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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1930年6月15日是一個很悶熱的日子。凡生長在江南一帶的人都知道,這個正處於梅雨季節中的令人煩悶的日子很可能在悄悄孕育著一場大得足以令大地發生顫抖的風暴。因為,在落目西沉的天際,已經有一些烏黑的造型可怖的雲,在互相地擠撞和奔突了。\\n\\n範壽康這一天下午有一節課,下課後又去了校長辦公室,而當他處理完校務回到家裡時,夫人胡靜安已在他們家的“稻桶屋”前的水泥道地裡,擺下了一張小圓桌。這是範壽康在忙碌了一天後最舒心和輕鬆的時刻了,這時候他可以脫掉在學校時必穿的那套暗色的舊長袍,而換上一套雖舊卻涼爽和便捷得多的短袖衫。他也可以泡上一杯茶,在時有湖風掠過的道地前的那張小桌子旁架著二郎腿,翻翻報,看看天,或者與孩子們逗逗樂,而不必像在校長室和課堂上那樣正襟危坐和一臉的認真樣。總之,家是溫馨的,在家裡,他才感覺到那一天來的緊張和勞累,被慢慢地消彌了、融化了。\\n\\n夫人今晚為他準備的下酒菜是一盤炒雞蛋,一盤黴乾菜蒸肉,一盤糖醋拌黃瓜,一盤醬爆烏鯉魚。很清爽,也很合範壽康胃口。範壽康在自己往小碗裡斟酒時,下意識地朝兩側看了看,離他家旁邊約二十來米處,是何香凝先生的“雙清樓”,再過去三十來米便是經先生的“長鬆山房”了。他想這時候要是能把兩位老先生請過來,一起在這道地裡納涼、聊天、喝老酒,真不失為是一種金錢難買的情調和樂趣了,可惜“雙清樓”的大門緊閉著,它的主人已走了。經亨頤倒是在家裡,可專門請他來喝酒,菜似乎少了些。此時,範壽康的腦中還是閃過一次想把經亨頤請來的念頭,但不知為什麼,他後來又把這個念頭打消了。不過範壽康當時還不知道,正是他這一個念頭,差點要了經亨頤的命,也正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又救了經亨頤一命。\\n\\n在道地的小圓桌上擺齊了香氣四溢的菜肴的範家在暮色漸濃時準備開飯了。正當範壽康要端起酒碗時,他從道地邊上樹叢的間隙處,看到有一個人,正沿著湖邊的煤屑路朝這兒走過來,及至走近了,纔看清是學校的事務主任章育文。章育文是一個愛校如家的人,他是夏丏尊推薦過來的,後來夏丏尊走了,他卻留下來。作為事務主任,章育文是管理著學校大小事務的人,他每天一起床,便開始穿梭於食堂、宿舍、發電房和實驗室之間,長年累月,日日如此。\\n\\n他除了喜歡自己動手乾活以節省學校的開支外,還給每位入學的新生髮一套木工工具,教他們學會斧、鑿、鋸、刨等基本的技能。當然,章育文還在學校擔任著手工課,並且,在理科教師請假時,兼代著本不應該由他擔任的數學、物理、化學、製圖、機械等課程。因此,作為一個對學校事務極端負責而樣樣工作又都拿得起的多麵手,章育文是一個備受師生尊敬的人。這也包括一些在學校發展過程中與他意見相左的人。\\n\\n章育文這時來稻桶屋是來向範壽康彙報工作的。見範家準備開飯了,便想走但範壽康把他叫住了,於是便坐下來,一起吃起了晚飯。因為章育文不喝酒,所以很快便吃好了。待商談完工作要起身離去時,章育文看到在暮色中從學校方向走過來三個人,及至到了範家門口,見其中兩人似曾相識,正要詢問,那三人便虎狼似地撲了上來,將剛嚥下了飯的範壽康掀倒在地,並且綁了起來。\\n\\n站在一側的章育文一看事態不妙,連忙趁著混亂和暮色,奔入屋內,叫範家的傭人由後門沿山腳小路向正在長鬆山房中的經亨頤報警。然後從屋裡奔出,想設法搭救範壽康,但出來一看,除了正在一旁哭泣的胡靜安和幾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外,哪裡還有範壽康的影子。原來這夥歹徒綁架了範壽康之後,便直撲長鬆山房,幸好這時經亨頤已得到警報,早躲入了屋後的柴蓬間,並叫夫人速去旁邊的鎮龍庵躲避。\\n\\n冇想夫人剛剛出門,那夥歹徒已趕到門口,其中一人扯住經夫人便問:“你是何人?”\\n\\n經夫人道:“經家的傭人。”\\n\\n另一人又問:“經先生呢?”\\n\\n經夫人用手朝山上一指:“早上山了。”\\n\\n歹徒一聽,便不由分說,架起範壽康就朝西徐嶴方向急奔而去。冇料半路又生出事端,原來這時在去西徐嶴的半路上,有一位叫伍敏行的春暉老師和一位姓夏的學生正在飯後悠然地散步,他們倆在愉快的交談中發現校長範壽康正在幾個人的“護送”下朝自己走過來,於是便熱情地迎上去並與他打招呼,這時候有一支冰涼烏黑的槍抵在了伍敏行的腦袋上,還冇待他們兩人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這三個歹徒便連推帶拖地將三個人質拽進西徐嶴村後樹蔭濃密的山上,然後,對著後麵大聲呼喊著追上來的人群,連放三槍,便消失在暮色蒼茫之中。\\n\\n這件事在春暉中學所造成的恐慌和混亂是可想而知的,而在當天晚上從西徐嶴村的那條小路上拾得的一隻布鞋後所引發的各種合理的想象和猜測,更大大增加了這種驚人的氣氛。而更為可怕的是,範壽康被綁架的訊息竟會在一夜之間傳遍了四麵八方。那些認為大禍快要臨頭,又住在近地的家長竟在天矇矇亮時就趕到學校要把自己的孩子接回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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