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頌今站在昏暗的巷口,雨水順著斑駁的牆皮滲入他的衣領。
他攥緊口袋裡那把沾過血的匕首,指節發白。
遠處高利貸者的燈籠在霧中搖晃,像極了母親接客時窗前那盞永遠亮著的紅燈。
父親死的那晚,腐木地板吸飽了血,他蹲在屍體旁數錢匣裡僅剩的銅板……還不夠利息的零頭。
現在他舔著後槽牙的傷口接活,替賭場追債時打斷過老頭的肋骨,給走私販望風時親眼見過嬰兒被裝進陶罐。
每次收錢,他都會想起母親蜷縮在破席上咯血的形狀,於是把銀幣咬出更深的牙印。
權貴的馬車碾過水窪濺濕他的褲腿,他彎腰去撿飛濺的銅錢時,聽見車廂裡傳來妓女的笑聲。
雨水順著雲頌今的眉骨滑落,他倚在巷尾潮濕的磚牆上,指間把玩著一枚沾血的銅錢。
腳步聲靠近,泥水濺上他的靴麵,他懶懶抬眼,看見一個臃腫的身影擠進巷口。
綢緞裹不住肥肉,金戒指陷進指縫,那張臉像是被豬油浸透的麪糰,眼睛擠成兩條縫,正貪婪地打量著他。
“聽說你賣?”那人聲音黏膩,帶著酒臭。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雲頌今嘴角一扯,笑意不達眼底。
他慢條斯理地將銅錢揣進懷裡,指尖有意無意地掠過腰間的匕首。
“賣啊。”他嗓音低啞,像鈍刀磨過粗糲的石麵,“不過您這樣的……”
目光在那張油膩的臉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得加錢。”
那人喉結滾動,急不可耐地摸出一袋銀子,沉甸甸的,足夠還清這個月的利息。
雲頌今伸手接過,掂了掂分量,冰涼的銀兩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母親死前攥著他的手腕,枯瘦的指節像鐵鉗,說:“活下去,怎麼都行。”
“成。”他將錢袋塞進衣襟,貼肉放著,彷彿這樣就能暖熱那些冷硬的金屬。
轉身引路時,他瞥見牆角陰影裡蜷縮的野狗,正啃食著一截腐爛的指骨。
他笑了笑,心想,這世道,誰不是啃著彆人的血肉活?
巷子深處,破敗的閣樓吱呀作響,像垂死者的喘息。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閣樓狹小逼仄,黴味混著劣質熏香,嗆得人喉嚨發癢。
雲頌今抬手撥開掛在房梁上的破布簾,月光從漏風的窗縫裡滲進來,斑駁地爬在他蒼白的鎖骨上。
那肥豬已經等不及,粗短的手指扯開自己的腰帶,呼味帶喘地催促:“就在這兒,快點!”
唾沫星子噴在雲頌今臉上,帶著腐臭的酒氣。
他偏頭避開,嘴角卻勾起一抹笑,眼底冷得像結冰的井。“行啊。”
他慢悠悠地解開腰帶,布料滑落的瞬間,露出腰間一道猙獰的舊疤,那是他父親最後一次醉酒時用火鉗烙的。
肥豬的呼吸更重了,眼球充血,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他。
雲頌今卻突然後退半步,指尖抵住對方油膩的下巴,輕笑:“急什麼”
他另一隻手攤開,掌心向上,“剛纔的價碼,隻夠我脫衣服。”
“你……!”肥豬臉色漲紅,肥肉抖了抖,但最終還是哆嗦著從懷裡又摸出幾塊碎銀,砸在他手裡。
“夠了吧?賤貨!”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雲頌今漫不經心地掂了掂銀子,隨手丟進床底的空罐子裡,那裡麵已經堆了小半罐,叮噹作響。
他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桌沿,腰線在月光下繃成一道脆弱的弧。“那就……如您所願。”
窗外,野狗突然狂吠起來,撕咬著不知誰的屍骨。
雲頌今半張臉陷在發黴的褥子裡,指節攥緊床沿,骨節泛白。
他喘息著,喉間溢位的聲音黏膩又破碎,像被揉爛的絲綢。
三分痛楚,七分歡愉,尾音還顏巍巍地上挑,勾得人頭皮發麻。
“爺……您可真厲害……”他側過頭,眼尾泛紅,汗濕的睫毛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唇齒間漏出的呻吟恰到好處地卡在對方動作的節拍上。
那客人喘得像頭瀕死的豬,肥厚的手掌掐著他的腰,實際連位置都找不準。
雲頌今眯著眼,從散亂的髮絲間瞥見床頭搖晃的銅鏡。
鏡子裡自己像條被釘住的蛇,腰肢扭動的弧度都精心算計過。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啊……輕點……”他突然弓起
背,喉結滾動著吞嚥下一聲真實的悶哼,那蠢貨指甲刮到他舊傷疤了。
但轉瞬他就咬唇笑起來,喘著氣去摸客人汗涔涔的臉,“……弄死我了。”
床榻咯吱聲停歇時,他立刻癱軟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彷彿真的被折騰到脫力。
指尖卻悄悄勾住對方滑落的錢袋,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掂了掂分量。
“下次……還找您。”他撐著胳膊起身,脖頸上曖昧的紅痕在燭光下像硃砂畫的符咒。
嘴角卻噙著點饜足的笑,彷彿剛纔**蝕骨的滋味不是演的。
客人臨走前果然又扔了塊碎銀,他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彎腰去撿,聽見門關上的瞬間,臉上所有表情像退潮般消失。
從床底摸出個陶罐,新賺的銀錢丟進去,叮噹一聲,離還清合隆的債,又近了一步。
雲頌今第一次答應賣的時候,喉嚨裡泛著血味。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是個陰冷的傍晚,討債的人剛走,門板上的刀痕還泛著木屑的腥氣。
他縮在牆角,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
債單上的數字在眼前晃,像絞索,一圈圈勒緊他的脖子。
他想起母親嚥氣前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嘶啞得像磨砂:“頌今……你得活……”
可怎麼活?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這雙手會寫字,會算賬,本該乾乾淨淨的。
可現在,它們沾過父親的血,也即將沾上更臟的東西。
第一個客人是個滿臉麻子的糧商,身上的銅臭味熏得他作嘔。
那人把銀錠拍在桌上時,雲頌今突然笑起來,笑得眼眶發紅。
多可笑啊,他曾經最怕變成母親那樣,如今卻自己躺上了同樣的位置。
床板吱呀響的時候,他盯著房梁上結網的蜘蛛,想起小時候母親教他唸詩:“出淤泥而不染……”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可淤泥早就冇過了頭頂,哪還有什麼乾淨可言?
事後他蹲在河邊拚命搓洗身子,搓得皮膚通紅。
水麵映出他的臉,蒼白得像鬼。
他猛地一拳砸碎倒影,卻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的嗚咽,原來人痛到極處,哭起來是冇聲音的。
現在他已經不會洗了。
銀錢叮噹落袋時,他甚至能笑著問客人要不要再加個銅板。
隻是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摸出藏在褥子下的那本破舊《詩經》,那是母親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書頁早已翻爛,可他還是固執地揹著那些句子,彷彿這樣就能證明。
雲頌今的骨頭裡,還剩下點什麼冇爛透的東西。
雲頌今蜷在破敗的屋簷下,嘴裡叼著一根乾草,眯眼望著街對麵的賭坊。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記得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那是個欠債的賭鬼,和他父親一樣爛,跪在地上哭得涕淚橫流,求他再寬限幾日。
他本該心軟的,可刀尖捅進去的瞬間,他忽然想起那些來家裡討債的人,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父子。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他竟有種扭曲的快意。
但殺人太容易出事。
官府的人像嗅到腐肉的烏鴉,稍有不慎就會被盯上。
他試過去打黑拳,可剛踏進那間地下賭場,就被籠子裡野獸般的嘶吼震住了。
那些拳手眼睛血紅,嘴角流涎,像極了被鐵鏈拴住的瘋狗。
看台上的老爺們舉著酒杯下注,彷彿籠中廝殺的不過是兩條畜生。
他轉身就走,胃裡翻湧著酸水。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現在這樣也好。
賣身雖賤,至少不用把命彆在褲腰帶上。
偶爾替人偷個錢袋、放個風,賺幾個銅板餬口。
夜裡躺在吱呀作響的破床上,聽著老鼠在梁上跑動的聲音,他竟覺得這比從前踏實,至少今晚閉上眼,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街角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他吐掉嘴裡的草莖,摸了摸懷裡剛賺的碎銀。
夠還這月的利息了。剩下的,或許能買半壺劣酒,澆一澆心裡那團永遠熄不滅的火。
雲頌今的母親是被一袋糙米換來的。
那年她才十四歲,被人牙子從破落的書齋裡拖出來時,手裡還攥著半本《楚辭》。
後來這書被她縫進了棉襖夾層,在無數個被蹂躪的夜晚,那些詩句就成了她咬在齒間的咒。
直到遇見雲頌今的父親,一個同樣爛在泥裡的賭鬼,卻好歹給了她片瓦遮頭。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她教雲頌今認字,用樹枝在潮濕的泥地上劃出橫豎撇捺。
冇有紙墨,她就蘸著洗碗水在木桌上寫《論語》。
買不起燈油,母子倆就藉著月光背《詩經》。
她總說:“頌今,你骨子裡流著書香。”
說這話時,她會摸出藏在床底的那方缺角硯台,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唯一物件,邊角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雲頌今學得快。
八歲能背《滕王閣序》,十歲通曉《九章算術》。
有次路過學堂,他隔著窗欞指出夫子講錯的典故,被富家子弟用硯台砸破了額角。
母親用沾淚的帕子給他擦拭時,他第一次看清她手腕上被烙鐵燙出的“賤”字。
如今他躺在陌生人的榻上,會在情濃時刻突然吟誦《長恨歌》。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客人們笑他瘋癲,卻不知他正用這種方式,把母親教他的字句刻進每一寸肮臟的床板。
偶爾摸到枕下藏著的《莊子》,指尖觸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那句時,他會突然笑出聲來。
這世道,誰不是擱淺的魚?
破曉時分,他總愛站在窗前看天色。
母親說過,晨曦叫“曈曨”,暮色稱“薄暮”。
這些文雅的詞像一根刺,紮在他滿是汙穢的皮囊裡,時時作痛。
雲頌今懶洋洋地倚在斑駁的磚牆上,指尖撚著一片枯黃的落葉把玩。
他抬眼打量著來人,那公子哥兒一身月白錦袍,衣襬繡著暗銀雲紋,腰間墜著的羊脂玉佩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
“是之前的客人介紹來的?”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
那貴公子眉頭微蹙,用絲綢帕子掩著鼻尖,像是連呼吸都覺得肮臟。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身後兩名侍衛模樣的壯漢沉默佇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聽說你識字?”貴公子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雲頌今指尖的落葉一頓。他眯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這不是來找樂子的。
“略通皮毛罷了。”他漫不經心地答,隨手將落葉碾碎在指間,“怎麼,公子是要聽曲兒還是唸詩?《霓裳羽衣曲》一兩銀子,《長恨歌》二兩,若是想聽《論語》…”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得加錢。”
貴公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縫:“有趣,我出五十兩,買你一夜不買你的身子,買你的腦子。”
雲頌今瞳孔微縮。
五十兩,足夠還清半年的債。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覺得這陰暗的巷子亮了幾分。
“成交。”他直起身子,第一次認真看向這位不同尋常的客人,“不過得先付定金。”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貴公子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隨手拋來。
雲頌今接住,沉甸甸的銀兩撞在掌心,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響。
“擦乾淨,換身衣裳。”貴公子嫌棄地瞥了眼他沾著汙漬的衣襟,“酉時到城南的聽雨軒來。”
說完轉身便走,錦袍在潮濕的空氣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雲頌今攥著錢袋,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母親曾念過的一句詩:“鴻鵠高飛,一舉千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繭子的手,無聲地笑了。
雲頌今站在破舊的銅鏡前,手指撫過新衣的料子。
靛青色的棉布長衫,雖不是什麼上等貨色,卻已是他這些年穿過最體麵的衣裳。
熱水洗去了身上的汙垢,髮絲還帶著皂角的清香,濕漉漉地披在肩頭。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竟有些陌生。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眉目如畫,唇紅齒白,哪裡還看得出那個在泥濘裡打滾的賤民影子?
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頌今,你該是天上雲,不該是地上泥。”
可這世道,雲也會被風吹散。
他小心地繫好衣帶,將剩下的銀錢藏進貼身的暗袋。
城南聽雨軒,那地方他聽說過,是達官顯貴們吟詩作對的風雅之地,尋常百姓連靠近都要被驅趕。
他抿了抿唇,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昨夜還躺在肮臟的床榻上任人踐踏,今日卻要踏進那朱門繡戶。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床底摸出那本被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楚辭》,塞進了袖中。
母親說過,詩書是骨子裡的東西,丟不得。
夕陽西沉時,他站在聽雨軒的朱漆大門前。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飛簷上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像是嘲笑又像是召喚。
守門的侍衛見他衣著寒酸,正要驅趕,他卻從容地取出那貴公子留下的玉佩。
“雲公子?”侍衛態度頓時恭敬起來,“我家主人等候多時了。”
踏入庭院的刹那,他聞到了檀香的清冽。
假山流水間,幾位錦衣公子正在亭中飲酒賦詩。
領路的侍女偷偷打量他,眼中滿是驚豔。
這一刻,雲頌今忽然明白了母親為何總愛念那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整了整衣襟,抬腳踏上那漢白玉的台階。
腳步很輕,卻像是踩碎了過去二十年所有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