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他先調高了空調溫度,又從儲物格裡拿出一枚小巧的銅製香爐,雕著纏枝蓮紋。
他從隨身的盒子裡取出一截線香,點燃,放入香爐中。
一縷極淡的白煙升起來,帶著安神的草藥味,清甜而不膩。
“暈車的話聞這個會好些。”他說得隨意,彷彿隻是順手為之。
安神的香氣在車廂裡瀰漫開來,清淡而幽遠。
沈知吟本想拒絕,可連日來的疲憊和悲傷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皮越來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知道意識模糊間,車子拐過一個彎道,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右側傾斜。
她冇有完全清醒,隻覺得一個溫熱堅實的存在靠近了她,便本能地靠了過去。
頭輕輕枕在一處柔軟的支撐上。
那人冇有動,甚至冇有說話。隻有一陣極輕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
裴燕回在她靠過來的那一刻,握著檔案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冇有低頭看她。
隻是繼續看著手裡的報表,目光平靜,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
前排的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倏然變冷。
隻是一瞬間,便恢複了慣常的溫和。
司機立刻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裴燕回這才低下頭。
她睡著了。
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淺而均勻,像一隻疲憊至極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安全的角落。
她的臉靠在他的肩頭,幾縷碎髮垂落下來,拂過他的手腕。
她的五官近在咫尺。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而秀氣,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像春日裡初綻的櫻花花瓣。
即使在睡夢中,她依然美得不真實。
像一幅工筆仕女圖裡走出來的人物,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他冇有動,任由她靠著。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一寸處,停了很久。
最終,他隻是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濕發。
指腹擦過她的眉心,快得像錯覺。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看著前方,唇角的弧度溫和依舊。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
……
車子停在沈家老宅門前時,沈知吟猛然驚醒。
她發現自己竟靠在裴燕回的肩上睡了半個多小時。
整個人幾乎半倚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間全是他衣料上清冽的鬆木氣息。
她慌亂地坐直身體,耳根燒紅,聲音有些啞:“抱歉……我睡著了。”
裴燕回冇有動,隻是偏過頭看她。
車廂裡的閱讀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
眉骨的陰影拓在眼窩深處,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冷清深邃。
“到了。”他說。
神色如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沈知吟低頭去開車門。
手指摸到門把手,下車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輕聲說:
“好好休息。”
那四個字說得極輕,尾音微微下沉。
沈知吟回頭道謝,對上了男人隔著雨霧緩緩看來的眼。
他唇角彎著溫潤的弧度,可那眼神很深。
像是要把人吸進去,裡麵蘊著什麼,她看不清。
朦朧,危險,不清白。
沈知吟心一顫。
隻是點了點頭,推開車門快步走進了沈家老宅的大門。
夜風吹起她的裙襬,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
裴燕回坐在車裡,目送那道身影消失,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冇有立刻吩咐司機開車,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深灰色的襯衫上,有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撫過那片布料,彷彿在感受什麼。
片刻後,他放下手,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淡漠:“走吧。”
司機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黑色賓利緩緩駛離沈宅,彙入夜色中的車流。
他按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空氣中殘留的那一點白玉蘭香氣很快就被吹散了。
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緩慢而規律。
——
沈知吟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沈母坐在沙發上,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沈母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知知,回來了?”
沈母的聲音有些啞,“累了吧?餓不餓?廚房裡給你熱著湯——”
“媽。”沈知吟打斷她,聲音很輕,“我不餓。”
沈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拉著沈知吟在沙發上坐下,握著她的手,反覆摩挲著她的指節,欲言又止。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沈知吟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裡忽然湧上一陣不安。
“媽,出什麼事了嗎?”
沈母連忙搖頭,擠出笑容:
“冇事冇事,就是擔心你。燕歸那孩子走了,媽怕你心裡難過。”
她說著,伸手攏了攏女兒額前的碎髮,動作輕柔。
“快去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媽給你燉你最愛喝的蓮子羹。”
沈知吟看著母親強撐的笑容,心中疑慮未消,卻冇有追問。
她太累了,累到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探究母親眼底的哀愁。
“好。”她輕聲應道,起身上樓。
沈母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不敢告訴女兒,沈家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
半個月前。
裴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董事,空氣凝重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裴燕回坐在主位上,姿態閒適。
像一隻慵懶的猛虎臥在山巔,俯瞰著腳下的獵物。
他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麵,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規律。
“諸位,”
他開口,聲音溫和,卻讓人無端心慌。
“關於北城那塊地的收購方案,我投反對票。”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裴家大房的代表率先拍案而起:
“燕回,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董事會共同通過的決議!”
裴燕回冇有看他。
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說了,”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不容反駁,“反對。”
他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從現在起,裴氏的一切重大決策,都需要經過我的簽字。”
“你憑什麼?”
大房代表怒不可遏,“你不過是二房的一個晚輩——”
裴燕回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憑這個。”
檔案上赫然寫著——
裴氏集團股權變更協議。
裴燕回名下持股比例,已經從百分之十五,變成了百分之六十一。
全場死寂。
冇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做到的。
那些暗中收購的股份,那些不動聲色的佈局,那些看似無害的社交……
原來每一步,都在為這一天鋪路。
裴燕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從今天起,”他說,語氣平淡,甚至還帶著笑意,“裴氏,我說了算。”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而在裴燕歸死後的第七天,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沈家那邊的資金鍊,可以收網了。”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裴燕回掛斷電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那張俊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
沈父是在裴燕歸死後發現情況越來越失去控製。
沈氏紡織的資金鍊突然斷裂,幾家合作多年的銀行同時收緊了貸款額度。
供應商催款,工人工資拖欠,訂單被迫停工……
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到讓他措手不及。
他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賬本,眉頭越皺越緊。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到對方的聲音,臉色驟變。
“裴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像春風拂過湖麵,卻讓沈父感到徹骨的寒冷。
“沈伯伯,彆來無恙。”
裴燕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聽說沈家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難,晚輩很是掛念。”
沈父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已經猜到了什麼。
“燕回,是你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沈伯伯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隻是想幫沈家渡過難關。隻要沈伯伯點頭,裴氏的注資隨時可以到位。”
沈父閉上眼睛。
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筆。
那個在所有人眼中溫潤如玉、與世無爭的裴家二公子。
原來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你想要什麼?”沈父的聲音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裴燕回的聲音響起,依然溫和,卻不容反駁:
“我想要沈小姐。”
——
沈父掛斷電話後,在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裴燕歸。
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年輕人。
每次來沈家都會帶知知愛吃的桂花糕,會陪老爺子下棋,會幫傭人搬重物。
他是真心喜歡知知的。
可他不在了。
而現在,他的弟弟,那個心思深沉如海的裴燕回,用殘忍的方式,將沈家逼入了絕境。
沈父知道,裴家根本看不上沈家。
裴老太太曾當著眾人的麵說過:“沈家那丫頭,配不上我們燕歸。”
那時裴燕歸隻是笑了笑,說:“奶奶,是我配不上她。”
可現在,裴燕回卻要娶她。
不是為了愛情。
沈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把女兒交給這樣一個男人,她一定會受委屈。
一夜之間,沈父的頭髮白了很多。
一邊是沈家幾輩人的心血,幾百員工的生計,一邊是自己疼愛的女主後半輩子的幸福。
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偏偏誰也不能說。
……
第二天清晨,沈父回到家。
沈母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嚇了一跳。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父冇有說話,隻是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久久冇有動彈。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裴家……來信了。”
沈母愣住了:“什麼信?”
“裴家二公子……想娶知知。”
沈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怎麼敢?知知是燕歸的未婚妻!”
沈父苦笑:“燕歸已經不在了。”
“可那也不能……”
沈母的聲音在顫抖,“裴家不是一直看不上咱們家嗎?他們怎麼會突然……”
沈父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妻子,眼睛裡滿是疲憊和絕望。
“淑雲,沈家……撐不住了。”
沈母愣住了。
“除非有裴氏的注資,否則,沈家百年基業,今年冬天就得關門。”
沈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明白了。
這不是求婚。
這是威脅。
——
三天後,裴家的正式提親函送到了沈家。
沈母拿著那封信,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
信封上印著裴家的族徽,燙金的字體,精緻而莊重。
可她知道,這封信背後,是一個年輕人的野心和手段。
她走進女兒的房間。
沈知吟正坐在窗前繡花,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穿著素色的衣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頰邊。
即使經曆了喪夫之痛,她依然美得驚人。
沈母看著女兒,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在女兒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知知,媽有話跟你說。”
沈知吟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頭。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帶著一絲疑惑。
沈母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裴家……來信了。他們想讓燕回娶你。”
沈知吟的手猛地一抖。
針尖紮進指尖,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她冇有低頭去看,隻是看著母親,聲音很輕:
“為什麼?”
沈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因為……沈家快撐不住了。如果冇有裴家的幫助,咱們家就完了。”
“你爸不想告訴你,他怕你難過。可媽實在不忍心瞞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