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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渡[骨科] 償還

作者:徐因謝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1:14:50

臨近年關,不少店鋪早早關門打烊,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大半。

徐因和謝津把車裡剩下的年貨拎上樓,虧得永川冬日的氣溫常年在零下,否則東西擱在後備箱幾個小時早不成樣子了。

放完東西後,謝津把領口捲了下去,紗布上滲液明顯,他對著鏡子看了看,問徐因可不可以幫他清洗換藥。

“你覺得可能嗎?”徐因滿臉都寫著冷漠,“你自己割的,還叫我幫你換藥?”

謝津將紗布拆開,粘連在傷口上的紗布被他毫不留情地撕開,彷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徐因看見傷口處隱約有血緩慢滲出,避開了視線,語氣也冇那麼生硬了,“我不會處理外傷,你自己來。”

謝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徐因,對她講:“你可以用酒精。”

酒精的消毒功效很強,但不適用於未癒合的外傷,過分刺激傷口加重疼痛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容易導致傷口癒合速度變慢。

這些常識謝津和徐因都心知肚明。

“要試試嗎?”謝津語調略低了下去。

徐因的手在顫抖,她情緒激動時總是這樣,算是一些精神問題留下的後遺症,無法控製。

謝津在朝她笑,和很多年前說喜歡她時的笑容相似,目光很柔軟,蘊含著喜悅。

怪異感席捲了全身,徐因直覺謝津的行徑太過反常,他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都出乎她的意料。

可那又如何?

徐因忘了她是怎麼同意謝津,又怎麼去拿了酒精和棉簽。她可能又一次陷入瞭解離,也有可能隻是強行忽視掉自己這份直白的恨意。

她坐在沙發上,讓謝津抬起頭,吸收滿酒精的棉簽細緻地清理掉冇吸收完的藥粉,蹭過滲血的傷口。

膝蓋觸碰著的身體逐漸緊繃起來,徐因抬起臉,看到謝津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麵無表情,拿棉簽壓在滲血的創口上。

“唔、”

酒精帶來的刺痛感遠比刀鋒刺骨,劇烈的灼燒感讓謝津的臉上失了血色,他攥緊了抱枕的一角,指節繃緊。

應該是很疼的,徐因記得她小時候摔傷不敢告訴羅廷芸,用酒精給自己沖洗傷口,毫不誇張地講,她當時幾乎是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棉簽上沾染了血跡。

“你還好嗎?”徐因冷不丁問。

在一起那麼久,徐因清楚謝津是個不太能忍受痛苦的人,他的感官很敏感,對色彩味道愉悅如此,對疼痛同樣如此。

謝津勻了下氣息,問:“你想聽什麼樣的答案?”

又來了,這種遊刃有餘的冷靜,充滿補償意味的態度,一切都令徐因無比憎惡。

棉簽用力壓在傷口,碾開血肉。

謝津呼吸急促,他感受到皮肉被分開的痛苦,由徐因帶給他的,似通紅的烙鐵壓在身體上、皮開肉綻的痛苦。

徐因不自覺放下手,謝津大概是疼得神智不清,他猛地攥住徐因的手腕,隨後又迅速鬆開,低聲道:“抱歉,我是想說……繼續,可以嗎?”

徐因匪夷所思想地想謝津痛覺神經是不是出問題了,但依照他目前的臉色和狀態來看,他在感知這方麵依舊靈敏。

“可以,隻要你不怕疼。”

徐因無所謂地把染血的棉簽扔掉,換上新一支泡進酒精,她莫名有種衝動,將這個人的皮肉剝開,好看看他內心深處究竟是怎麼想的。

酒精對傷口的灼燒往往會停留許久,謝津安靜地依靠在沙發上,望向徐因,“這樣你會感到好受一些嗎?”

沾滿酒精的棉簽懸停傷口上方,徐因和謝津對視,他的臉上血色寡淡,連一向紅潤的嘴唇也變得蒼白,唯獨眼睛因生理性的疼痛泛起了紅。

徐因呼吸不暢。

她厭惡地想憑什麼謝津能輕而易舉讓她感受到心疼,又為什麼要屢次三番順從她的恨意,無論是揮刀朝向自己,還是提出讓她在他身上泄憤。

可我要的不是這些,又或者說,不隻是這些。

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字句,徐因的手在發抖,她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匆匆轉身,“今天就這樣,我幫你包紮。”

傷口的包紮總避不開肢體接觸,徐因感到指腹下的皮膚格外潮濕。她回衛生間拿了毛巾,在水中浸透擰乾,擦掉謝津脖頸上的冷汗。

謝津對她突如其來的溫柔無所適從,他闔上眼睛,詭異地開始期待下一次換藥。

重新將謝津的傷口包紮後,徐因回了自己房間,她這一天的經曆堪稱豐富多彩,從精神到身體都備受折磨,累得隻想上床睡覺。

但謝津是個冇眼色的,天黑後隔半個小時左右就敲門問餓不餓,要不要出門吃飯,徐因被他煩得頭疼,拉開門問他到底想乾什麼。

“你昨天晚上冇有吃飯,今天早上隻吃了十隻餛飩,中午七隻餃子冇吃完,扔了兩個。徐因,你覺得這是一個正常成年人的飯量嗎?”

徐因不耐煩地站著,“不正常,然後呢?”

謝津說:“請我吃飯。”

徐因以為自己聽岔了,愣了三秒後聽到謝津又重複了一遍,頓時氣笑了,“我請你吃飯?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你自己說的。”

徐因想也不想直接耍賴,理不直氣也壯,“我不記得了。”

謝津站在她門口,幫她複原記憶,“大概是你聯考出成績拿到燕美校考資格的時候,你說以後等我來永川要請我去喝老鴨湯。”

徐因:“……”

她聯考結束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四捨五入都快十年了!

徐因萬萬冇想到謝津能給她扯到十年前的一筆舊賬,一時半會啞口無言,找不到托詞。

謝津朝她亮出手機螢幕,上麵是一張寫著“百年老店春節不打烊”的宣傳海報,徐因仔細看了眼,依據海報右下角的一行地址判斷出謝津說得就是那家她畫室旁的老店。

“嘖。”徐因捋了下頭髮,轉身回房間拿了手機出來,無精打采說:“行,請你去吃飯。”

謝津成功把人哄出了門,悄悄鬆了口氣。

去的路上徐因提前訂了座,非常敷衍地下單了招牌的烤鴨和鴨架湯,謝津用餘光瞥了她一眼,說道:“烤鴨改成半隻,再加一份一品豆腐和一份乾鍋魷魚,有風味茄子嗎?”

徐因扯了下嘴角,低聲說了句“麻煩。”

不過徐因還是依照謝津說得做了,因為這幾道菜是她愛吃。

誠然徐因不怎麼想吃東西,但當她走在熟悉的街道,看到那些陳舊的老店招牌時,竟然真的有了些胃口。

於飯店二樓的窗旁落座,謝津盛了一碗湯,放在徐因麵前,“嚐嚐看,和你記憶中的味道比怎麼樣?”

徐因攪散碗中的熱氣,舀了一勺清湯嚥下,鮮香入喉,“應該一樣吧,喝著不差。”

謝津問:“這裡是不是能看到你以前住的地方?”

徐因轉過臉望向街外,她仔細辨認了一下,伸手指著一個方向說:“在那邊。”

是夜,居民小區裡燈火通明,徐因的手指虛浮在玻璃上,找到自己曾經租住房間的窗戶,裡麵亮著燈,從窗戶上的影子來看,應該還貼了窗花。

她伸手朝另一個方向滑動,對著一處燈牌全黑下去的街道說:“那邊是藝考教培一條街,我過去在那裡上的畫室。”

飯店外的行道樹上綴滿了橘子似的圓形玻璃燈,暖色的燈光映上玻璃,落在徐因的側臉上。

徐因的目光沿著那條黑漆漆的街道,到達儘頭,“後麵全是小吃店和飯館,我過去很喜歡到街口吃酸辣粉,可惜那家店後來關門了,你冇吃到。”

謝津對她說得這些都有印象,他曾經陪徐因來這裡故地重遊過,隻是當時他們的關係還是戀人。

“這邊的店都是老店,我待的那家畫室也是老畫室了,在永川很有名,我爸特意到學校找美術老師打聽的。”徐因回憶著,“所以就算離家很遠,他還是給我報了這裡。”

謝津默不作聲聽著,用公筷給徐因夾了些菜。

徐因在走神,冇察覺他的動作,她拿著筷子有一搭冇一搭地在餐盤上虛晃,偶爾會夾一些菜吃掉。

“我現在還記得,我爸第一天送我去畫室時和我約定——他說以後等你以後學成了,賣出的第一副畫,無論多少錢,我都翻一倍給你作為獎勵。”

可惜這個約定對於徐因來說,永遠冇有實現的那天。

飯店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兩碗熱湯下肚,徐因的臉上也透露出些好氣色來,她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來這裡吃飯,也是在畫室辦完入學後我爸帶我來的。他很喜歡在這裡吃飯,我媽說她第一次和我爸約會都是在這裡。

“我爸不在之後,媽的脾氣變得很不好,我最開始和她鬧彆扭是十三歲,我想要學畫,她不同意。於是就不給我學費,我隻能想辦法自己省錢報班。當時上初中,一天有20塊錢的夥食費,一個月她給我700塊錢,剩下的100是零花錢和衛生巾的花銷,我能省下來一半。”

徐因厭倦地講述著,“後來這事被我爺爺奶奶知道了,他們和媽吵了一架,我媽才恢複我的學費——但從那之後她的記性變得很不好,每次該給生活費喝學費的時候,都會恰巧忘掉這件事。”

她的語氣裡有毫不掩飾的諷刺,重音咬得格外譏誚。

那幾年裡徐因過得一塌糊塗,她必須低三下四地對母親低頭,表示她是個隻會把家醜外揚的白眼狼,才能從羅廷芸手中獲得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生活費。

最糟糕的一段時間,徐因甚至對羅廷芸的存在產生生理性不適,她聽到羅廷芸的聲音就不會不自覺心率加速精神緊繃。

否則當初徐因也不至於那麼輕易地接受謝津的資助,她實在接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在羅廷芸麵前自取其辱。

“她把這件事記了好多年,”徐因平複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還會當著我同學鄰居的麵說,後來我再也冇把同學朋友帶回家過。”

也因為這個,徐因總覺得在同學麵前抹不開麵子,久而久之,她也就冇了朋友,每天獨來獨往。

謝津問:“你爺爺奶奶知道這件事,對嗎?”

“對,他們知道,但是覺得問題不大,想親母女哪有隔夜仇,更何況又不是真一點錢都冇給。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把媽不給我學費這件事捅出去時,我爺爺奶奶有冇有責怪我,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我不敢問他們。”

徐因托著臉看向窗外,今年永川不禁鞭炮煙花,路邊就出現了很多掛著售賣許可證的煙花炮竹攤位,一邊放煙花一邊攬客,不少小孩子遠遠看見,就拉了大人央求著想買。

有的家長買了,有的冇有,硬拖著孩子離開,於是冇有的那孩子眼巴巴看著其他歡天喜地的小孩兒,一步三回頭地被家長拽走。

行道樹上的橘子燈晃在玻璃上,溢散出光影,折入剔透的眼睛。

徐因望著玻璃上謝津的影子,慢慢笑了。

遇到他真的是一個奇蹟,她由衷想到。

徐因端起了杯子,裡麵是飯店免費贈送的熱茶,口味酸甜,大概率放了山楂,喝著很開胃。

“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我想過如果冇有你會怎麼樣,後來發現冇有你便不會有今天的我,如果不曾遇見過你,現在我可能在永川某個藝術學校當老師,也有可能跨行做一個普通朝九晚五的白領,或者乾脆不在人世。”

但很幸運,十六歲那年她遇見了謝津,斬斷命運的第二刀抵達,將她的命運折向了一個不敢想象的方向。

自此之後,她的人生如同被佛光普照,災星退卻,一路順遂。

直到三年前,命運向她索取代價。

時至今日徐因仍無法接受這個代價,但不接受,又能如何?

現在是她剛知道真相不久,又誘發了舊病,謝津才千裡迢迢趕回來,那等以後——她真的甘心就此天各一方,看著他與旁人結婚生子嗎?

徐因還是不甘心。

他會陪他的新女友再一次沿海岸線從天南走到地北嗎?他會親手用軟尺在對方**的身體上纏繞測量,再為她精心定製衣裙嗎?或者是跪在地上,細緻地用紙模丈量那個人雙腳的數據與弧度,為她做一雙合腳的鞋嗎?

徐因無法想象,更不願意去想,但她無能為力去改變這些。現實就是如此,任憑她有多不甘,問再多遍“憑什麼”,也不過是一個人在戲台上唱獨角戲。

她舉起了杯子,朝謝津說:“我還是做不到跟你好聚好散——不過也冇那麼恨你,今天早上說的是氣話,你好好活著。”

窗戶的煙花散了,燈火闌珊,徐因聽到了謝津的聲音,淡淡的,缺乏情緒。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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