蠟質的、冇有生命的薄光。那層原本油亮緊繃的皮如今鬆鬆地耷拉著,底下那些曾經清晰鼓脹的青筋全塌了,隻剩一道道灰白凹陷的溝槽,像河流枯竭後的河床。**的邊緣縮得小了一圈,以至於那顆巨大的馬眼便顯得格外觸目——平日裡翕動著的、濕潤潤的、能吞進小指尖去的孔洞,如今乾縮成一個僵硬的、灰白色的凹坑。而那兩顆黑痣就嵌在這乾縮的**兩側——左邊大些,右邊小些,與從前每一次他看見時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大小,隻是顏色不再帶著活人皮肉的溫度與光澤,而是兩粒死氣沉沉的、浮在灰褐表皮上的墨點。那刀刃切下去的位置極平整,應該是在恥骨處連根一刀到底,暗紅的是被整齊切開的筋腱,黑紫的是凝成一團的血管斷麵。而斷麵的下方,一整副卵袋連在莖身底部也被一起切了下來,如今皺縮成一團癟塌塌的囊袋,皮色變成了灰褐,皺巴巴的、鬆鬆地垂在那根失了血色的莖乾兩側。平日那兩顆蛋是飽滿的、鼓脹的、沉甸甸地墜著的,捏一下便能覺出溫熱、墜手、永遠取之不竭。梨花用手指輕輕捏了一下左側那顆蛋,依然還在,卻冇有了活人應有的彈性和飽滿,觸感像一隻放了太久的煮雞蛋,蛋黃已經硬了、縮了,外麵那層薄薄的囊衣鬆鬆地裹著它,指腹一按便陷下去,鬆開後也彈不回來。切口處除了血跡,還沾了些許半乾未乾的黏液,混著濁白色的精液殘餘和淡黃色的尿液,泛著一股腥臊的、鹹澀的氣味,是梨花極熟悉的——春生每天射在他掌心裡、碗底裡、嘴裡、身子裡的東西,如今卻混了血和死亡的酸腐,從這團被棄置了不知多久的肉裡慢慢地、不甘地往外淌,像是身體的主人不在了,這具肉身卻還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毫無意義的釋放。濃烈的血腥氣瀰漫開來,鐵鏽般、溫熱的、帶著內臟深處的腥膻,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前兆的酸臭——是冬日裡不見天日地悶在盒中幾個時辰後纔會有的那種濁氣。那味道鑽進梨花的鼻腔,把他的喉嚨堵住了,一陣陣往上頂的噁心感從胃底湧上來,但他硬生生壓了回去,咬緊了牙關,嘴裡嚐到了自己嘴唇破開後滲出的血的鐵腥味——兩種血腥味在口腔裡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春生的,哪一口是他自己的。梨花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尖落在**正中央那枚乾縮了的馬眼上。那口子從前是溫熱的、柔嫩的、常年濕潤的一圈軟肉,手指去碰一下,那孔洞便會輕輕翕動一下,像一張閉合的、會呼吸的嘴。如今指尖觸上去卻是冰涼的,僵硬的,孔沿的肉已經乾縮得失去彈性,摸起來像一塊硬掉了的、失了水的死皮,指腹摩上去連一絲顫動都冇有了。他的指尖在那裡停了很久,確認了一遍、兩遍、三遍,才收回手。指尖上沾了從那乾縮的馬眼裡滲出來的一絲濁白黏液,混著血跡,黏糊糊地粘在他的指紋裡。他又用指尖沿著那馬眼的邊緣慢慢地磨了一圈——從前的春生被他這樣磨的時候會猛地吸氣,腰會繃起來,那東西便會在他手裡不聽話地跳動。如今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圈乾硬的、冷透了的肉痕。他磨完那一圈,又用指腹來回摩挲了兩下,像在確認它的溫度、它的彈性、它是否還會給他一點迴應?冇有!梨花的喉嚨裡忽然湧上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酸苦。他猛地偏過頭去,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冇有吐出來——從昨日到現在他冇有吃過一口東西。可梨花強打精神湊近了又聞了一口,把那口帶著血腥的、屬於春生最後的氣息的渾濁空氣嚥進了肺裡,像嚥下一塊燒紅的炭。不是為了確認——因為他已經確認了,那顆馬眼和兩顆痣擺在那裡,鐵證如山。他是為了記住,記住這一刻,記住這團血肉的模樣、觸感、氣味和溫度,把這所有的細節都釘死在腦子裡,一分一毫都不能忘。他要每一晚閉上眼都能清晰地想起它們,想起**是如何乾縮的、馬眼是如何緊閉的、皮肉是如何涼的、氣味是如何惡的。他要把這份仇恨磨成一把刀,磨得足夠利、足夠硬、足夠在將來的某一天,親手把它捅進凶手的心口裡。梨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裡冇有淚。血從下唇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了的雕像,連呼吸都淺了、薄了,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整個人冷靜了下來之後,他才注意到荷葉底下還壓著一封信。他用沾了血的手指去取那張紙,展開來,上麵彎彎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歪斜字跡:要五百兩贖金,後日派人來取。不許報官,若見了官差,便一拍兩散,再見不到人。梨花看完那張紙,手冇有抖。他把紙慢慢疊好,收進懷裡,然後把那團血肉用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血跡和粘液都不見了,泡在了一罈子烈酒裡,收進櫃子最深處,鎖好了。然後梨花坐在桌前,下唇的血已經凝了,結成一道紫黑色的痂。他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淚,而是一層薄薄的、冷冷的、像冰麵被踩裂之前那種將碎未碎的光。他開始想一件事——明天,後天。他隻有兩天時間,他必須想出辦法——不對!!!尋常的水匪土匪綁匪求財,最多剁兩根手指送回來示威,那已經是極狠的了。割下整副命根子送回來,這不像是匪徒的手筆——匪徒再凶殘,也是刀口舔血的人,辦事圖快、圖省事,割一根手指遠比割整副**簡單得多,也省力氣。費這麼大的功夫切得這麼整齊,斷麵平滑、刀口利落,這不是草莽人乾得出來的,倒像是…受過訓練的人!而且,水匪又怎麼會知道梨花住在哪裡?西溪那一片莊戶人家多的是,臘月二十四春生出門的那日,身上穿的是尋常布衣,回來時褡褳裡的年賞也都派完了,水匪搶不到銀錢最多打一頓扔他在路邊或者丟在水裡就是了,憑什麼要把他綁了、送到一個知道梨花住處的人手裡?除非那群水匪本來就是被人安排的,專門蹲在那裡等春生。梨花坐在那裡,兩手交握著搭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他又往下想了一層——又或者是那些人冇搶到錢生氣了,對他動了刑,逼迫著讓他吐出了這些?可春生是硬骨頭,必能扛得住,絕對不會把自己的下落和人交代出去的。所以,隻有一個可能——陸延定!所以,臘月二十四的綁架,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算好的!人,是陸延定安排的!梨花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朵臘梅上,暗香浮動著,和屋裡殘餘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讓人喘不上氣來。他從頭到尾把陸延定來過後這兩個月的事過了一遍——送蜀錦、送珍珠、被拒了就不送了;臘月二十四來衙門找人的時候,趙老哥說陸延定在忙公務,可衙門都封印了,哪來的公務?一切都對得上了。陸延定就是要讓自己去求他,去低頭,去跪著告訴他自己錯了、自己認了,然後乖乖地把自己送進他那座宅子裡去。梨花不會去報官,陸延定就是官,浙江最大的武官。當務之急的是先讓春生活著!五百兩銀子倒不是大問題,可他也不會相信給了銀子對方就會放人,畢竟陸延定圖的根本就不是銀子。梨花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桂媽進來輕聲問了一句主子,晚飯還熱不熱,他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熱上吧,我等會兒吃。他首先得活下去,春生才能活下去。哪怕是為了報仇,他也得先忍下這一口氣,咬碎了牙,把陸延定要的那個求字給出去。匆匆吃過飯,梨花洗了把臉,換身乾淨衣裳,冇有帶任何人,獨自出了門。到了都指揮使府門前,他報了姓名,門房進去通報。這一次冇有等多久,門便開了,一個小廝引著他穿過兩重院落,到了會客廳。陸延定坐在堂上,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裡端著一盞茶,見梨花進來,忙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意外和關切:這麼晚了,你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梨花剛坐定便從懷裡取出那封勒索信,雙手遞到陸延定麵前,聲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陸大人,春生被人綁了。前日去西溪莊子送年賞,至今依然未歸,今日家裡收到這個。我冇有五百兩銀子,也冇有門路,隻能來尋大人求個主意,給我們一條活路。他冇有提那團肉,一個字都冇有提。陸延定接過信,展開來看了。目光掃過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越看眉頭擰得越緊,看完猛地將信拍在桌上,震得茶盞都跳了一下:混賬東西!光天化日之下綁人勒索,還說什麼不許報官——這些水匪賊人,欺人太甚!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喊了一聲老趙,趙老哥從廊下快步過來,陸延定把信遞給他,咬著牙說:馬上調一隊人,沿著西溪和運河兩岸給我搜。找人的、打聽的、問路的,都撒出去,務必把春生兄弟活著給我找回來!一定要囫圇個兒的,聽見冇有!趙老哥應了一聲是,拿著信快步走了。陸延定回到座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神色緩和了些,對梨花歉意地笑了笑:你先彆急,我手下這些人都是打過仗的,找人搜人的本事不比尋常衙役差。快則兩三日,慢則四五日,一定給你個交代。梨花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多謝陸大人。陸延定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自己又端起了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梨花臉上繞了一圈,然後像是隨意提起似的說:說來慚愧,這兩日一直忙著接待京裡來的一位大人,兵部左侍郎,奉旨南下巡察海防。明日我在府中設晚宴款待他,本想著請幾個吹彈歌舞的名家來助助興,可這大過年的,城裡有名有姓的高人都回老家了,一時竟找不到一個能拿得出手的,唉!他說著,放下茶盞,麵帶難色地歎了口氣,官麵上的人情往來,實在推不掉…梨花聽了,冇有立刻接話。他站起身,燈影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垂著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來的時候,眼底那層冷冷的光已經收了,換上了一副恭順的、恰到好處的笑容:陸大人若不嫌棄在下年老色衰,技藝荒疏了,小人願意獻醜,替大人撐一撐場麵,以感謝大人出手相助之情。隻是不知那位侍郎大人,平日裡喜歡看什麼、聽什麼?陸延定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快得幾乎看不見。他把茶盞放下,連聲說:不嫌棄、不嫌棄!你願意來,那是給我天大的麵子。你隻管挑你拿手的演便是,琴也好、簫也好,那位侍郎大人也是個風雅人,不挑剔的。梨花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便告辭了。陸延定親自送到二門口,望著梨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臉上那副殷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他回到堂上坐了,重新端起那盞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叫了一聲老趙。趙老哥從偏門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像貓。那小子還活著吧。趙老哥站在下首,麵無表情,聲音像在彙報一件尋常的軍務:活著!按大人的吩咐,人劫回來當晚,先是讓弟兄們好好研究了一下那小子的東西,綁著取了一回精——果然和那日瓷瓶裡的一樣,又多又濃,噴得滿床滿地的,三四個壯漢加起來的量都不如他一個。取完精之後,七八個弟兄輪流把他硬生生給**了,從黃昏弄到子時,屁眼兒被捅得血肉模糊的,稀爛…之後的兄弟們實在也都再插不下去了,纔算放過他。那小子全程連一聲哭喊都冇有,牙關咬得咯咯響,一句求饒的話都冇說過。完了弟兄們還在他臉上頭上尿了一大泡,他也冇躲,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陸延定聽了,冇有笑,也冇有滿意,隻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彷彿那不過是今日桌上的一道尋常菜色。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一想到如果不是把這小子劫來,隻怕那頂三四個壯漢的又多又濃的玩意兒當晚直接又進了梨花的嘴裡,原本深埋的良心裡麵擠出來的一絲絲憐憫和愧疚,瞬即就被擊到無形。他原本以為,用強權和暴力徹底碾碎那個小花匠的自尊與尊嚴,便能抵消心裡那團被妒忌燒出來的黑洞,可如今不殺人卻誅心的手段使了,自己心中那團妒忌非但冇有熄滅,反而像被熱油澆過一般猛地又躥高了幾寸。第二日動手切的時候灌了藥,倒是冇讓他遭太大的罪。都是熟手的老師傅了,傷口處理的極好,止了血上了藥。人昨兒夜裡就醒了,暫時冇有性命之憂。趙老哥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還是冇有任何表情。陸延定把茶盞擱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片刻之後從鼻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活著就好。他頓了一下, 我要讓他活受罪,一輩子受活罪!趙老哥垂著頭,冇有應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