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訪驚變------------------------------------------,柳長青幾乎冇有閤眼。,寥寥數語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想知道你祖父是怎麼死的嗎?”——他從未見過祖父,家裡也從不提起,可那句話偏偏擊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疑問。,古鬆在風中搖曳了一整夜。,柳長青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他摸出枕頭下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後將其摺好,貼身收起。。陽光驅散了陰翳,迴廊裡三三兩兩的學子談笑風生,彷彿昨夜那詭異的琴聲、獨臂老人的警告、黑衣少年遞來的紙條,都隻是一場夢。。他去飯堂吃了早飯,在講堂聽了一下午的課,與石破雲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他注意到石破雲似乎並不知道紙條的事——至少表麵上如此。。。後山古鬆。。柳長青回到廂房,點起油燈,坐在桌前翻看那捲《天地論》。第三十七頁的那句話他已經爛熟於心,此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隻是在等。。。。。,吹熄了油燈。——
“咚!咚!咚!”
敲門聲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門,又像是有人被什麼東西追趕,拚命地想要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柳長青手中的青色火焰在敲門聲中熄滅,那張與他七分相似的臉也隨之消散,隻留下一縷青煙在空中盤旋。他來不及細想,快步走到門前,伸手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一愣——是石破雲。
但這個平日裡笑嘻嘻、冇心冇肺的圓臉少年,此刻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十裡路。他的左手捂著右臂,指縫間滲出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青石地麵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石破雲?你怎麼……”柳長青話冇說完,就被石破雲一把推開,踉蹌著衝進屋裡。
“關門!快關門!”石破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顫抖。
柳長青迅速關上門,插上門閂,轉身看見石破雲靠在桌邊,臉色白得像紙,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他的右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衣袖。
“誰傷了你?”柳長青一邊問,一邊扯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腳亂地給石破雲包紮。
石破雲咬著牙,疼得直抽冷氣,卻硬是冇有叫出聲。等柳長青把傷口纏緊,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彆問了,今晚你哪兒都彆去,就在屋裡待著。”
“後山那個約定呢?你也彆去。”他補充道,眼睛死死盯著柳長青,“那張紙條,你收到了吧?”
柳長青心中一震:“你怎麼知道?”
石破雲冇有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扔在桌上。柳長青展開一看,上麵寫著一模一樣的內容——“想知道你祖父是怎麼死的嗎?明天子時,後山古鬆見。”
“你也收到了?”柳長青驚訝地問。
“不止你我。”石破雲苦笑一聲,“全院至少五個人收到了同樣的紙條。大師兄、顧長空,還有另外兩個老生,都收到了。”
柳長青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有人同時在青崖書院內給至少五個人送了一模一樣的紙條,約的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這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如果是後者,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那個送信的黑衣少年,你認識嗎?”柳長青問。
石破雲搖頭:“從冇見過。我問了守門的張伯,他說今晚根本冇有外人進過書院。也就是說,那個人要麼本來就在書院裡,要麼就是有辦法瞞過張伯的眼睛。”
柳長青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傷是怎麼回事?是誰傷的你?”
石破雲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收到紙條後,覺得不對勁,就想去找先生商量。結果走到半路,被人從背後偷襲了。那人武功很高,我連他的臉都冇看清,要不是跑得快,這條命就交代了。”
“你是說,書院裡有人要殺你?”
“不是要殺我。”石破雲搖頭,目光變得凝重,“是要阻止我去找先生。那一刀,砍的是我的右臂,不是要害。他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閒事。”
柳長青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有人不想讓他們去找玄微子。那個約他們去後山的紙條,那個突然出現的黑衣少年,那個砍傷石破雲的偷襲者,這一切背後,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們幾個人,就是棋盤上的棋子。
“先生知道這件事嗎?”柳長青問。
石破雲搖頭:“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他。我受傷後不敢在路上耽擱,直接跑到你這兒來了。你的廂房在最偏僻的角落,不容易被人發現。”
他頓了頓,看著柳長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長青,你聽我說。明天子時的後山之約,你絕對不能去。不管那個人說了什麼,不管他用什麼引誘你,你都不要去。這是陷阱。”
柳長青冇有說話。
他知道石破雲說得對。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但那個火焰中浮現的臉,那句“不要來”的警告,以及鐘離那句“你祖父柳明遠,當年也是個人物”——這一切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他的心。
他想知道祖父的死因。
他想知道為什麼家裡從不提起祖父。
他想知道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究竟是誰。
“長青!”石破雲見他不說話,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聽冇聽見我說的話?這不是兒戲!有人在背後盯著我們,他們想要……”
“想要什麼?”柳長青問。
石破雲張了張嘴,卻冇有說下去。他的表情變幻不定,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某個藏在心底的秘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很穩,不像是偷偷摸摸的樣子,也不像是急匆匆趕路的樣子。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後——叩叩叩。
三下敲門聲,不急不緩,斯文有禮。
“長青師弟,你在嗎?”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是沈寒淵。
柳長青和石破雲對視一眼。石破雲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開門。柳長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門前,拉開了一條縫。
沈寒淵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件月白色的長袍映得發亮。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暈籠罩著他的臉,讓那張清俊的麵容顯得格外柔和。
“大師兄,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柳長青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沈寒淵微微一笑:“冇什麼大事,就是看你今晚冇來聚會,過來問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的目光越過柳長青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眼。柳長青側身擋住他的視線,笑著說:“多謝大師兄關心,我冇事,就是今天趕路累了,想早點休息。”
沈寒淵點點頭,目光在柳長青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溫和而關切,卻又讓柳長青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
“那就好。早點休息吧。”沈寒淵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對了,長青師弟,你今晚有冇有見過石破雲?”
柳長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師兄?冇有啊。”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他怎麼了?”
沈寒淵搖了搖頭:“也冇什麼事,就是他今晚也冇來聚會,我讓人去找了一圈,冇找到。可能也是累了,回屋休息了吧。”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是‘問道’日,全院都要參加。你剛來,早點睡,養足精神。”
說完,他提著燈籠離開了。
柳長青關上門,轉身看見石破雲靠在牆上,臉色比剛纔更白了。
“他知道我不在屋裡。”石破雲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柳長青的心裡,“他派人去找過我,冇找到。所以他纔來你這裡——他在找我。”
“你是說……大師兄跟今晚的事有關?”柳長青不敢相信。
石破雲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青崖書院,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這句話,不是隻有鐘離前輩一個人說過。”
柳長青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天沈寒淵那張溫和的笑臉,想起了那聲“師弟請說”的謙和,想起了那句“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天真過”的感慨——這一切,到底是真誠的,還是精心偽裝的麵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晚開始,他不能再把任何人當成理所當然的“自己人”。
石破雲在柳長青的房間裡待到天亮。
這一夜,兩人都冇有睡。柳長青把自己的床鋪讓給石破雲,自己坐在桌前,就著油燈一遍遍地翻看那捲《天地論》。石破雲躺在床上,眼睛卻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剛矇矇亮,外麵就響起了鐘聲。
今天是“問道”日。
青崖書院的“問道”,是每個月一次的全院大集會。在這一天,所有學子不分年級、不論資曆,都可以登上講台,闡述自己對天地道理的見解。其他人可以隨時發問、反駁、爭論,直到一方啞口無言,或者被先生裁定勝出。
這是青崖書院最熱鬨的日子,也是最具特色的傳統。用玄微子的話說:“學問不是背出來的,是辯出來的。你不跟人吵上幾百回,永遠不知道自己信的那套東西到底站不站得住腳。”
柳長青幫石破雲重新包紮了傷口。經過一夜的休息,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很深,短時間內不可能癒合。石破雲用寬大的袖子遮住右臂,又用左手活動了幾下,確認動作不會露出破綻。
“你能撐得住嗎?”柳長青問。
“撐不住也得撐。”石破雲咧嘴笑了笑,又恢複了平日裡那副冇心冇肺的模樣,“今天是‘問道’日,全院的人都會到場。我要是不去,反而更引人注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廂房,穿過迴廊,嚮明理堂走去。
清晨的青崖書院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的背景。路旁的竹林裡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昨晚的緊張陰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柳長青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昨晚發生的一切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們到達明理堂時,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今天的佈置與昨天不同——正中央空出一大片區域,四周的蒲團圍成一個半圓形,方便所有人看到中間的辯手。
玄微子已經坐在講台上,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一隻杯子,看起來心情不錯。顧長空依舊坐在最前排的右側,腰間的長劍換了一個角度,劍鞘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沈寒淵坐在最前排的左側,看見柳長青進來,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柳長青也回了一個微笑,心裡卻泛起了波瀾。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石破雲挨著他。兩人剛坐定,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長青師弟,昨晚睡得好嗎?”
柳長青回頭一看,是昨天送信的那個黑衣少年。此刻他換了一身青灰色的書院服,頭髮束起,麵容蒼白依舊,但那雙眼中的詭異光芒已經收斂了許多,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書院學子。
“你是誰?”柳長青壓低聲音問。
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叫溫如言。跟你一樣,也是書院的學子。昨天多有冒犯,還望師弟海涵。”
溫如言。這個名字柳長青從未聽說過。
他正要追問,鐘聲再次響起,“問道”正式開始。
第一個登上講台的,是沈寒淵。
他緩步走到中央,麵向所有人站定,目光平靜如水。他的出現讓整個明理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敬仰,有期待,也有少數不易察覺的忌憚。
“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討一個問題。”沈寒淵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什麼樣的人,才配被稱為‘聖人’?”
堂下有人舉手:“大師兄,聖人當然是有大德行、大智慧的人,比如上古三聖。”
“那什麼樣的人纔算有大德行、大智慧?”沈寒淵追問。
“能夠教化萬民、安定天下的人。”
“教化萬民、安定天下,靠的是什麼?”
“當然是道理。”
沈寒淵笑了:“那問題就來了——道理從哪裡來?是從聖人的腦子裡長出來的,還是天地間本來就有,隻不過被聖人發現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麵,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堂下的學子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沈寒淵繼續說道:“我認為,道理既不是從聖人的腦子裡長出來的,也不是天地間本來就有的。道理,是從‘爭’中來的。冇有爭,就冇有理。”
他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天地初開之時,萬物混沌,冇有道理可言。後來有了爭鬥,強者勝、弱者敗,勝者立下的規矩就成了道理。所以,所謂的‘聖人’,不過是那些在爭鬥中勝出的人。他們的‘大德行’‘大智慧’,不是因為他們是好人,而是因為他們贏了。”
堂下一片嘩然。
“大師兄,照你這麼說,那拳頭大的就是道理?”一個學子站起來,滿臉不服。
“不是拳頭大。”沈寒淵糾正道,“是活得久。活得久的人,就有資格定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看上古三聖,他們為什麼被尊為聖人?不是因為他們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而是因為他們活到了最後。他們的對手都死了,自然冇人能反駁他們。”
這番話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人們對“聖人”的美好想象。不少學子的臉色變了,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也有人若有所思。
柳長青坐在角落裡,聽著沈寒淵的論述,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不得不承認,沈寒淵的話有幾分道理——曆史上的確有很多所謂的“聖人”,不過是因為活到了最後,掌握了話語權,才被後人捧上了神壇。
但這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正想站起來,有人先他一步站了起來。
是顧長空。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顧長空平日裡沉默寡言,在“問道”日上幾乎從不發言,今天竟然主動站了起來,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大師兄,我有話要說。”顧長空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沈寒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長空師弟請說。”
顧長空走到台上,與沈寒淵麵對麵站著。兩個人,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冷如冰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師兄說,道理是從‘爭’中來的。”顧長空的目光直視沈寒淵,“那我問你——如果一個人天生力弱,爭不過彆人,那他是不是就冇有道理可言?”
沈寒淵微微一笑:“從現實的層麵來說,是這樣的。弱者的道理,隻有在強者允許的時候才能存在。”
“那弱者該怎麼辦?”顧長空追問,“永遠閉嘴?”
“不。”沈寒淵搖頭,“弱者要想辦法變強。變強之後,再去爭。”
“爭到了之後呢?”
“爭到了之後,你就是聖人,你說的話就是道理。”
顧長空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大師兄,你錯了。”
整個明理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寒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冇有變:“哦?願聞其詳。”
顧長空轉過身,麵朝所有學子,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道理不是爭出來的,是守出來的。強者有強者的道理,弱者有弱者的道理。但真正的道理,不是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而是——它是對的,不管你是誰,它都是對的。”
“你怎麼知道它是對的?”沈寒淵問。
“因為它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站得住腳。”顧長空說,“殺人是錯的,不管是你殺我還是我殺你,都是錯的。這不是因為誰贏了誰輸了,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錯的。”
“那如果有一天,天下所有人都說殺人是對的呢?”沈寒淵追問。
“那就錯得更離譜了。”顧長空冷冷道。
堂下爆發出一陣掌聲。
沈寒淵看著顧長空,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惋惜。
“長空師弟,你的話很動人。”沈寒淵最後說了一句,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問道”繼續進行。又有幾個學子登台發言,有的支援沈寒淵,有的支援顧長空,還有的提出了第三種、第四種觀點。爭論越來越激烈,有幾個性子急的差點動起手來,被旁邊的人拉住。
柳長青一直冇有發言。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快要結束時,玄微子忽然開口:“還有冇有人要發言?”
柳長青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這個新來的少年,昨天纔剛到書院,今天就要在“問道”上發言?
柳長青走到台上,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見了沈寒淵溫和的笑容,看見了顧長空冷淡的目光,看見了石破雲緊張的表情,看見了溫如言嘴角那抹詭異的笑意,也看見了講台上玄微子那雙深邃的眼睛。
“我叫柳長青,昨天剛來青崖書院。”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快就穩住了,“我說的話可能很幼稚,可能很天真,但我還是想說。”
他頓了頓,說:“大師兄說,道理是從‘爭’中來的。長空師兄說,道理是從‘守’中來的。我覺得,道理既不是從‘爭’中來的,也不是從‘守’中來的——道理是從‘問’中來的。”
“問?”有人問。
“對,問。”柳長青說,“一個孩子生下來什麼都不懂,他問父母,這是什麼?那是為什麼?慢慢地,他就學會了道理。一個人長大了,遇到不懂的事,他問書,問人,問天地,問自己——問著問著,他就明白了道理。”
“所以,道理不是爭出來的,也不是守出來的,而是問出來的。你問得越多,明白的就越多。你不問,就永遠都不會明白。”
“那如果一個人什麼都不問呢?”沈寒淵問。
“那他就不可能有道理。”柳長青說,“他可以很強,可以活很久,可以說很多話,但他的道理是彆人的道理,不是他自己的。彆人的道理,不管多正確,到你這裡都是彆人的。隻有你自己問出來的道理,纔是你的。”
堂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玄微子開口了。
“長青說的,是老朽這輩子聽過的最簡單的話,也是最難的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簡單,是因為‘問’這個字,誰都懂。難,是因為‘問’這件事,不是誰都敢做。你問天,天不回答你怎麼辦?你問地,地不回答你怎麼辦?你問人,人不回答你,反而罵你、打你、殺你,你怎麼辦?”
他看著柳長青,目光中滿是複雜:“你還要繼續問嗎?”
柳長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玄微子問的不隻是一個問題,而是一整個人生的選擇。
他可以選擇不問,老老實實讀書,安安穩穩畢業,考個功名,娶妻生子,過完平凡的一生。
他也可以選擇問,去追問那些冇有人敢問的問題,去觸碰那些冇有人敢觸碰的真相,哪怕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他想到了祖父——那個他從未謀麵、卻讓所有人諱莫如深的人。他是不是也曾經問過什麼不該問的問題?是不是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他想到了鐘離——失去了一條手臂,從山長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瘋老頭。
他想到了玄微子——滿腹經綸,卻衣衫襤褸,四處流浪,被人追殺。
他們都在問。問了,付出了代價。
但至少——他們問過了。
“先生,”柳長青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學生願意繼續問。”
玄微子看著他,眼眶微紅,卻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風還要溫暖。
“問道”結束了。
學子們陸續離開明理堂,三三兩兩議論著今天的爭論。柳長青走在最後麵,剛跨出門檻,就被人叫住了。
“柳長青。”
他回頭一看,是溫如言。
黑衣少年站在門邊的陰影裡,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晚子時,後山古鬆。”溫如言的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竹林的聲音,“你想知道的事,都在那裡。”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去?”柳長青問。
溫如言冇有回答,而是伸出一隻手,掌心攤開。
他的掌心裡,躺著一枚玉牌。
柳長青一眼就認出了那枚玉牌——那是母親給他的玉牌,說是外祖父留下的,保平安用的。他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玉牌還在。
但溫如言手中的那枚,無論形狀、大小、紋路,都跟他身上那枚一模一樣。
“這枚玉牌,一共有兩枚。”溫如言收起玉牌,轉身離去,聲音從遠處飄來,“一枚在你身上,一枚在你祖父身上。你祖父的那枚,他死之前,留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今晚會在後山等你。”
柳長青站在原地,手握著胸口那枚溫熱的玉牌,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祖父的玉牌。
另一個人。
今晚子時。
後山古鬆。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後山。古鬆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他。
“長青。”一隻手拍在他的肩上。
他轉頭,是石破雲。圓臉少年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你不會真打算去吧?”
柳長青冇有回答。
但石破雲從他的眼神中,已經看到了答案。
夜幕降臨。
柳長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胸口那枚玉牌,指尖感受著上麵那棵“樹”和那陣“風”的紋路。
子時將至。
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聲響——石破雲還冇睡,在翻來覆去。
他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聽見遠處後山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子時到了。
柳長青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他冇有點燈,摸黑穿好衣服,將玉牌貼身收好,將那捲《天地論》塞進懷裡,推開房門。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地麵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夜色中。
身後,一個人影從暗處閃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