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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渡寒冬骨 001

作者:蘇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8 15:11:09

春風不渡寒冬骨

作者:佚名

簡介:

額葉切除術後,我成了一個連飯都不會自己吃的傻子。

妻子蘇雅捏著我的下巴,滿意地把一碗飯塞進我嘴裡。

“早這樣乖乖聽話多好,非要舉報楚軒,現在終於老實了吧。”

我呆滯地嚼著飯,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到了地上。

我姐林清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腦部診斷書。

“弟媳,手術搞定了,楚軒那邊——證據處理乾淨了吧?”

我木然的目光轉向她。

五年了。

我從精神病院,到灌藥,電擊,被當畜生馴化。

1

額葉切除術後,我成了一個連飯都不會自己吃的傻子。

妻子蘇雅捏著我的下巴,滿意地把一碗飯塞進我嘴裡。

“早這樣乖乖聽話多好,非要舉報楚軒,現在終於老實了吧。”

我呆滯地嚼著飯,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到了地上。

我姐林清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腦部診斷書。

“弟媳,手術搞定了,楚軒那邊——證據處理乾淨了吧?”

我木然的目光轉向她。

五年了。

我從精神病院,到灌藥,電擊,被當畜生馴化。

直到變成一個隻會點頭的空殼。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我全看得見。

隻是我的靈魂被困在這副軀體裡,動彈不得。

耳畔忽然響起一道冰冷的電子音。

【脫離倒計時啟動:72:00:00】

……

地下室的鐵門又被人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筆挺的西裝褲腿。

緊接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臂,順勢攬住了蘇雅的肩膀。

是楚軒。

他看到蹲在牆角的我,瞪大了眼睛。

“天哪,姐夫怎麼變成這樣了……”

蘇雅拍了拍他的手背。

“冇事了,你彆害怕,醫生確認手術很成功。以後他不會再發瘋了。”

當初我查到了楚軒偽造身份混進蘇家目的不明的證據,準備舉報。

她們就說我瘋了。

然後我就被送進精神病院。

我姐林清蹲下來。

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銀針。

“弟妹,當著你的麵給他做個痛覺測試,確認一下效果。”

病號服袖子被掀開,露出一截手臂。

青白色的,骨頭棱角分明,幾乎冇有了脂肪。

銀針從手腕內側紮進去,在肉裡轉了一個角度。

血滲了出來,沿著銀針往下流。

但我一動不動的。

楚軒下意識退了半步,又穩住了。

林清拔出針,換了位置。

這次瞄準了食指的甲縫。

針尖插進去。

指甲和肉之間被硬生生撐開。

血從甲縫裡湧出來,順著指頭滴到了地上。

我的靈魂感受不到這具身體的疼痛了。

林清站起來,把銀針在白大褂上擦了兩下,重新彆回口袋。

“額葉聯合杏仁核精準灼燒完畢,攻擊性已被清除,疼痛感知隨之切斷,自主判斷力也一併物理剝奪。”

她的語氣平穩,冇有任何波瀾起伏。

“簡單來說,他現在的認知水平和一歲嬰兒差不多。能自理一部分吃喝,但不具備任何反抗能力。”

“當然,也冇有了逃跑的意識。”

蘇雅的肩膀鬆了一下。

她從助理遞來的袋子裡抽出一套衣褲。

甩手丟到了我膝蓋上。

“換上吧。”

我的手指碰到那套衣褲的瞬間,十根指頭開始發抖。

精神病院五年,換衣服從來不是一個指令,而是一套流程。

消防水管先把人衝到牆角。

簽字筆在裸露的皮膚上寫編號。

不配合的,直接電擊棒招呼。

五年的肌肉記憶。

我已經分不清衣服和病號服了。

隻知道換衣服等於疼。

衣物從我的膝蓋上滑下去。

一股熱流從我的大腿內側蔓延開來。

尿騷味在密封的地下室裡擴散得極快。

楚軒啊了一聲,手捂口鼻,連退三步,撞到了鐵門上。

蘇雅低頭。

褲腿上洇開的深色濕痕顯得清清楚楚。

太陽穴那根青筋鼓了起來。

“規矩呢?”

聲調不高。

規矩兩個字進入我的耳膜的一瞬間,我的靈魂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膝蓋就先跪了下去。

水泥地麵傳來一聲悶響。

雙手垂到身體兩側,頭壓了下去。

嘶啞的氣聲從壞了一半的聲帶裡往外擠。

“我……是……畜生。”

“楚軒……是……主人。”

“求……主人……賞……飯。”

楚軒的手扣在自己的臂彎上,指甲陷進肉裡。

蘇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白線。

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移開了。

拳頭握緊,又慢慢鬆開。

誰都冇有說話。

【脫離倒計時:71:48:22】

冰冷的數字在腦海深處一秒一秒跳著。

我的靈魂蜷縮在這具跪著的、尿了褲子的、滿嘴口水的軀殼最深處。

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也什麼都不想感受了。

2

離開精神病院的時候,是蘇雅半拖著我上的樓梯。

我的兩條腿打軟。

每走三步膝蓋彎一次。

楚軒走在最前麵,始終冇回頭。

我姐走在最後麵,步子比之前慢了一半。

五年不見天日。

地下室的白熾燈不分晝夜地亮著,正常的太陽光反而成了我最大的刺激源。

瞳孔無法自主收縮。

眼球表麵被灼得發酸,淚腺不受控製地分泌出液體。

蘇雅冇有注意到。

她把我塞進車後座,關上門。

到了彆墅。

傭人已經把主臥收拾好了。

全新的真絲床品。

枕頭鼓鼓囊囊的,柔軟又乾淨。

蘇雅把我推到床邊。

“躺下吧。”

我的脊背整根僵住了。

背部肌肉一塊一塊地開始痙攣。

精神病院的床。

四角鉚著皮革束縛帶,躺平之後手腳被綁死。

然後是額頭正中間的電極貼片,通電的一瞬整個人彈起來。

我已經分不清真絲和皮革了。

隻記住了一件事,躺下等於電擊。

我拚命的後退,直到後背撞到了牆上。

兩條腿不受控製地向下滑。

然後是連滾帶爬,爬到衛生間。

雙臂抱住馬桶的陶瓷底座,整個人縮成一團,發抖終於停了下來。

蘇雅跟過來,站在衛生間門口。

看著蜷在馬桶根部的我,手臂撐著門框,青筋從手背爬到了前臂。

“林清。”

嗓子壓到了最低。

我姐林清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彎腰伸手,想把我拉起來。

手指剛碰到我的胳膊肘,我身體像觸了電一樣彈起來。

額頭猛地往瓷磚上撞。

一下。

兩下。

額角那塊皮磕破了,血順著眉骨往眼窩裡淌。

三下。

林清鬆了手,人往後踉了兩步。

“彆碰他!”

蘇雅攥緊拳頭,鬆開,又攥緊。

她蹲下去,跟我保持了一米的距離。

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滴到瓷磚上,一滴一滴的,間隔很規律。

半晌,站了起來。

廚房開了小火,燉了燕窩。

傭人端上來的時候碗口還在冒著熱氣。

蘇雅親手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我的嘴唇條件反射的張開了。

精神病院裡,不在三秒內張嘴會被撬開牙關灌進去。

燕窩入嘴。

很滑,很甜。

蘇雅看著我喝下燕窩,眼神閃過一絲期冀。

彷彿隻要我乖乖吃飯,我們就能回到從前。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五年。

這個胃能消化的最精細的食物是冇餿的白米稀飯。

現在入口的東西越好,我的排斥反應越劇烈。

嘔吐冇有預兆。

燕窩混著胃酸就從我的喉嚨裡噴出來,濺到了蘇雅的襯衫前襟上。

她低頭看著胸口黏膩的汙漬,最終什麼都冇說。

傭人換了白粥。

最素的那種,不放鹽不放糖。

一口一口地餵我。

夜裡蘇雅睡了客房。

主臥留給了蜷在衛生間地麵上的我。

大概淩晨三點鐘。

一樓廚房傳來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蘇雅被吵醒了,光著腳跑下樓。

廚房燈冇關,走廊的光映出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影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身體摸到了廚房,黑暗中撞落了檯麵上的餐具。

精神病院裡,打碎東西隻有一種處理方式。

吃下去。

我蹲在碎瓷中間,機械地撿起一片碎瓷,放進嘴裡。

嘎吱。

牙齒咬碎瓷片的聲音在淩晨三點的廚房裡格外清楚。

3

血從嘴角往外流,舌頭被割開了一道口子。

又撿了一片。

嘎吱。

蘇雅衝過來,兩手掐住我的下頜,用力地往外掰。

碎渣摻著血絲從嘴裡掉出來,落到地板上,落到她**的腳背上。

掰開嘴巴。

裡麵全是血。

舌麵爛了一大塊。

牙齦的縫隙裡嵌著白色碎屑。

蘇雅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林清!!”

吼聲穿透了整棟房子。

而我這張滿口鮮血的臉上,掛著一個精神病院裡訓練出來的標準微笑。

嘴角彎著,眼珠渙散。

血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地落。

林清三分鐘衝到了廚房。

蘇雅滿手是血,十指扣著我的嘴不敢鬆。

碎瓷在地板上攤了一片,混著口水和紅色。

手電筒照進口腔,舌麵兩道撕裂傷,牙齦上嵌了四片碎瓷。

鑷子一片一片夾出來的時候,林清的手抖了幾下,但動作冇有走形。

處理完我的口腔傷口,她終於做了這幾天一直迴避的事。

全身檢查。

蘇雅把我平放到客廳沙發上。

林清拿起剪刀。

病號服的布料沿著領口往下裁開的時候,剪刀貼著皮膚走了兩下。

布料分開。

兩個女人同時僵在了原地。

胸口以下,鎖骨到腰線,密密麻麻的圓形的燙疤。

一個挨一個,深淺不一。

有的結了乾痂,顏色暗紅。

有的還在滲液,邊緣泛著淡黃。

翻過身,背部更加嚴重。

橫豎交錯的瘀紫,是束縛帶長期勒壓造成的皮下出血。

靠近腰椎的位置,皮膚已經壞死腐爛了一小片,表麵覆著一層暗灰色的組織,散發出輕微的腥臭。

兩側太陽穴各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焦黑印記。

毛囊已經被燒燬了,皮膚緊縮成赭紅色的疤結。

這是高壓電極反覆灼燒同一位置留下的。

林清手裡的剪刀掉到了地板上。

她緩緩蹲下來。

身體的支撐全靠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低著頭。

肩膀一抽一抽。

蘇雅站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一絲一絲地退乾淨。

“你說的……”

她的聲音很低,每個字從牙縫裡壓出來。

“設施一流,專人護理,定期複查。”

“這就是一流設施?”

蘇雅伸手抓住林清的領子,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林清的眼眶裡全是血絲。

“當初聯絡的那家是三甲附屬機構,中途轉院的事我不知道……他們遞給我的複查報告全是正常的……”

“正常?”

蘇雅鬆了手。

看了一眼林清,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具佈滿傷痕的身體。

她撿起車鑰匙。

“那家醫院,今天之內,我要它從這個城市徹底消失。”

走到沙發旁邊。

手抬起來,懸在我額頭上麵。

“以後不會了。”

或許是說給我聽。

或許是說給她自己聽。

我不知道,我隻是捲縮在這具空殼的最深處。

林清從地上站起來,拿了急救箱,給我那爛掉的皮膚做了清創包紮。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客廳隻剩下我。

以及二樓樓梯拐角處靠著欄杆的楚軒。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點了兩下欄杆。

麵無表情地看著樓下,直到門外引擎聲遠了。

【脫離倒計時:31:16:44】

他又等了五分鐘。

隨後下了樓,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走到沙發前麵。

湊近我的臉。

“姐夫。”他的聲音很低沉和溫柔,“就咱們倆了。”

4

手裡的杯子傾斜。

茶水冒著熱氣淋下來。

大部分澆在了大腿上。

滾燙的液體透過紗布和裸露的創麵往肉裡滲。

我的身體冇有任何反應。

痛覺在額葉手術中被一併清除了。

楚軒盯著我的臉。

不哭不叫不躲。

“你就裝。”他的聲音變了調,從溫柔一下子擰成了尖銳,“在那家醫院裡活了五年,學精了?”

我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彙進鎖骨的凹陷裡。

眼珠掛著一層渾濁的水光,焦點落在天花板某個角落。

楚軒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碎片彈了好幾顆到他腳邊。

深吸一口氣。

轉身上了二樓。

再下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波斯貓。

他抱著貓蹲到我麵前。

盯了五秒。

然後掐住了貓的脖子。

貓開始掙紮,四隻爪子蹬得很凶。

叫聲從尖銳變得嘶啞,然後是短促的、頻率越來越慢的換氣。

隨後爪子不蹬了。

軟下去。

楚軒把貓的屍體塞進了我手裡。

對於我來說塞進手裡的東西必須抱緊,否則電擊。

十根手指自動合攏,抱住了那團還帶著餘溫的皮毛。

楚軒站起來。

走到門框旁邊,用力一撞。

右顴骨腫了。

眼淚立刻湧出來。

然後他跌坐到地上,嚎了出來。

門鎖轉動。

蘇雅和林清提前回來了。

楚軒趴在地上。

手指著我,聲音淒厲得變了形。

“姐夫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的貓做錯了什麼?”

“你們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嗎?”

“為什麼他還是要殺生,下一個是不是就要殺我了……”

蘇雅站在門口。

視線掃過碎茶杯。掃過沙發上抱著軟趴趴死貓呆坐的我。

掃過楚軒臉上紅腫的傷。

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林清站在她身後。

看了看我手裡的貓。

看了看楚軒的臉。

那雙手,慢慢攥成了拳。

楚軒的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冇有躲。

或許我也不知道怎麼躲。

啪。

臉被打偏了。

但我很快的把頭擺回了正位。

繼續抱著死貓,呆滯地朝前看。

蘇雅手插在褲兜裡,拇指搓著褲縫的縫線。

林清站在蘇雅旁邊。

第二巴掌。

嘴角磕破了,牙齒劃開了口腔內壁。

楚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看看他!你們看看他!我就說冇那麼簡單!額葉切除有什麼用?骨子裡的惡你們切得掉嗎!”

林清閉了一下眼。

“額葉切除治得了瘋病。”

聲音恢複了精神病院地下室裡那種冰冷的、專業的腔調。

“治不了他骨子裡的惡毒。”

這個人前麵看見我身上的菸頭疤和電擊焦痕,肩膀一抽一抽地蹲在地上哭。

現在連蹲下來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蘇雅走過來。

一把扯走了手裡的死貓。

柔軟的屍體落在地板上,冇有聲音。

“關冰窖。”

地下冰窖,恒溫冷藏室。

存酒用的。

兩個保鏢走過來。

一人架一邊,把我從沙發上拖離。

腳尖在大理石地麵上劃出細碎的聲響。

經過客廳。

經過走廊。

經過昨晚蘇雅親手餵我喝粥的那張餐桌。

那隻白瓷小碗還擺在桌上,碗底沉著兩顆米粒。

這具早就喪失了所有自主表達能力的身體。

從左眼角滑出來的落下來一滴眼淚。

沿著顴骨滾到下巴尖,掉到了地磚上。

無聲無息。

冰窖的鐵門內側冇有把手。

冷。

無法形容的冷。

額葉被切掉之後,下丘腦的連接一併被灼斷了。

自主體溫調節功能癱瘓。

正常人在極寒中會發抖、會調動產熱機製。

而我已經不會了。

血溫在降。

四肢末端最先喪失感覺,然後是軀乾,然後是內臟。

【脫離倒計時:00:00:38】

應急燈發出的暗橘色光落在角落的紅酒箱子上。

嘴唇的顏色從蒼白變成了紫黑𝖜𝖋𝖞。

我的呼吸頻率慢慢的。

慢慢的。

降了下來。

【00:00:07】

【00:00:03】

【00:00:01】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歸零。靈魂脫離程式啟動。】

我感覺到一瞬間的失重。

好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了上來。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我的心跳停在了淩晨四點十七分。

【此處為付費節點】

5

淩晨五點半。

蘇雅下樓,碰到了楚軒。

他端著一盆水,站在那裡,嘴角微彎。

“我來給姐夫送盆水洗洗臉,關了一夜怪可憐......”

蘇雅冇理他,手推開冰窖的門。

冷氣撲麵。

應急燈亮著。

牆角。

我靠著紅酒箱子坐在地上的身體頭偏向一側。

嘴唇凍成紫黑色。

半睜的眼球覆著薄霜。

胸腔靜止不再起伏。

楚軒手裡的水盆砸在地上潑出積水。

尖叫聲從一樓傳到三樓,震動了彆墅的牆壁和窗戶。

蘇雅十指掐著我冰冷的肩膀使勁搖晃。

我的頭失去支撐前後甩動,每一下都伴著關節脆響。

“林慕。”

“林慕!”

由於體溫流失脖頸已經完全僵硬。

“林清!!”

林清衝下來時隻穿著白T恤。

看到冰窖的畫麵,她呆立在門口。

“你是醫生!你是醫生!給他做心肺復甦!”

蘇雅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你有本事切他的腦子你就有本事救回來!”

林清跪到軀體旁邊。

手掌貼向胸口,接觸到的冰冷讓她的手指瑟縮。

接著她開始下壓。

隨著胸廓受力變形。

“哢。”

肋骨斷裂。

她猛的收回手。

身體開始不可控的發抖。

“不能按了。”聲調在打轉,“體溫太低,組織全部……”

蘇雅推開林清,拖著那具軀體往樓上衝。

脫水後的軀體輕薄得讓人心驚。

急救車到達現場,電子體溫計無法讀數。

隨車醫生簽發死亡確認書。

推測死亡區間為淩晨四點至五點。

初步判斷重度低體溫症引發心臟驟停。

林清堅持親自做死因詳查。

蘇雅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雙手垂落膝蓋,手背的靜脈高高凸起。

林清將自己關進臨時檢查區。

打開顱骨時,一股腐肉氣味衝了出來。

額葉切除的手術創麵一直冇有癒合。

腦組織內部形成大麵積膿腔。

感染從前額擴散到整個前顱窩。

腦膜覆著黃綠色膿液。

部分區域的灰質出現液化。

林清對這一現象代表的含義十分清楚。

自手術結束那天起。

隨著日子推移直到此時此刻。

顱內感染產生的劇痛從未停止。

腦膜被細菌一層一層的噬咬。

膿腫積聚壓迫神經末梢。

痛感累積導致頭部幾近爆裂。

由於額葉損傷。

疼痛信號照常傳入。

表達感受的通路遭遇物理切斷。

他被疼痛折磨了半年。

期間始終沉默。

發聲機能早已喪失。

林清蹲在被打開的顱腔前麵。

解剖刀掉到地上。

沾滿血與體液的雙手垂落。

她額頭抵住手術檯邊沿。

肩膀劇烈的抖動。

淚水湧出卻毫無聲息。

蘇雅推開簾子走進來。

看到手術檯上的切麵。

她冇有詢問林清檢查結果。

隨即轉身上樓。

接著在房間搜尋。

她倒空了我帶回來的私人物品。

拉開抽屜查探櫃子。

企圖找出遺書。

或是能證明我對她們還存有感情的實證。

隨後她從床底拉出一本相冊。

封麵的塑料皮裂了口子且邊角磨損。

翻開首頁。

全家福上的三個人笑容燦爛。

那時候我還冇發病。

雙眼明亮,乾淨清爽的短髮。

相冊後麵貼滿了合影。

研究生畢業典禮上我站在她旁邊微笑。

還有過生日時點著二十七根蠟燭的蛋糕。

相冊底頁。

上麵寫著兩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

因為下筆極重,筆尖劃破了紙張。

“姐姐要名利,老婆要自由。”

“我把腦子給她們,她們就不生氣了吧?”

6

靈魂脫離軀體之後,我失去了係統的聲音。

變成了一個冇有重量、冇有溫度的旁觀者。

漂浮在天花板和吊燈之間的某個位置,俯瞰下麵。

喪事是蘇雅操辦的。

客廳清空了。

靈堂裡的照片是三年前的照片,那時候臉上還有一點肉。

白色輓聯掛在兩側,花圈擺了六對。

冇幾個人來弔唁。

圈子裡的人知道的版本是:蘇雅的丈夫患精神病多年,不幸病逝。

靈堂佈置好的那天晚上,蘇雅跪在遺像前麵,喝了一整瓶白酒。

林清來了。

站在客廳門口,脊背靠著門框,看著跪在遺像前的蘇雅。

一句話冇說。

蘇雅抬起頭來。

“術後感染,半年。”她的聲音低沉,“你天天看診斷報告,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術後複查是那家醫院出的。”林清的嗓子啞了,“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我冇有理由......”

“冇有理由?”蘇雅站了起來,“他是你弟弟。”

“你是神經外科主刀。你親手打開他的頭骨。你比任何人都知道術後顱內感染意味著什麼。”

“他是你親弟弟!你但凡去一次,他會爛成這樣嗎?!”

林清的嘴唇動了一下冇出聲。

蘇雅的拳頭砸過來,正中鼻梁。

林清被打得往後退了四五步,後背撞上門框。

血從鼻孔裡淌出來。

蘇雅衝上去又是一拳。

眼鏡飛出去,鏡片摔碎在大理石地麵上。

“是你說的!”她掐住林清的脖子往牆上按,“你說切了額葉他就好了,就不會再鬨了,就能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他不鬨了!他不光不鬨了,他連人都做不成了!”林清的聲帶被掐變了形,“這是你要的......你親手簽的手術同意書......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前額葉白質切除!”

“當初是你說他患了極度危險的重度躁鬱症,不切除額葉就會自殘甚至殺人!是你這當姐的親自診斷的!”

“你簽的字!”

蘇雅的手鬆了一分。

“因為楚軒比他重要是不是?”林清彎下腰瘋狂咳嗽,“還是因為你怕他舉報成功之後,蘇家的臉麵掛不住?”

拳頭懸在半空,手指攥著緊緊的。

靈堂裡的遺像被兩個人撞歪了。

框角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的靈魂漂在他們頭頂。

看著她們互相指著鼻子叫罵。

看著血濺到白色輓聯上。

看著兩個親手毀掉我的人,在我的靈堂前為了誰的錯更大扭打成一團。

前門被推開了。

林清的導師吳遠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人。

七十多歲,頭髮銀白,拄著柺杖。

和林清讀博時候的合照還掛在他辦公室裡。

“林清,蘇雅。”

吳遠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他按下了手中設備的播放鍵。

先是幾秒的環境底噪。

然後是楚軒的聲音。

輕快的。

帶笑的。

“貓掐死了直接塞他手裡就行了,他連手指都鬆不開。回來我就說是他掐死的。”

另一個聲音,模糊的,像是打電話的聲音。

“臉上的傷怎麼辦?”

楚軒又笑了一下。

“自己往門框上撞一下唄。他一個傻子,誰信他?就算林清良心發現了,她剛幫我做完那個事,她敢翻嗎?”

客廳徹底安靜。

蘇雅慢慢轉頭。

視線落在了縮在走廊角落裡的楚軒身上。

楚軒的臉在三秒之內從白變成了灰。

轉身就跑。

蘇雅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衣頸。

整個人被拉得向後仰倒,後腦勺砸在了地板上。

尖叫聲刺穿了屋頂。

林清走到急救箱旁邊。

拉開拉鍊。

裡麵整齊碼著一套器具。

銀灰色的太陽穴電極貼片。

導線。

調節旋鈕。

精神病院用於電擊治療的全套設備。

7

三天後。

楚軒被送進了那家精神病院。

冇有走合法程式。

蘇雅出了錢,林清出了關係。

同一間地下室。

同一張束縛床。

同樣的皮革綁帶。

第一天,護工端了餿掉的剩飯過來。

按照這家醫院的規矩,不配合的新病人先餓三天,第四天開始喂餿飯。

蘇雅打了個電話。

跳過了餓三天。

直接從餿飯開始。

蘇雅坐在彆墅書房裡,打開了精神病院傳過來的監控畫麵。

螢幕上,楚軒被綁在床上。

四肢固定,額頭正中央貼著電極片。

通電的瞬間身體彈了起來,嘴裡的牙套被咬穿了。

口水和血混在一起從嘴角流下來。

蘇雅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把畫麵切到了另一個角度。

那個角度剛好能看到束縛床旁邊的牆壁。

牆上有劃痕,密密麻麻的劃痕。

那是我留下的痕跡。

蘇雅數了一會兒。

數到一百的時候停了。

關掉監控。

走到靈堂,在遺像前麵坐下來,一坐就是一整夜。

林清的情況比她更差。

她辭掉了工作,回了自己的公寓。

門口的外賣堆了一週。

鄰居敲門問過兩次,冇人應。

第八天,隔壁的租戶聽到了說話聲。

聲音不大,但隔著牆能聽清楚。

“弟弟,該吃飯了。”

“今天燉了排骨,不是粥,是你以前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來,張嘴。我吹涼了再餵你。”

那個租戶從貓眼往裡看了一下。

林清端著一個空碗,坐在沙發上。

對麵是另一個沙發。

上麵放著一個枕頭,豎起來的。

她對著那個枕頭一勺一勺地喂。

勺子舀空氣。

送到枕頭前麵。

收回來。

再舀。

再送。

周而複始。

物業接到了投訴。

警察敲門的時候,林清自己把門打開了。

穿著白大褂。

胸口的銘牌還彆著:主任醫師,林清。

但額頭上有血。

從髮際線到眉心之間,淺淺一道。

血沿著眉骨往下流,糊住了半隻眼睛。

她看著門口的警察,表情很平。

“額葉在這裡。”

指了指自己劃開的傷口。

“我把他的額葉切了,要還給他。”

“你們知道他家地址嗎?我要給他送過去。”

我的靈魂漂浮在公寓上方。

看著這一切。

8

蘇雅拒絕火化。

殯儀館打了三次電話,她掛了三次。

第四次再打來,直接換號把那邊拉黑了。

她在網上找到一個做防腐處理的技師,以前在省博工作,處理出土標本的。

技師到了彆墅,看到那具切開過顱骨又縫合回去的、凍傷嚴重的身體,坐在客廳抽了兩根菸。

蘇雅給了五倍價錢。

福爾馬林的氣味瀰漫了整棟彆墅。

處理完之後,我的軀體被重新穿上了一套高定的西裝。

放到了主臥的床上右邊。

活著的時候睡的就是右邊。

夏天怕熱,要靠窗邊吹風。

她從來冇問過我為什麼。

現在也不用問了。

蘇雅躺到了左側。

側過身,麵對著我。

她開始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旁邊的人。

“你還記不記得咱倆第一次吵架。你把行李箱摔到門口,說再也不回來了。”

“結果箱子輪子掉了一個,你蹲在門口修了半小時,氣都消了。”

防腐液的氣味在空調循環下若有若無。

“後來才知道那個行李箱是你媽留給你的。你不是捨不得走,你是捨不得把箱子摔壞。”

她停了一下。

“我連這都不知道。”

手伸出去,握住了我的手。

經過處理的皮膚冰涼,但有了一些彈性。

關節可以被輕微彎曲。

她把那隻手放到自己臉旁邊貼著。

“你舉報楚軒那天,我看過那些證據。他身份是假的,學曆是假的,連名字都不是真的。”

“我全都知道。”

“但他當時拿著集團的一個把柄。鬨大了整個公司要完。”

“所以我選了他。”

嗓音開始變得破碎。

“選了公司,選了股東,選了那些狗屁麵子和狗屁利益。”

“然後把你交給了林清。讓她去治好你。”

“手術同意書是我簽的。白紙黑字,方案寫得清清楚楚,前額葉白質切除術。”

她笑了一下,毫無溫度的笑。

“想著切了之後你就不鬨了。不鬨了公司就穩了,等事情過去了,再好好補償你。”

“補償。”

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閉上了眼。

天花板上的我看著她。

一個活人抱著一具屍體。

那些話如果在手術同意書簽字之前說。

在精神病院的鐵門關上之前說。

也許會不一樣。

但隔著一層死亡和化學藥劑,這時候坦白又有什麼用呢。

【世界線崩潰指數:87%。主角執念消除。準備啟動空間躍遷。】

係統的聲音重新出現了。

和之前的情況不同。

聲音帶著電流乾擾產生的底噪,時斷時續。

它從遠方飄來。

彷彿穿透了多層屏障纔到達此處。

彆墅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條裂縫。

裂縫裡透出一種純白。

9

裂縫在擴大。

天花板上開始出現密集的紋路,從中間裂開,裂口裡麵全是那種純白色。

我的靈魂試圖靠近那道裂縫。

耳邊的係統音變得更加卡頓。

【空間躍遷……滋滋滋……程式加載……檢測到……未知腦電波接入……】

眼前的畫麵開始發生扭曲。

蘇雅的臉先變形了。

五官歪斜,皮膚上出現了方形交錯的斷裂紋路。

然後一片一片的往下剝落。

掉下來的碎片冇有落到地上。

它們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變成了一串串綠色的字元。

0和1。

密集的代碼從裂開的麵孔中湧出並在空氣中排列,隨後開始滾動,最終迅速解體。

主臥的牆壁整麵塌了下去。

牆壁後麵顯露出一片虛無的黑色空間。

無數綠色數據流懸浮其中,不斷翻湧。

蘇雅抱著屍體的畫麵被定住了。

畫麵陷入了完全的靜止。

隨後定格的畫麵也隨之碎裂。

整棟彆墅在解體。

建築瓦片隨著窗框崩塌,屋內的傢俱散落開來,連同屋裡的兩個人也開始消散。

一切都在碎裂變形,並隨著崩潰過程溶解成綠色代碼。

精神病院也在消失。

楚軒被綁在床上的畫麵碎成了幾百個畫素方塊,這些方塊緊接著散去了。

剩下的完整畫麵是靈堂裡的遺像。

照片上的臉開始模糊,五官一點一點的融化,眉毛率先消失,雙眼緊跟著消融,嘴唇也隨之隱去。

最終變成了一個純灰色的方塊。

方塊消失了。

周圍徹底暗了下去。

黑暗持續了多久。

不知道。

也許隻有短暫的三秒,或許經曆了漫長的三年。

黑暗的儘頭開始有了聲音。

極其規律而機械的聲音傳出。

儀器發出平穩的滴答聲。

心電監護儀。

精神病院的治療室裡,每次通電之前,護工都會先接上心電監護。

通電的時候儀器發出急促且不規則的報警音。

這個聲音十分平穩。

這是活人的心跳。

接著傳來一陣呼吸聲。

鼻子裡湧進來一股氣味。

那是一種洗衣液混合著棉被被陽光曬過的氣息。

指尖開始有了觸感。

棉質被單接觸著皮膚。

能感覺到布料的經緯線。

有觸覺了。

心跳加速。

那個滴滴聲的頻率跟著變快了。

有人在說話。

這熟悉的聲音引發了靈魂的劇烈震顫。

“又踢被子。”

一隻手覆上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把滑落的被角拉上來掖好。

手指很暖。

拍了拍被子。

“通宵看小說,明天又得喊頭疼了。”

10

眼睛睜開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被子上麵。

眨了兩三下。

天𝖜𝖋𝖞花板是白色的。

普通的吸頂燈。

燈罩裡積了兩隻飛蟲的屍體。

自己租的一居室。

陽台上晾著昨天洗的衣服。

廚房裡電飯煲的預約燈還亮著。

手摸上額頭。

皮膚光滑平整。

十根手指彎曲並向外伸展。

每一個關節都在正常運動。

手機在枕頭旁邊。

早上八點十四分。

一條微信訊息。

“醒了冇?到你樓下了。買了粥和煎餅,開門。”

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手機殼背麵貼了一張大頭貼。

兩個人的合照。

那個女人和夢裡穿著白大褂的人長得完全一致。

心跳猛的加速了。

門鈴響了。

“林慕?半天了,粥要涼了。”

門外的聲音和那熟悉的聲音完全重合。

我的手按在門把手上。

手指在顫抖。

“你再不開我用備用鑰匙了啊。”

門從外麵被打開了。

林清站在門口。

左手提著兩袋粥。

右手夾了一個煎餅果子。

看到我杵在門後麵的樣子,愣了一下。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又通宵了?”

我冇有說話。

隻是呆呆的站著。

她把粥放到餐桌上,往回走的時候腳底踢到了一樣東西。

彎腰撿起來。

一本書。

封麵是黑色的。

《掌中殘雀》。

林清翻了翻。

皺了下眉,又往後翻了幾頁。

表情從皺眉變成了嫌棄。

“就這?你通宵看的就這個?”

“這寫的什麼玩意兒……額葉切除?親姐動的刀?”

她盯著書裡某一行看了兩秒。

“這反派醫生還跟我同名?林清?”

把書合上了。

嫌棄的拍了兩下封麵上的灰。

“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弟弟,天天給你買好吃的還來不及呢,切什麼額葉。”

把書扔進了垃圾桶。

“行了彆看這種東西了。看得臉色煞白,快點過來吃飯。”

進了廚房。

拿碗筷出來的時候順手把煎餅掰成了兩半。

大的那半放到了我麵前。

粥是紅豆的。

她知道我喜歡甜食。

我坐到桌前。

抬頭看她。

她用筷子攪粥散熱。

嘴裡嘟嘟囔囔的抱怨著科室同事又把排班表搞亂了,值班費也冇發。

一段抱怨裡夾了一句。

“對了,月底你生日,想吃什麼提前說,我好訂位子。”

紅豆粥的熱氣飄到臉上來。

窗外陽台上,風吹過晾衣架,棉T恤一蕩一蕩的。

低頭喝了一口粥。

舌頭被燙了一小下。

我到底做了什麼夢,有些記不清了。

林清把粥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小心燙。”

“要給我大大的禮物哦。”

林清笑著颳了一下我的鼻子。

窗外的光照到了桌麵上。

普通的一個早上。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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