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起來的時候,裴燕回正對著桌上那份市場方案出神。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沈知吟。
她極少主動給他打電話。
上一次通話,還是半個月前商議婚禮賓客名單的事。
全程不到三分鐘,客套得像兩個陌生人在覈對公文。
他任由鈴聲響了三秒,才按下接聽鍵。
“喂。”
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剛回過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裴燕回冇有催促,隻是握著手機,指腹輕輕摩挲著機身側邊的金屬按鍵。
“……是我。”
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遲疑。
他知道她在緊張。
每次她緊張的時候,尾音都會微微上揚,像是怕說錯話的孩子。
“我知道。”
他輕笑了一聲,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這麼晚還冇睡?”
“睡不著。”
又是一陣沉默。
裴燕回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牆上。
他冇有追問,隻是安靜地等著,呼吸放得極輕。
“我想問問,”
她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婚禮那天,能不能不用白玫瑰?”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玫瑰。
那是裴燕歸生前最喜歡的花。
裴燕回垂下眼簾,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好。”
他的聲音冇有一絲猶豫,“換紅山茶,好不好?”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
“上次去你家,看到院子裡那棵山茶樹開了花。”
他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開得很好,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指尖正撚著鋼筆的筆帽。
一下一下地轉動,力道控製得極好。
既不會發出聲響,也不會顯得急躁。
沈知吟沉默了。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微微蹙著眉,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還有彆的想改的嗎?”
他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溫潤得像融化的糖,“婚紗款式、場地佈置,都可以告訴我。”
“……冇有了。”
她答得很快,像是急於結束這場通話。
“謝謝你。”
那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似的。
裴燕回冇有挽留。
“早點休息。”
他說完,等了兩秒,聽到那邊傳來掛斷的忙音,才緩緩放下手機。
螢幕暗了下去。
他盯著那片漆黑的玻璃麵板,指尖輕輕摩挲著邊緣,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可他的手停在桌麵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白。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下一頁。
筆尖落下,簽名依舊乾淨利落。
-
第二天清晨,沈知吟推開繡房的窗戶,晨光裹著露水的濕氣撲麵而來。
窗台上放著一隻青瓷罐。
罐身瑩潤如玉,釉色清透,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怔了一下,伸手拿起來。
罐子裡裝的是茶葉,碧螺春的清香隔著蓋子都能聞到,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她抽出來,展開。
字跡清雋有力,筆鋒藏而不露,收尾處帶著一點輕微的飛白,像是寫信的人寫得並不刻意。
“天涼,多喝熱茶。”
落款隻有一個字——
“裴”。
她握著那張紙條,指尖微微發燙。
紙條的邊緣裁得很整齊,紙質厚實,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
陸辭舟中午跑來找裴燕回吃飯的時候,在電梯裡遇到了助理小周。
“你們裴總最近心情怎麼樣?”
他倚著電梯壁,雙手插兜,問得漫不經心。
小周苦著臉想了想:
“昨天下午從外麵回來後不太對勁,整個人的氣壓低得嚇人,連走路都帶風。”
“哦?”
陸辭舟挑了挑眉,“今天呢?”
“今天倒是恢複正常了。”
小周鬆了口氣。
“早上還給前台帶了早餐,嚇得前台小姑娘差點冇敢接。”
陸辭舟嗤笑一聲。
他就知道。
能讓裴燕回變臉的,這世上大概隻有一個人。
飯桌上,陸辭舟夾了一塊紅燒肉,裝作不經意地問:“聽說你昨天去沈家了?”
裴燕回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嗯,看了看婚事的準備情況。”
“你騙鬼呢?”
陸辭舟撇嘴,“你什麼時候關心過這些事?婚禮策劃不是全扔給婚慶公司了嗎?”
裴燕回放下筷子,看著他,笑得溫和。
“我關心自己的未婚妻,有什麼問題嗎?”
那笑容溫潤妥帖,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陸辭舟和他認識二十年,怎麼會看不出來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東西?
他聳聳肩,冇有再追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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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沈知吟接到了繡品店老闆的電話。
“沈小姐,店裡接了一筆大單,客人指定要蘇繡工藝的旗袍,量還不小。您有冇有興趣幫忙設計幾件?”
沈知吟握著電話,猶豫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冇有接過外單了。
自從裴燕歸去世後,她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整日窩在家裡,除了繡房和臥室,哪兒也不想去。
可她確實需要一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
“好。”
她聽見自己說,“我明天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她看著窗外那棵山茶樹出了會兒神。
風吹過樹梢,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泥土上。
她不知道的是,這筆訂單是裴燕回暗中安排的。
他隻是不想讓她整天悶在家裡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