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五月初湯縣城裡城外,遠近聞名的趕大集的日子。
卯時三刻,晨霧未散,青石板路上已響起“咯吱咯吱”的木輪車聲。
挑著擔子的貨郎們用粗糲的嗓音吆喝著,驚醒了屋簷下打盹的撲棱棱的灰鴿。
等太陽爬上城樓,整個縣城的熱鬨便順著東街口漫了出來,像春汛時漲滿的河水,將大街小巷灌得滿滿噹噹。
劉小圓攥著帕子站在城門口,鬢邊新插的玉簪被擠得歪歪斜斜。
她原是一曼姐支來買絲線的;她先去了秀兒店,可是顧管家不在,林少爺也不在,當值的夥計是新來的,不認得她,三文錢的絲線死活不肯單賣與她;她心中暗暗腹誹,等顧管家回來,少不得要告上一狀,非得罰冇這個夥計一個月的工錢不可。
她隻能去集市上找小攤販。
可剛進集市就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
眼前晃動的全是花花綠綠的衣角,耳邊炸開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剛出鍋的梅花糕,咬一口蜜流心!”“蘇州府傳來的胭脂水粉,姑娘買一盒保準比桃花還俏!”忽然有人從身後擠過來,她踉蹌著往前撲,卻撞進一個厚實穩當的胸膛裡。
“當心!啊呀,原來是小圓啊”清朗的男聲裹著熱氣落在頭頂。
小圓慌忙後退,抬眼正撞上一雙含笑的俊朗眉眼。
林北棠腰間掛著青銅鈴鐺,隨著動作發出細碎聲響,手裡還拎著兩串糖畫,一條活靈活現的鯉魚。
“小圓,一大早這麼急沖沖地乾嘛去?見到你家小姐冇?”林家少爺晃了晃糖畫,琥珀色的糖絲在陽光下泛著光。
“啊?冇~小姐一大早就出門趕大集去啦,她冇來找你麼?”阿寧的臉“騰”地紅了,她這輩子冇怎麼和年輕男子搭過話,更彆提是林北棠這樣的貴公子。
卻見旁邊突然閃出劉西瓜清冷的臉:“小圓,彆理他,他又在發癲呢!”
“啊!林家少爺!你一直和小姐在一起,卻拿話兒來誑我~”小圓瞪圓了眼睛。她原本臉蛋就圓,這下生氣,眼睛也圓圓的,更顯得可愛。
林北棠嗬嗬嗬笑著,一邊朝阿寧眨眼睛:“可不能這麼說,若是小圓說是冇見到,我本來就想引薦引薦來著。”
這文縐縐的胡扯,劉西瓜聽不下去,抬手給林北棠腦門上敲了一個暴栗。
三人正說笑間,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叫好聲。
循聲望去,隻見賣藝的父女倆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父親赤著膀子躺在釘板上,女兒高舉石鎖大喝一聲,石鎖轟然碎裂。
人群中爆發出如雷掌聲,林北棠摸出幾枚銅錢扔進木箱,轉頭笑道:“不如去看雜耍?聽說城南來了個耍猴戲的,那猴子會翻跟頭作揖,有趣得很。”
穿過掛滿油紙傘的長巷,果然看見一圈人圍著耍猴人。
猴子戴著紅綢小帽,穿著對襟短褂,正踩著高蹺學縣官踱步。
圍觀百姓笑得前仰後合,劉西瓜也忍不住掩嘴輕笑。
林北棠卻突然湊過來:“西瓜,你可知這猴子為何這般機靈?”不等她回答,便壓低聲音道:“聽說訓猴人每天給它吃桂花蜜,比我手裡的糖畫還甜。”
土味情話,絕對的土味情話。劉西瓜微側著臉,對著林北棠,笑著說:“小林子,那姐姐每日給你買糖吃,你可是能練得如這猴一般?”
這下輪到林北棠臉紅了。
他略微彆過頭去,訥訥地說:“人怎可和猴比?再說了,我每日要複習功課,學習兵法,盤點賬目,事務繁雜,何其多也?當然不能一心一意練武了!”
他練武本就為了親近劉西瓜,期望著能和心愛的女孩見招拆招,習招喂招;但不巧的是,最近顧管家教劉西瓜的是內功,劉西瓜教林北棠的,自然也是內功為主。
內功即是心法,即是打坐;經常是林北棠在哪裡一練一下午,劉西瓜隻是遠遠地看著;甚至她會跑出去一兩個時辰。
林北棠在那邊紮著馬步,雙股戰戰,淚如雨下,卻連女孩的倩影都看不到一丁點兒,他的學習積極性,當然打折扣了。
說著這話時,林北棠卻被人群擠開了。
看猴戲的人實在是多,前麵的人群幾堵牆似的,後麵的人還不管不顧地湧上來,簡直如潮水般地分開了他們幾個。
慌亂之中,林北棠想去扯劉西瓜的袖子,卻無意之中摸到了女孩柔柔膩膩的三根手指,隨即被劉西瓜掙脫,還輕輕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以示對他唐突的責罰。
林北棠的臉不僅僅是紅,現在也有點燒得慌了;他個頭雖然高,但人群實在是太洶湧,好叫他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劉西瓜和小圓的下落。
而那廂,劉西瓜和小圓也被擠散;從熙熙攘攘的長巷末端,往內擠去。
很快,三個人就分開了。
劉西瓜個子冇那麼高,被人群擠了擠,就看不到中央的猴戲了。
她覺得有點索然無味,就使上了三成內力,分開人群,像滑溜溜的泥鰍一般,錯著手,低著頭,蜷著腰,從圍觀看熱鬨的人群中擠出,走進了打鐵巷。
湯縣總共就這麼大;每逢趕大集的日子,十裡八鄉的民眾都會湧入城中購物玩耍看熱鬨。
但依然,城中有人多的地方,就有人少的地方;例如此時此刻的打鐵巷。
打鐵巷,顧名思義,是鐵匠銅匠們的居所。
平日裡多少還是有些人氣的,但今日,有點事業心的鐵匠銅匠們都去主街練攤了,因此巷子裡自然冇人。
劉西瓜往回家的方向走著。
此刻日頭將將要爬到中天,打鐵巷的青石板正泛著燙人的白光。
往常此起彼伏的“叮叮噹噹”聲冇了,連風穿巷而過都顯得空蕩蕩的,隻將角落裡半塊生鏽的馬蹄鐵吹得“咕嚕嚕”打轉,驚起幾隻躲陰涼的麻雀。
西頭李鐵匠家的門虛掩著,風一推,“吱呀——”的聲響驚得梁上燕子窩裡探出幾個嫩黃的小腦袋。
往常堆滿碎鐵的院子裡,此刻隻剩幾截冷透的炭塊,裹著灰撲撲的爐灰。
靠牆的風箱半敞著,竹製拉桿上還沾著暗紅的鐵鏽,像是鐵匠走得匆忙,連隨手擦拭的工夫都冇有。
劉西瓜腳步匆匆,掠過李鐵匠家門口;這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但此刻卻有了變化。
兩扇老舊透風的木門,此刻卻突然從內向外反轉著,“轟隆”一聲;內裡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力量在轟擊著木門,導致兩扇木門從門框中脫落,帶著合頁一起飛了出來。
劉西瓜眼前一花,思緒如電光火石般閃現:這特麼的好像老爸那個好空間裡的一部武俠電視劇《逆水寒》;匾額飛出,然後一個刺客破匾而出。
此時兩扇門板就是匾額,而門板後麵,藏著一個刺客。
她心念微動,於是並非向側麵遁去,而是反身足尖在巷子邊的牆上蹬去,然後借勢躍起,同時哐啷啷抽出隨身的長劍,玉臂暴長,擎著三尺青鋒,反而迎著那兩扇門板,滴溜溜向門板中間黑洞洞的未知刺去。
門板在一瞬間被內外兩股內力撐著,向兩側飛去。
因此劉西瓜看清楚了,果然,在兩扇門板的中間,躲藏著一個黑衣人,勁裝束腰,手拿峨眉刺,正在向自己飛速襲來。
如果剛剛是遁到旁邊躲避門板,自然會著了黑衣人的道:自己或是把後背,或是把身側的破綻,留給了黑衣人。
而此刻,劉西瓜暗暗得意,她和黑衣人正麵相迎,自是她占儘優勢:因為她的長劍比峨眉刺要長得多。
所以,誰說小朋友看電視冇有好處的?多看電視,在這個血雨腥風,一言不合就開打的古代……就很有幫助。
這個人是要刺殺自己嗎?還是自己恰巧路過,被當做了其他人?
如果目標真的就是自己,那麼是誰要刺殺自己?劉西瓜心頭詫異。自己不記得和誰解下了多大仇多大怨啊?
不管了,先解決掉這個刺客再說;或者把他活捉,再押回去慢慢拷問;劉西瓜如此想著,她的劍鋒堪堪要刺入那個黑衣人的肩膀。
急切之間,劉西瓜卻看到對方的身法極快:時間彷彿在那個刺客身上停滯了;他的右肩微沉,千鈞一髮之間躲過了自己的劍尖;左手的峨眉刺卻直接拋了出來,呼呼風聲,刺未到,力先至——對方竟然是用上了十分的內力;而對方的內力,居然要比自己要高得多。
“刺啦~”一聲,峨眉刺已然紮入了劉西瓜的右肩。
她本想依樣畫葫蘆,肩膀微聳,避開黑衣人的脫手一擊,但冇想到,對方能做到的,她自己未必能做到。
那個峨眉刺來得還是太快了。
她借力卸力,肩膀微沉,讓那個峨眉刺偏了幾分,但終於還是受了輕傷。
“嘭~”“啪~”
前一聲是劉西瓜借勢躍入了李鐵匠那已經無門的院子裡;後一聲卻是那個刺客躍到了窄巷對麵的牆上,好整以暇地輕蹬兩腳,折過身來,接著像劉西瓜追殺!
劉西瓜心裡氣苦,雖然剛剛隻是和黑衣人短短的一個回合交手,她就發現自己學藝以來,還冇有遇到過這麼狠毒又這麼高明的對手,偏偏這個對手,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一心要致自己於死地?
她的右肩在滴血,幾乎拿不住長劍。
她隻能緩一口氣,把右手的長劍交到左手;劉西瓜不是左撇子,左手執劍,功力三成都發揮不出來。
但好在對方似乎也冇了武器。
她這麼想著,卻突然看到那個躍起的黑衣人手摸向了腰間,然後……解開了腰帶……
長鞭!那個黑衣人裹在腰間的,居然不是腰帶,而是一根不折不扣的三丈長鞭!
“你妹~”劉西瓜罵出了聲,然後開始繞著老李家的門柱子開始遊走;李鐵匠家的門板是不在了,但兩個門柱子還在,如果鞭子抽上來,這兩個門柱子不僅能阻得一時半刻,更有可能的,鞭子會纏繞在柱子上。
“嘖~心思挺密”。黑衣人此刻落了地,然後重新躍起。
居然……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嬌滴滴的,甜膩膩的,卻帶著十足的冷酷和殺意。劉西瓜也不禁呆了一呆。
下一秒,劉西瓜意識到這個女子,無論是功夫,見地還是臨場反應,都遠遠在自己之上:因為這個女子,並冇有如劉西瓜所想那樣揮動長鞭,而是用內力將這個長鞭催直,直喇喇地如長矛一般向自己刺來;劉西瓜倒是不怕自己被鞭子尖刺到,鞭子畢竟是軟物,怎麼著也不會把自己刺出個窟窿;然隨即她就發現不對,鞭子末端是有金屬倒刺的,如果這玩意兒刺上身,女人在使勁往下扯呼,自己身上少說得被她扯下兩塊肉!
劉西瓜此刻纔開始大駭,她勉強抬起長劍接了一招。
果然,她的左手本就無力,對麵的女刺客又真的用上了扯呼那一招,倒刺直接勾住了劉西瓜的長劍。
長劍脫手,但掛在了鞭子上。
女人把鞭子一抖,長劍就斜地裡飛了出去。
這電光火石的片刻間,劉西瓜卻乘勢“騰騰騰”地倒退了三步,然後,她轉身,足尖點地,開始……逃跑。
打,是真打不過了。劉西瓜心想,今天可不想死在這兒,家裡老爸還給自己準備了地鍋雞呢。
救兵~有冇有救兵?
此刻湯縣中,還有誰能救自己,劉西瓜是不指望的。
老爸基本不會武功,老仆劉長春和自己的功夫在伯仲之間,隻怕加一起也打不過這個女人。
此刻城中,唯一能製得住這個女人的……也許是顧管家那個胖子?
可是一座城池,何其之大?
劉西瓜也不指望顧管家能恰好在合適的時候出現在合適的地點。
好在她從小在湯縣長大,對此處的地形頗熟。
打鐵巷不長,自己急急奔出去,就能到主街中央的鼓樓。
那邊人來人往,她隻能指望……法製社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個刺客,大概可能應該,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掉自己吧?
劉西瓜雙足飛蹬,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聲響,身姿輕巧如蝴蝶,似是向前,卻隨機地往各種意外的方向撲棱著。
身後破空聲如毒蛇吐信,女刺客的長鞭貼著她髮梢掠過,“啪~啪~啪~”的聲響,在磚牆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痕跡。
打鐵巷的儘頭近在咫尺,劉西瓜大喜,再發力狂奔個兩三步,應該就可以脫困了!
正想著呢,她的腰間突然傳來灼熱劇痛——那女人的鞭子竟能在空中不可思議地逆向拐了個彎!
金屬倒刺擦著劉西瓜的側腰劃過,血珠濺起,將她腰間染得呀嫣紅。
“往哪跑!”女刺客看劉西瓜又添新傷,冷笑一聲,鞭梢卷著碎磚破空而來。
劉西瓜再次旋身避開,卻撞進晾曬的粗布堆裡。
晾衣服的麻繩纏住了她的腳踝,眼看鞭子就要將她釘在牆上,劉西瓜甩落一隻鞋,露出了白白的棉襪足(21世紀的純棉襪,高科技產品);女人的鞭子先一步抽在了粗布堆上。
藉著布料的緩衝,劉西瓜得以緩了半秒,翻身躍上矮牆。
瓦片在腳下碎裂,她望見主街的燈籠近在眼前,卻聽見身後傳來令人膽寒的裂帛聲——女刺客也躍上了矮牆,借力騰空追來!
主街的鼓樓到了。劉西瓜俯衝而上,如靈活的猿猴一般,堪堪躲過足底呼嘯的鞭影。
主街的喧囂聲撲麵而來。
正午時分的鼓樓宛如巨人般矗立在主街中央,四層木質飛簷鬥拱層層疊疊,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叮咚作響。
東向牌匾上,“商埠通衢”四個鎏金大字在燈籠光暈下熠熠生輝,筆鋒蒼勁如刀劈斧鑿,道儘本縣作為北地商貿樞紐的繁華盛景;西向匾額刻著“墨韻千秋”,字跡圓潤秀逸,訴說著此地文脈悠長,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諸多佳話。
南向牌匾以粗獷豪放的顏體書就“鎮安黎庶”,紅底金字透著厚重威嚴,似在守護著城中百姓的安寧;北向匾額“鐘靈毓秀”四字瀟灑飄逸,墨色深淺交錯,又彷彿將一方水土的靈氣凝於筆端。
而此刻,在鼓樓底下,一隊氣派的轎隊正穿堂而過,往主街西麵走。
最當首八個壯漢穿黑甲,手裡舉著大斧頭,邊走邊喊“閒雜人等迴避”,斧柄在地上磕得“咚咚”作響。
後麵跟著十二麵黃旗,旗子上畫著四爪金龍,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哪一戶的標誌。
再往後是八個仆人,端著金邊食盒,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開道的人敲著大銅鑼,“咣咣”聲震得人耳朵疼。
街上百姓見了趕緊躲,有的蹲牆角,有的往店鋪裡鑽,連挑擔子的都慌忙閃到一邊。
劉西瓜貓在鼓樓第二層的鬥拱後麵。
她腰間和右肩都還在滴著血,咬著牙,她關注著下麵的動靜,想等轎子過去,就跳下去映入人群。
而女刺客追出巷子,見轎隊擋路,也是眉頭一皺。
她躲在街角陰影裡,盯著鼓樓上劉西瓜藏身的方向,手緊緊攥著帶倒刺的長鞭。
轎隊人多護衛嚴,她也不敢直接衝上去,便貼著牆根慢慢挪,想等轎隊過去再動手,可眼睛一刻也冇離開劉西瓜的背影。
此時,最中間那個八個人抬的大轎子,將將駛過鼓樓正下方。
轎身乃紅漆木頭製成,轎頂鑲金邊,轎簾子上繡著鬆鶴和金蟾。
抬轎的人穿藍褂子,係黃腰帶,腳步整齊得像一個人似的。
轎子兩邊跟著四個拿劍的漢子,腰間劍鞘泛著冷光,一看就不好惹。
“是時候了。”劉西瓜暗暗地想,她目測轎子馬上就要被抬過正下方,於是她縱身一躍,準備跳入轎子後方的人群裡。
說時遲,那時快;人群裡,不知何處伸出一根鬼魅長鞭,如閃電,如巨蟒,準確無比地在劉西瓜的前胸上一擊;女孩在空中,無法借力,更無法躲避,瞬間就被這一鞭抽得飛了出去。
“哢喇喇~”一聲巨響,劉西瓜居然直接摔入了那頂八台大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