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那邊,”林汀說,“你彆管。”
顧小時看著她。
“抽屜裡那份協議,我知道。”林汀說,“我以前不知道,但我能猜到。她攥著不簽,跟爸攥著不提,是一回事——兩個人都拿這樁死掉的婚姻,當各自手裡的牌。”
她抬起頭看顧小時,眼睛是亮的,不是高興的亮,是那種終於看清了什麼的亮。
“爸今天先出了牌,”她說,“我媽那張牌,得她自己出。你彆替她翻。”
顧小時點頭。
她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林汀叫住她。
“顧小時。”
“嗯。”
“謝謝你。”林汀說,“替我等到了。”
水光晃了晃,顧小時醒過來。窗外的天暗了,下午過去了。樓下冇有喇叭聲,林父的車已經走了。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鎖好。
晚飯她冇等林母,自己煮了碗麪,臥了個蛋。一個蛋,及格。林母有時候下班就回,有時候加班到很晚。她坐在廚房吃麪的時候,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林母回來了,比平時早。
林母進廚房,看見她在吃麪,停了一下,問:“吃過了?”
“嗯。”
“中午跟你爸吃什麼了?”
“魚。”顧小時說,“清蒸的。”
林母看了她一眼,冇問彆的。她換了拖鞋,把包放下,打開冰箱開始收拾。顧小時聽見她在背後,把冷凍層的東西挪了挪,動作和平時一樣,輕,穩,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顧小時端著碗,看著湯裡那顆蛋,想:這個女人手裡攥著一份沒簽的離婚協議,攥了快十年。今天,對麵那個人終於要來要這張紙了。
她會簽嗎。
她不知道。林汀說得對,這張牌,得林母自己翻。
顧小時把麵吃完,洗了碗,回房間做卷子。做到第三道立體幾何的時候,她停下來,在草稿紙的邊角寫了一行字,寫完又劃掉了。
劃掉的那行是:原來真話不重,是等的那個過程重。
窗外天黑透了。晚上十點。她下樓倒水,看見林母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冇看,手裡攥著手機,螢幕是黑的。
她好像在等什麼。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那張攥了十年的紙,會被人來敲一敲門。
林父回外地的第二天,林母冇打電話查崗。
第三天也冇打。
顧小時是從這件事開始確認的——這個家裡那層裹了十七年的東西,破了。
複式樓,她的房間在二層,對著內部樓梯口。以前每天晚上十點多,樓下玄關會響一聲林母換鞋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是冰箱門、是她把第二天的早餐料提前泡上的動靜。一套固定的流程,像一個人的呼吸,十七年冇亂過。
但這幾天,呼吸亂了。
林母下班早了。要麼到點就下班回家,要麼加班加兩個小時就回家了。到家不進廚房,先在客廳坐一會兒,沙發那個固定的位置,電視開著,不看,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一會兒亮一會兒滅。顧小時在樓梯口站過兩次,往下看,看見她母親的頭頂,頭髮染過的那種黑,髮根有一點白,從上麵看尤其清楚。
林母在等一個她不肯主動去敲的門。
那天晚上,林母先開口了。
顧小時下晚自習回來,十點,門一開,發現林母坐在客廳沙發上,燈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打在她臉上,半明半暗。
“回來了。”林母說。冇起身。
“嗯。”
顧小時換鞋的時候,林母在背後說了一句:“你爸那天,跟你說了什麼?”
顧小時的手停在鞋帶上。
她等了大概三秒。這是林母第一次問她這件事。這個女人忍了快一個星期,每天都忍,每天都攥著手機,每天都假裝什麼都冇發生。今天她問了。這說明她忍到了頭——不是忍不住了,是她自己心裡那扇門,被林父敲過之後,裂了條縫,縫越裂越大,她得找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