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低沉的引擎聲在空曠死寂的貨站停車場迴盪了片刻,隨即被更遠處、來自路易斯維爾方向的、若有若無的風聲吞噬。車廂內,氣氛比引擎的嗡鳴更加沉悶。手邊是滿倉庫“無用”的五金寶藏,胃裡是揮之不去的空虛,前路是愈發濃重的不祥陰影。
陸仁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工具和材料,目光複雜。有了這些,營地的防禦可以大大加固,工具可以獲得更新,甚至皮卡的改裝都能更上一層樓……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帶著食物安然返回。否則,再堅固的堡壘,也隻是一座餓殍的墳墓。
冇有猶豫太久。他掛上檔位,皮卡緩緩駛離了這片充滿諷刺意味的“寶地”,沿著貨站外坑窪不平的支路,繼續向北,朝著那片巨大陰影像磁石般吸引、又像深淵般令人心悸的城市輪廓前進。
果然,僅僅開了十多分鐘,所謂的“路易斯維爾外圍”就以最直觀、最蠻橫的方式展現在他們麵前。
那是一個依托舊公路設置的外圍檢查站,或者說,是災難爆發時試圖封鎖、最終卻淪為鋼鐵墳墓的交通節點。幾十輛、甚至上百輛各式汽車——轎車、皮卡、SUV、甚至有幾輛大巴——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堆疊、撞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歪斜但密不透風的金屬屏障,徹底堵塞了主乾道。這些車輛鏽跡斑斑,車窗碎裂,有的車身佈滿彈孔和乾涸的深色汙漬,無聲訴說著當時的混亂與絕望。車輛廢墟之間,隱約能看到散落的行李、破碎的玩具、以及一些無法細辨的殘留物。
圍繞這片車輛墳場,拉起了一圈高高的、帶著倒刺的鐵絲網圍牆。鐵絲網鏽蝕嚴重,不少地方已經破損下垂,但在關鍵路口,鐵絲網被加固,並與更多的廢棄車輛、沙袋、乃至粗大的原木路障結合,構成了難以逾越的屏障。唯一看起來像是入口的地方,也被橫七豎八的車輛和雜物堵得嚴嚴實實,隻留下狹窄的、無法通車的縫隙。
皮卡在距離檢查站廢墟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陸仁和艾希利亞下車,藉著車輛的掩護,用望遠鏡仔細觀察。冇有活動的身影,隻有風穿過車輛縫隙的嗚咽,和偶爾有鏽蝕鐵皮被風吹動的“哐當”聲。死寂,但死寂中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硬闖不可能,清理更冇時間。”艾希利亞放下望遠鏡,聲音冷靜地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沿著鐵絲網走,找缺口。”陸仁收起望遠鏡,指了指檢查站東側。那裡,鐵絲網圍牆順著一條舊鐵路線的方向延伸,消失在稀疏的樹林和雜亂建築後麵。“鐵路線通常會有道口或者維護通道,圍牆可能不連續,或者有破損。”
兩人重新上車,皮卡緩緩啟動,離開主乾道,駛上一條與鐵絲網平行的、長滿荒草的輔路。車輪碾過碎石和荒草,發出窸窣聲響。他們緊貼著鐵絲網行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段圍牆。鐵絲網有些地段確實破損嚴重,但大多缺口不大,或者被從內部用更多的垃圾和雜物堵死。顯然,當初建立這道防線的人考慮得相當週全,或者,災難後也有其他人試圖修補過。
行駛了大約五六分鐘,繞過一小片廢棄的工業棚戶區後,前方的景象讓兩人精神一振。
鐵絲網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未經修補的巨大豁口。不是自然破損,更像是被什麼重型車輛從內部猛烈撞擊造成的。扭曲斷裂的鐵絲網向外翻卷,一根原本支撐鐵絲網的水泥柱斷成兩截,倒在荒草中。豁口足有四五米寬,足夠車輛通過。更重要的是,豁口內側,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車輛和複雜路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空曠的、鋪著碎石的地麵,以及更遠處,一棟敦實的、帶有明顯功能性的建築。
那是一棟長方形的三層磚混結構大樓,樣式陳舊但結實。樓體正麵有寬大的玻璃窗(,門楣上掛著斑駁的牌子,勉強能認出“路易斯維爾地區鐵路聯運中心”的字樣。大樓一側延伸出低矮的月台棚頂,鏽跡斑斑的鋼架結構下,隱約能看到並排的多條鐵軌,以及幾節靜止的、同樣鏽蝕的貨運車廂。
火車站。
一個兼具辦公、候車、調度和倉儲功能的交通樞紐。
陸仁和艾希利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與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車站意味著人流,人流在災變時意味著極度的混亂和危險,但也意味著可能有未及撤走的物資——尤其是那些存儲待運的貨物。而且,相比起居民區或商業中心,火車站的結構更簡單,倉庫區域可能更集中。
“從豁口進去,先探查大樓,然後看月台和車廂。”陸仁快速做出決定,“小心,這種地方,當初混亂時可能困住了不少人。”
皮卡小心翼翼地駛過鐵絲網的豁口,輪胎碾過碎石和斷裂的鐵絲,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空曠的區域,似乎是火車站前的停車場或裝卸區。地麵散落著一些行李箱的殘骸、破碎的指示牌和早已鏽蝕的行李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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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皮卡停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儘量隱蔽。兩人再次檢查武器,推開車門。
站在空曠的站前廣場,更能感受到這座建築的龐大與死寂。大樓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隻失明的眼睛,破碎的玻璃在風中偶爾發出嗚咽般的顫音。正門是厚重的旋轉玻璃門,早已卡死,玻璃碎了一地。他們選擇從側麵一扇被撬開的小門進入。
門內是一條昏暗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灰塵、紙張黴爛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氣味。應急指示牌的綠色熒光早已熄滅,隻有從破碎窗戶透進的慘淡天光,勉強勾勒出走廊的輪廓。地上散落著檔案、踩爛的紙杯和傾倒的垃圾桶。
他們快速穿過走廊,來到一個挑高的大廳——這裡顯然是候車室。高高的天花板上吊著幾盞破碎的枝形吊燈,塑料座椅東倒西歪,有些被掀翻,有些被堆在一起,似乎曾作為障礙物。巨大的列車時刻表螢幕一片漆黑,售票視窗的玻璃碎裂,裡麵空無一人。牆上有一些深色的噴濺狀汙漬,已經乾涸發黑。
冇有喪屍,至少大廳裡冇有。隻有死寂,和無處不在的、災難瞬間凝固的痕跡。
穿過大廳另一端的大門,眼前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了月台。長長的、帶有棚頂的月台向前延伸,幾條鐵軌平行排列,消失在遠處的迷霧中。幾節貨運車廂靜靜地停在側線上,車門緊閉,鏽跡斑斑。月台上同樣散落著行李和雜物,但比候車室顯得“整潔”一些,似乎混亂主要發生在室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月台一側,與主樓相連的一排低矮建築。巨大的捲簾門緊閉著,旁邊有“貨物臨時倉儲”、“行包托運”等模糊的標識。其中一扇較小的側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處。
那裡,或許就藏著他們跋涉至此,苦苦尋覓的東西——食物,或者任何能讓他們多撐幾天的補給。
陸仁和艾希利亞站在月台邊緣,目光掃過寂靜的鐵軌、鏽蝕的車廂,最終定格在那排倉儲建築虛掩的門上。風從月台儘頭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埃和紙片,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亡魂的低語。希望與危險,如同鐵軌的兩條平行線,在他們麵前清晰地延伸開去。下一步,就是踏入那黑暗的倉儲區,揭開未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