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液壓鎖終於在陸仁和艾希利亞輪番上陣、用撬棍、斷線鉗和之前從那家五金倉庫犄角旮旯翻出的幾樣勉強趁手的專用工具,近二十分鐘不間斷的暴力“說服”下,發出一聲極不情願的、彷彿金屬骨骼斷裂的“哢噠”悶響,內部結構徹底崩壞。
陸仁和艾希利亞同時發力,肩膀抵上那扇由厚重鋼板和工字鋼焊接的巨門。鏽蝕的滑軌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中傳出老遠。門異常沉重,兩人用儘全力,才推開一道僅容車頭通過的縫隙。灰塵簌簌落下。
冇有猶豫,陸仁率先側身閃入門內,艾希利亞緊隨。兩人背靠冰冷的門扇,目光迅速掃視。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腳下,一條寬闊主乾道筆直延伸,路麵用碎石和暗紅黏土壓實,堅硬平整。道路兩旁冇有綠化,隻有大片裸露的板結土地,散落著踩癟的暗綠油桶、沾泥的偽裝網碎片和鏽蝕的空彈藥箱。
皮卡小心地開了進來。陸仁控製車速,以近乎步行的速度沿主乾道中央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在這寂靜中清晰得刺耳。
艾希利亞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左手緊抓車門把手,右手反握消防斧,斧刃斜指地麵。全身肌肉繃緊,目光如雷達般冰冷迅速地掃視道路兩側每一寸陰影、每一棟建築、每一頂帳篷的縫隙。
道路東側,景象印證了之前的猜測。
大片大片、排列得近乎強迫症般整齊的土黃和灰綠軍用帳篷,密密麻麻,足有數十甚至上百頂,以嚴格網格狀覆蓋大片區域。帳篷間通道狹窄筆直。絕大部分門簾敞開著,在微弱氣流中無力晃動,露出裡麵深不見底的黑暗。一些帳篷門口,殘留著簡易行軍灶、翻倒的摺疊馬紮、隻剩空繩的晾衣繩。
整個帳篷區死寂。冇有光,冇有炊煙,冇有人聲,甚至冇有喪屍的腳步聲或咕嚕聲。隻有風穿過無數帳篷繩索、帆布接縫和空洞門簾,發出連綿不絕的嗚咽與嘶嘶,彷彿無數看不見的魂靈在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空氣中,濃烈的帆布黴爛味、乾燥土腥味,混合著一股極淡薄、卻無法忽視的、類似人類排泄物經年滲透揮發後的殘餘氣息。
“這麼多帳篷……標準的應急安置點。至少能容幾百人,甚至更多。”艾希利亞的聲音從窗外飄進,壓得很低,在車廂寂靜中清晰得像冰珠落地,“軍隊設的臨時收容所?但現在是徹底的……”
“空的。要麼提前有序撤離了,要麼就是……”陸仁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帳篷口,嚥下了後半句話。全死了?屍體呢?這種規模龐大、井然有序卻又徹底空洞的遺棄景象,比屍橫遍野的戰場或混亂廢墟,更讓人從心底冒出寒意。
道路西側,則是另一種風格的、冰冷的寂靜。
那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被廢棄的建築材料和殘垣斷壁。成片的預製活動板房和標準海運集裝箱隨意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了數個形狀各異但功能明確的簡易設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個由沙袋壘砌而成的矮牆以及架設在其上的蛇腹形鐵絲網所構成的車輛檢查通道。通道上方設有遮雨棚,但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而位於通道旁邊的金屬探測門框架已經歪倒在地,原本應該閃爍光芒的熒光屏也已破碎不堪,X光
行李掃描儀更是大半掩埋於塵土之中。
再往深處走去,可以發現幾間漆成標準軍綠色且印有模糊編號的臨時辦公室板房。這些房間的窗戶全部破損,門扇則斜斜地掛在門框之上,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掉落下來。走進屋內,隻見檔案櫃紛紛傾倒在地,裡麵的紙張曆經歲月的侵蝕,早已腐爛成泥狀。
繼續前行,便能看到一座規模稍大些的板房。從其佈局來看,這裡很可能曾經是臨時指揮所或者前線醫療站。然而如今,它同樣未能倖免遇難:門口四處散落著幾副斷裂的帆布擔架,旁邊還散佈著一些印有醫療標誌的塑料包裝袋以及玻璃藥瓶的碎片。
更遠一點的地方,接近西側圍牆處,則橫七豎八地躺著幾輛用橄欖綠帆布半遮掩起來的軍用卡車和吉普車的殘骸。它們的輪胎已然乾癟,車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並且鏽跡斑斑,看上去令人觸目驚心。
這些臨時建築同樣門戶洞開,被洗劫或匆忙遺棄的痕跡一目瞭然。但與帳篷區那尚存一絲“生活”氣息的殘留不同,這裡瀰漫的是一種純粹的、“工作”與“管製”的氛圍,冰冷、高效、非人性。
皮卡如行駛在一條由寂靜和廢墟構成的峽穀中,緩緩從這片龐大崗哨建築群的中間穿過。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是唯一的節奏。
陸仁和艾希利亞的警惕性已提到極限。帳篷區每一頂晃動的門簾後,板房每一扇破碎的窗戶陰影裡,集裝箱每一個敞開的黑洞洞箱口,都可能下一秒撲出怪物或射出子彈。艾希利亞的斧頭微微調整角度,陸仁的腳虛踩在油門上,隨時準備從緩慢巡弋轉為亡命衝刺。
然而,什麼也冇有發生。
隻有風,隻有嗚咽,隻有無邊無際、彷彿能吸收一切生命聲響的厚重死寂。預想中的襲擊、潛伏的喪屍、甚至一聲意外響動,都冇有出現。這片足以容納數百人、曾擁有嚴密組織和武力的臨時要塞,彷彿在某個精確時刻,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輕輕抹去了其中所有生命與活動,隻留下這些排列整齊的空殼、冰冷鋼鐵和黴爛帆布。
皮卡車頭,終於緩緩駛出檢查站核心建築區的陰影,重新暴露在相對開闊的天空下。前方,主乾道繼續向北延伸。更遠處,路易斯維爾市區那些更高大、更密集、如巨獸獠牙般林立的建築輪廓,在鉛灰色天幕映襯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具有實質性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們穿過了人類文明秩序在崩潰邊緣,試圖建立的最後一道有形屏障。而屏障之後,那條筆直道路所指向的,正是秩序徹底崩壞、弱肉強食法則成為唯一真理後,所孕育出的、真正的、深不可測的混沌深淵與生存煉獄。
食物的蹤跡依舊渺茫如風中殘燭。而他們的皮卡,這輛微不足道的鋼鐵甲蟲,已經無可挽回地,駛入了巨獸等待已久的、散發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咽喉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