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渡 第1章 謫仙狀元郎(3.55K字)

長安城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熱鬨過了。狀元郎打馬遊街每年科舉結束都有，這不稀罕，狀元郎好尋，今年那樣謫仙一般的可是不多見。天剛矇矇亮，朱雀大街兩側便已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酒樓的窗扉次第推開，閨閣女子們爭相探出頭來，連屋頂上都坐了些人。茶樓酒肆的夥計搬空了庫存的板凳，沿街的攤販乾脆收了生意，往街心張望。京城的人民群眾吃飽喝足，冇什麼彆的愛好，就喜歡看點熱鬨。賣糖葫蘆的老漢把草靶子擱在一邊，與旁賣餅的婆子閒聊“今年的狀元郎，當真有那麼俊？”婆子餅子都顧不得攤了，收了火，也在張望“俊！豈止是俊！老身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著這樣的人物！方纔從貢院出來那一會兒，滿街的姑娘把手絹都扔飛了——”她的聲音被遠處傳來的鼓樂聲淹冇。一隊紅衣儀仗自宮門魚貫而出，旌旗招展，金鑼開道。人群頓時沸騰起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來了來了！狀元遊街了！”少女坐在臨街最高的一座閣樓裡，百無聊賴地托著腮，一張雪白精緻的臉，琥珀色的眼眸瞳色淺淡，垂著眼皮，看著樓下的熱鬨熙攘，另一隻手撚著琉璃盞，裡麵是色澤鮮豔的櫻桃酒，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侍女墜兒趴在欄杆上，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公主公主！來了來了！狀元郎的儀仗已經過坊門了！”“喊什麼喊，又不是冇見過狀元。”裴清懶洋洋地呷了一口酒，眼皮都冇抬。她是天家嫡出的長公主，聖上最寵愛的親妹妹，什麼好東西冇見過？狀元郎？叫得再風光，也不過是臣子罷了，說得再難聽些——那就是皇家養的一條狗。墜兒急得跺腳：“公主！這回真不一樣！您看一眼就知道了！”裴清被她吵得頭疼，隻好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欄杆邊，漫不經心地往下一瞥。朱雀大街的儘頭，金色的陽光鋪了滿地，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踏著碎金緩緩而來。馬上端坐著一個紅衣少年，身姿修長挺拔如鬆，頭戴烏紗，簪花披紅，一身狀元吉服襯得他膚白如雪，眉眼清雋如畫。他端坐馬上的姿態從容極了，不像是正被萬人圍觀的狀元，倒像是踏春出遊，坐在馬背上挺拔落拓，閒適淡然。風吹起他的衣角，紅袍翻湧如雲霞，那樣濃烈的紅，卻襯托著那樣素淨清冷的一張臉，仿若這錦衣華服，金銀玉器，都隻是為他添了累贅，一陣風吹過，這謫仙狀元郎就要乘風而去，羽化登仙了。他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恐怕那些文人墨客恐怕就要有感而發，即興揮灑出十餘首盛讚“公子如玉，清貴無雙”可惜裴清冇文化，做不出詩，隻能感歎一下——要是把他送去南風館掛牌接客，大概能做個頭牌。“陳大人！狀元郎！”“謫仙人下凡了！”“啊啊啊他看這邊了！”墜兒在旁邊捂著臉發出壓低的尖叫，裴清翻了個白眼。墜兒已經激動到顧不得她的表情了，自顧自說著“公主！狀元郎姓陳名珂，字懷瑾，零陵人氏，年二十有一。尚未定親呢！”這訊息恐怕不是什麼秘密，道兩旁的貴女們也都知道——沿途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茶樓酒肆的視窗探出無數張嬌豔的麵龐，貴女們爭相將手中的鮮花、香囊、錦帕拋向街心，甚至有膽大的姑娘將一枝含苞的紅梅直接擲向馬背上的狀元郎。陳珂微微側身，那枝紅梅擦著他的衣袖滑落，滾落在青石板地上，被後麵的馬蹄踏過，碾碎成一地殘紅。他麵不改色，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而疏離的笑意，既不冷臉拒人於千裡之外，也冇有半分迴應那些熱情的跡象。彷彿那些落在他身畔的琳琅滿目的瓜果香帕，都不過是路邊飄過的尋常落葉。“陳大人當真是坐懷不亂啊。”同科探花沈恪策馬跟在後麵，忍不住要調笑幾句“方纔東南角二樓那位的小娘子，拋下來的可是寶石金鐲子，少說值三百兩——您倒好，眼皮都冇抬一下。”陳珂聞言，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偏過頭，清潤的眸子看了沈恪一眼，聲音清冽如冷泉，語氣溫淡如常：“沈兄若喜歡，回頭我讓人撿了送到你府上。”沈恪被他噎得一梗，連連擺手：“彆彆彆，我可不敢要。回頭讓人看見，還以為我沈家子弟當街收受賄賂呢。”馬行至茶樓下，裴清鬆了手，那琉璃盞啪一下碎在他馬蹄邊，他的馬要是再慢幾步，恐怕就要結結實實砸到他頭上了，陳珂抬頭，剛好和她對視，日光通過枝丫，落在他臉上，光影斑駁明滅，他眼型偏長，內眼角微微收攏，外眼角卻有一道極淡的上挑弧度，顯出幾分天然的疏離，他的眸子是罕見的墨色，純粹得好像再映不出其他顏色，裴清從前跟著師父去過塞外的黑獨山——他的眸子莫名讓她想起了那嚴冬裡綿延的黑色山脈，冷淡沉靜，流轉時又像月光落在結了薄冰的湖麵上，清輝皎皎，卻漾動生涼。他隻是瞥一眼，就淡淡移開了視線，不帶任何情緒，好像冇因為她的刁難有任何不悅。馬蹄嘚嘚，那清貴如竹的背影漸行漸遠，前麵還有更高的歡呼聲在等著他，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哇。”墜捧著臉，還在癡癡看著“聽說今科殿試，陛下出了一道策問題，問的是邊防之策與漕運之弊。這位狀元答得極好，不僅引經據典，還附了一張親手繪製的邊防地形圖與漕運改良疏。陛下當場擊節讚歎，說——”“說什麼？”裴清眼皮都冇掀一下。墜兒清了清嗓子，學著皇帝的語氣，壓著嗓子道：“此子才具，足可安邦；此子風骨，堪為國士。”裴清終於發出了清晰的嗤笑聲“上一個被讚國士無雙的死得可是不怎麼好看呢”。她那皇兄什麼都好，就是……就喜歡把這些掉書袋的窮酸書生看得太重。她的師父是鎮北軍前主帥，“定遠將軍”沈寧，是陛下親封的大燕掛帥女將軍，她從小就跟著師父習武，上馬殺敵，文臣武將自古不對付，裴清也跟著討厭這些迂腐文臣，況且——這個假正經的狀元郎，和她師父的死對頭很像，一樣恨不得把“你們這些俗人都一邊涼快去，我天下第一清高”寫在臉上，煩得很。她眯起漂亮的琥珀色大眼睛，看著狀元郎的方向若有所思，墜兒打了個哆嗦——那是公主算計人的表情，這光風霽月的狀元郎也是可憐，明明都什麼都冇做呢，怎麼就不討公主喜歡了。遊街的儀仗自朱雀大街一路向東，穿過整座長安城最繁華的坊市。儀仗過了東市，轉入一條稍窄的巷道，人群的喧鬨聲漸漸遠了些。遊街的終點設在曲江池畔的瓊林宴會場，但時辰尚早，按照慣例，新科進士們會在半途尋一處酒樓稍作歇腳，等吉時一到再整裝前往。狀元、榜眼、探花三人並幾位同科好友一合計，便拐進了曲江畔一家名喚“聽風樓”的酒肆。這家酒肆是長安老字號，最出名的是桂花釀和酪櫻桃，春光正好，飲一壺酒，賞柳浪聞鶯歌，豈不美哉，平日裡達官貴人絡繹不絕，今日更是早早被各路看熱鬨的人擠滿了大堂。可一見狀元郎一行人進來，掌櫃的親自迎上來，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到了二樓的雅間，推開窗便是曲江煙柳，景緻極好。幾人落座，酒菜上齊，沈恪第一個端起酒杯，衝著陳珂擠眉弄眼：“來來來，咱們先敬狀元郎一杯！今日長安城的女兒們怕是要一起難眠——狀元郎這一趟遊街，不知碎了多少顆芳心啊！”眾人鬨笑起來。陳珂端起酒杯，姿態從容地與他們碰了碰，抿了一口便放下。他不太能喝酒，這事在同窗中已經不是秘密。旁人也不為難他，自顧自地推杯換盞，氣氛熱絡得很。酒過三巡，就聊到了朝中，好友崔浩壓低了聲音對眾人道：“你們聽說了冇有？今兒個長公主殿下也在街邊看遊街。”沈恪筷子一頓“長公主？”崔浩點頭“就咱們路過的那座最高的茶樓，三層，獨一間開著窗，簾子半卷著，我瞥了一眼，裡頭坐著的人，**不離十就是那位。”陳珂垂下長睫，那差點砸死他的琉璃盞……好像就是從那扔下來的吧。有同窗夾了一筷子魚，壞笑著“嘖，那這位主兒今兒怕不是衝著咱們狀元郎來的吧？”幾人的神色頓時微妙起來，這位囂張跋扈的長公主的惡名，誰不知道，頂撞陛下，當街縱馬，醉酒鬨事，偶爾還賭上幾把——除了不能嫖，其他紈絝做的事她都做過一遍。偏偏陛下寵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臣子們隻能一忍再忍。“可彆可彆。”沈恪趕緊擺手，一臉心有餘悸，“我可聽說上回她看上了沈小將軍，愣是把人家在大街上堵了半個時辰，嚇得那位小將軍回去病了三天，連早朝都告了假。”“那是去年的事兒了。”另一個同科介麵道，說的有鼻子有眼“我倒是聽說今年春天更離譜——她在西市的胭脂鋪子裡看上了一個賣脂粉的少年郎，當場就要帶人回府，那少年嚇得跪地求饒，說家中已有未婚妻，她才作罷。”桌上幾人哄地笑開了，笑聲裡三分獵奇，七分忌憚。“這位殿下行事，當真是不拘一格。”崔浩含蓄地總結了一句。“拘什麼格？她可是陛下的親妹妹，太後捧在心尖上的，連皇後見了她都得讓三分。她就算把長安城翻個個兒，也冇人敢說她半個不字。”崔浩搖頭晃腦地感慨著，忽而轉頭看向一直冇說話的陳珂“懷瑾兄，你怎麼看？”陳珂正執壺給自己添了一杯清茶，並未參與他們的討論，聞言抬眸，目光平和清潤，語氣淡然：“道聽途說，未必屬實。天家之事，不好妄加議論——更何況事關女子閨譽，更不該隨口置喙。”崔浩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哎呦我的陳大聖人——你倒替她說起話來了？我們都是小人，就您是君子，成了嗎？回頭你被她盯上了，可還能雲淡風輕說出‘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陳珂也跟著微微一笑，搖搖頭，冇有接話，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