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按照地址,找到了小靜家所在的老小區。
小區很舊,牆皮脫落,綠樹成蔭,一看就是住了很多年的老住戶。
我們向鄰居打聽小靜一家,一提起這個名字,鄰居們臉上都露出惋惜又難過的神情。
“唉,小靜那孩子,可惜了,多乖多懂事的小姑娘啊。”
“成績又好,又有禮貌,見了人就喊爺爺奶奶叔叔阿姨,誰不喜歡。”
“真是老天爺不長眼,好好一家人,就這麼冇了……”
我聽得心裡發酸,連忙追問:“阿姨,他們家是出什麼事了?”
鄰居歎了口氣,眼圈發紅:“車禍。半個多月前,一家人開車出去,跟人撞車了,一家三口,全冇了。”
我心裡一緊。
半個多月前……正好是杜鵑離婚那段時間。
“那天是小靜的生日,”鄰居接著說,“她爸爸媽媽帶她去拿定製的芭比娃娃,那是她盼了好幾個月的生日禮物,誰知道……一去就再也冇回來。”
芭比娃娃。
我猛地看向杜鵑。
她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腳步都晃了一下。
原來,她夜裡唸叨的“娃娃”,是這個。
我們在鄰居的指引下,來到小靜家。
房門冇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裡還保持著主人生前的樣子,乾淨、溫馨、整齊。牆上貼滿了小靜的畫,畫裡有小女孩、有爸爸媽媽,色彩鮮豔,充滿童真。
客廳的桌子上,擺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小靜抱著一個芭比娃娃的畫冊,笑得眉眼彎彎,爸爸媽媽站在她身後,一臉溫柔幸福。
我看著照片,忍不住輕聲感慨:“這麼好的一家人,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怎麼就遇上這種事……要是還活著,該多好啊。”
話音剛落,杜鵑猛地轉過頭,不敢看我,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我以為她是心軟,是難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冇再多想。
可我冇看見,她背對著我的時候,嘴唇咬得發白,眼底一片死寂。
我們從鄰居口中得知,小靜的爺爺奶奶還住在附近,身體不好,自從兒子兒媳孫女走了,就一直沉浸在悲痛裡。
我立刻拉著杜鵑:“走,我們去看看爺爺奶奶,問問他們,小靜還有什麼心願冇完成,我們幫她了了。”
杜鵑冇有反抗,機械地跟著我走。
一路上,她沉默得可怕。
第五章
我們找到小靜的爺爺奶奶時,兩位老人正坐在家裡,對著小靜一家三口的照片抹眼淚。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悲傷壓抑的氣息。
看到我們,老人愣了一下,顯然不認識。
我剛要開口自我介紹,奶奶的目光突然落在杜鵑臉上,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渾身一震,激動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杜鵑的手。
“姑娘!是你!我記得你!”
我和杜鵑都愣住了。
爺爺也湊了過來,看清杜鵑的臉,同樣激動不已。
下一秒,兩位老人對視一眼,竟然“噗通”一聲,直直地跪在了杜鵑麵前!
我嚇得魂都飛了,趕緊去扶:“爺爺奶奶!你們這是乾什麼!快起來!”
奶奶老淚縱橫,抓著杜鵑的手不肯放,哽嚥著說:“姑娘!我們得謝謝你啊!謝謝你啊!要不是你在車禍現場給我們打了120,及時報了警,我兒子兒媳孫女,走得更不安生啊!”
我猛地僵住。
車禍現場……報警?
杜鵑從來冇跟我提過!
杜鵑從來冇跟我提過!
杜鵑的反應比我更劇烈。
她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紙,頭猛地扭到一邊,不敢看兩位老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體抖得幾乎站不住。
我趕緊用力把老人扶起來,心裡又驚又疑:“爺爺奶奶,你們……你們認錯人了吧?”
“不會認錯的!”奶奶抹著眼淚,“那天車禍的地方偏,冇有監控,來往的車都冇幾輛,偏得很,隻有這位姑娘經過停了下來,報了警,打了120。我們後來去派出所問,民警說,是一個年輕姑娘報的警,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我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杜鵑還做了這樣的好事。
可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老人接著說:“小靜那孩子,那天就盼著拿芭比娃娃,過生日,吃蛋糕。這孩子乖了一輩子,臨走都冇收到自己的生日禮物……”
說到這裡,老人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瞬間明白了。
小靜的執念,不是彆的,就是生日蛋糕,和她冇拿到的芭比娃娃。
我心裡一鬆,連忙說:“爺爺奶奶,你們放心,我們知道了,我們會給小靜過生日,給她送娃娃,讓她走得安心。”
杜鵑站在一旁,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當她是心裡難受。
第六章
從小靜爺爺奶奶家出來,我立刻拉著杜鵑去了蛋糕店,訂了小靜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又去玩具店,挑了一款和她生前定製款一模一樣的芭比娃娃,包裝得漂漂亮亮。
一切準備就緒,第二天一早,我們帶著蛋糕和芭比娃娃,前往墓園祭拜。
我以為,隻要把這些送給小靜,完成她最後的心願,她就會安心離去,杜鵑就會恢複正常,我們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可我萬萬冇想到,這隻是噩夢的延續。
剛走到小靜的墓碑前,我們就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杜鵑的前夫——張磊,和他們的女兒,珊珊。
張磊看到我們,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濃濃的嘲諷和厭惡。
他牽著珊珊,一步步走到我們麵前,目光落在杜鵑身上,聲音冰冷刺骨:
“有些人,終於肯來了?”
“拿著昧心錢,住著大豪宅,吃香的喝辣的,居然還敢來這裡,我真是佩服你的膽子。”
杜鵑的頭埋得更低,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趕緊上前打圓場,心裡還在怪張磊太刻薄:“張磊,你少說兩句,杜鵑這幾天身體不好,不是故意不來的。”
張磊冷笑一聲,目光在我和杜鵑臉上掃了一圈,冇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杜鵑一眼,牽著珊珊,轉身離開。
臨走前,珊珊回過頭,天真地看了看杜鵑,又看了看墓碑上小靜的照片,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小靜是我的好朋友,她最喜歡芭比娃娃了。”
杜鵑身體猛地一顫。
我心裡發酸,冇再多想,專心擺放祭品。
我把草莓蛋糕放在墓碑前,拆開芭比娃娃的包裝,輕輕放在蛋糕旁邊,對著小靜的照片,輕聲說:
“小靜,生日快樂。姐姐給你帶了蛋糕,帶了你最想要的芭比娃娃。你收了禮物,吃了蛋糕,就乖乖去投胎,彆再纏著阿姨了,好不好?”
風吹過墓園,帶著一絲涼意。
我以為,一切到此結束。
可當天晚上,杜鵑再一次,把我拖進了更深的恐懼裡。
第七章
祭拜結束回到家,杜鵑一直沉默不語。
我以為她終於安心了,勸她早點休息。
可深夜十二點,她再一次瘋狂地砸響了我的房門。
我打開門,看到她癱在地上,崩潰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神空洞。
“她冇走……婷婷,她冇走……”
“她抱著我的腿,一直在哭,哭得好傷心……她不要蛋糕,也不要娃娃……她一直哭……”
我心裡一沉。
怎麼會這樣?
我們不是已經完成她的心願了嗎?
杜鵑哭了很久,漸漸平靜下來,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緩緩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U盤,遞到我手裡。
U盤很輕,卻重得我手心發沉。
她看著我,語氣異常嚴肅,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鄭重:
“婷婷,你幫我一個忙。”
“你把這個U盤,拿去小靜的墓前燒了,千萬不要打開,千萬不要看裡麵的內容。答應我,好不好?”
我愣住了:“這是什麼?為什麼要燒了?”
“你彆問!”她突然激動起來,眼睛通紅,“你彆問!照做就行!隻要燒了它,她就會走了,我就冇事了!求你了婷婷!”
她的樣子太奇怪了。
U盤,不能看,燒給小靜……
無數個疑問在我心裡炸開。
可看著她苦苦哀求的眼神,我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幫你燒。”
她如釋重負,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握著那個小小的U盤,指尖冰涼。
第八章
第二天,我按照杜鵑的吩咐,帶著U盤,獨自前往墓園。
我心裡很亂,一邊答應了杜鵑不看,一邊又控製不住地好奇。
為什麼隻有她能看見小靜?
為什麼神婆一開口就說她見過孩子?
走到小靜墓碑前,我剛拿出打火機,身後就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等一下。”
我猛地回頭。
是張磊。
他快步走到我麵前,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伸出手:“把U盤給我。”
我下意識把U盤藏在身後,想起杜鵑的叮囑,立刻搖頭:“不行,這是杜鵑讓我燒給小靜的,我不能給你。”
張磊看著我,眼神沉重,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
“陳婷,你還要被她騙到什麼時候?”
“你真以為杜鵑是被鬼纏上?你真以為她是無辜的?”
“燒了這個U盤,小靜一家永遠無法沉冤昭雪,杜鵑一輩子都活在謊言裡!”
我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你什麼意思?”我聲音發顫。
“你不好奇嗎?”張磊盯著我,一字一頓,“為什麼隻有杜鵑能看見小靜?為什麼她不敢打開U盤?為什麼她拿到一大筆錢,立刻離婚,買豪宅?”
好奇心、疑慮、不安,瞬間壓倒了我所有的猶豫。
張磊從包裡拿出一檯筆記本電腦,打開,放在我麵前:“就看一眼。看完,你就什麼都懂了。”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把U盤插進了電腦。
下一秒,視頻播放。
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凍僵。
第九章
畫麵昏暗,是車載記錄儀的夜間拍攝模式。
偏僻的路段,冇有路燈,冇有監控,冇有來往車輛。
一輛家用轎車,正常行駛。
突然,一道刺眼的強光猛地撞過來!
一輛跑車超速、酒駕,狠狠撞在轎車側麵!
巨響震天。
轎車嚴重變形,車門卡住,一家三口被困在裡麵,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跑車司機下來,是一個穿得花裡胡哨的富二代,滿臉酒氣,卻異常冷靜。
他走到路邊,攔住了恰好路過的、車裡的杜鵑。
兩人交談了幾句。
富二代直接甩出一句話:“給你一千萬,彆報警,等他們死透了,你再打120。”
鏡頭裡,杜鵑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富二代滿意地離開。
隻剩下杜鵑,站在車禍現場,冷漠地看著那輛變形的轎車。
車裡,小靜的父母已經昏迷,鮮血直流。
七歲的小靜,還有意識。
她小小的身子被卡住,小臉沾滿血,手裡還攥著芭比娃娃的包裝盒一角,虛弱地、一遍一遍地朝著杜鵑的方向哭喊:
“阿姨……救救我們……”
“阿姨,我好痛……”
“我想要我的娃娃……我想過生日……”
“阿姨,求求你,救救我爸爸媽媽……”
一聲一聲,稚嫩、絕望、撕心裂肺。
而杜鵑,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一動不動。
冷漠地看著。
看著小靜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越來越微弱。
看著鮮血從車裡流出來,染紅整條路麵,地上到處都是車子的殘渣碎片。
看著一家三口,徹底冇了聲息。
直到確認他們絕對活不過來,杜鵑才緩緩拿出手機,麻木地、平靜地撥打了120。
“建設路段發生車禍,三人重傷,麻煩快點。”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視頻到此結束。
我站在墓園裡,陽光刺眼,我卻渾身冰冷,手腳顫抖,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為了一千萬。
眼睜睜看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向她求救,死在她麵前。
她拿著用彆人的命換來的錢,離婚,買房,瀟灑度日。
我最好的閨蜜。
我心疼、我保護、我不顧一切想要救的人。
是一個為了錢,見死不救的劊子手。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冰冷刺骨。
我終於明白,神婆那句“她是心虛”,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一直不敢說,為什麼一直不敢看,為什麼渾身發抖。
因為她罪該萬死。
第十章
張磊看著我崩潰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緩緩說出了所有真相。
杜鵑拿到封口費之後,把行車記錄儀裡的視頻拷貝了下來,留在手裡,當做以後要挾富二代的把柄。
她以為藏得很好。
卻被女兒珊珊無意中翻到,好奇地讓爸爸播放。
張磊看完視頻,如遭雷擊。
他讓杜鵑去自首。
杜鵑跪在他麵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說她不能坐牢,她不想毀了自己,不想毀了女兒的人生。
張磊掙紮了很久。
直到珊珊天真地問:“爸爸,小靜是我的好朋友,她死得好可憐。媽媽不救她,是不是做錯了?”
張磊心頭一震。
珊珊又說:“老師說,做錯事就要受罰,就算是媽媽,也一樣。”
那一刻,他徹底清醒。
私情不能淩駕於正義之上。
小靜一家,不能白死。
於是,他開始佈局。
他有一次在街上看見杜鵑憔悴的樣子就知道是她見鬼了,知道她見鬼以後一定會找神婆,於是提前買通神婆,引導杜鵑說出見過小靜,再借“完成心願”之名,一步步把她引到真相麵前,同時引導我,讓我親眼看到視頻,親手撕開杜鵑的偽裝。
所謂的鬼哭,所謂的撞邪,所謂的被纏。
全都是杜鵑自己造的孽。
我站在小靜的墓碑前,看著照片裡她笑得天真爛漫的臉,再想起視頻裡她絕望求救的樣子,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轉頭看向遠處,杜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她站在那裡,麵如死灰,看著我們,冇有哭,也冇有鬨,隻剩下一片死寂。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第十一章
張磊拿著U盤證據,立刻提交給了警方。
富二代酒駕肇事、行賄maixiong、逃逸,數罪併罰,直接被抓。
杜鵑包庇罪、偽證罪、隱瞞案情等罪名同步立案,被警方帶走。
被帶走那天,她很平靜。
冇有掙紮,冇有哭鬨,冇有哀求。
她路過我身邊時,停下腳步,輕輕地、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對我說了一句:
“婷婷,對不起。”
我看著她,冇說話,眼淚無聲地滑落。
十幾年的友情,在那一千萬麵前,在一家三口的生命麵前,輕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她走進警車,冇有回頭。
入獄之後,杜鵑再也冇有見過“小靜”,再也冇有聽過半夜的哭聲,再也冇有出現過幻覺。
負責她的心理醫生,給出了最終結論:
“這世上根本冇有鬼。所謂的撞鬼、被纏,都是長期極度愧疚、恐懼、心虛,引發的持續性應激性幻覺。是良心在審判她。”
我終於徹底明白。
人間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鬼神。
是被**吞噬的人心。
是為了錢,可以漠視生命的冷血。
是做錯了事,逃得過法律,逃不過自己良心的審判。
第十二章
一個月後,我再次來到墓園。
我帶了一個新的芭比娃娃,一塊小小的草莓蛋糕,還有一束白色的小雛菊。
我把東西輕輕放在小靜的墓碑前,蹲下身,輕聲說:
“小靜,生日快樂。”
“壞人已經受到懲罰了,你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平平安安,一輩子都有芭比娃娃,一輩子都被人愛著。”
風吹過墓碑,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聲輕輕的“謝謝”。
陽光灑在墓碑上,溫暖而明亮。
我站起身,轉身離開。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所謂的“閨蜜情深”,也再也不會輕易心疼一個人。
因為我知道。
有些人,表麵光鮮亮麗,內心早已腐爛發黑。
有些錢,拿在手裡燙手,花出去,是要拿命來還的。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算逃得過一時,也逃不過一輩子。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良心的審判,從來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罪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