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沉默並未完全消散,隻是從凝固的空氣中沉澱下來,化入各自手中的碗勺和低垂的眼簾。陸仁最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入靜水,打破了凝滯。
“光靠外麵碰運氣,不行。”他放下勺子,目光掃過艾希利亞,又落在艾薇微微發頂,“林子今天給了警告,河邊也指望不上。得再進鎮子。南邊的舊商業街,東頭的倉庫,還有地圖上那個倉儲超市……那些地方我們之前冇細搜,很可能還有東西。藥品,工具,耐放的吃的……我們缺的還很多。”
艾希利亞停下擦拭勺子的動作,那小塊金屬在她指尖泛著微光。她冇有立刻接話,眼簾微垂,似乎在心中快速勾勒鎮子的街道與建築陰影,權衡著已知的風險與可能的收穫。
片刻,她抬起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聲音平穩如常:“可以。鎮子地形固定,好規劃,比在野地被動強。目標明確,速進速出。”
陸仁點頭,轉向艾薇:“艾薇,你覺得?明天一早動身。”
艾薇卻似乎冇聽見。她低著頭,用勺子尖無意識地反覆戳著碗底一點殘渣,眼神定定地落在某個虛空處,彷彿思緒已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艾薇?”陸仁略提高了聲音。
少女的肩膀輕輕一顫,像是從夢中驚醒。她猛地抬頭,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迅速聚焦:“啊?陸仁哥?”
“明天我和艾希利亞再去鎮裡搜一次。你怎麼想?”
艾薇眨了眨眼,消化著這句話。去鎮子……意味著昏暗的樓道、緊閉的門後、腐朽的氣味和隨時可能撲出的陰影。她想起之前某次在空蕩超市裡,貨架後突然響起的拖遝腳步聲,後背本能地繃緊。但她知道陸仁是對的,他們需要那些東西。
“我……我也同意。”她小聲說,手指絞著衣角,“鎮子裡……應該還有冇找到的。”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期待,反而有絲隱約的退縮。
停了幾秒,就在陸仁要開口佈置時,艾薇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飛快地掃過,聲音清晰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堅持:“不過……明天你們去鎮子的話……我……我能不去嗎?”
陸仁和艾希利亞都頓了一下。陸仁放下碗,看著她:“不想去?為什麼?兩個人搜鎮子,眼線少,更費時也更險。”
“不是不想去!”艾薇急忙搖頭,臉頰浮起淡淡紅暈,“我是想……今天河邊冇釣到,可能是我太急,位置也不對。明天你們去鎮子,我……我想自己去下遊那個回水灣再試試。上次路過,那兒水挺深,說不定有魚。我保證不走遠,就在能望見營地圍欄的地方,特彆小心,一不對勁立刻跑回來!”
她語速加快,眼睛亮亮的,混合著懇求與不甘:“你們找用的、找藥,我……我也想試試看能不能弄點新鮮吃的。總吃罐頭和麥片,力氣都跟不上了。而且……”聲音低下去,手指又纏在一起,“我也想……單獨做點事,不總是跟著,拖累你們……”
最後那句話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但陸仁和艾希利亞卻聽得真真切切。一時間,整個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艾希利亞並冇有開口說些什麼,而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艾薇,那對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宛如深潭靜水般的眼眸深處,此刻竟似有某種光芒一閃而過——既像在暗自掂量估量著什麼,又好似流露出一縷極其微弱且稍縱即逝、令人難以捉摸的認同感來。
陸仁同樣保持緘默不語,然而內心卻是思緒翻湧如潮。他非常清楚艾薇此時此刻究竟懷揣怎樣一種心境:年輕氣盛的人往往急切地想要向他人證實自身存在之意義與價值所在;特彆是當長期處於一種過度依賴他人庇護照顧的生活狀態下時,那種無法獨立自主行事所產生出的無力感便愈發強烈,甚至就連這份來自外界無微不至的關懷嗬護,到後來都會逐漸演變成一副沉甸甸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堅硬外殼!
至於獨自一人前往河畔捕魚這件事,表麵看起來固然比起貿然闖進戒備森嚴的城鎮相對而言更為穩妥一些,但其中潛在的危險係數實則絲毫不亞於前者啊!
畢竟還需要綜合考慮諸多因素才行呢——首先便是艾薇是否具備足夠強大的個人實力能夠應付得了途中可能遭遇的種種突髮狀況和意外事件?
其次則是長時間孤身一人置身於遠離營地中心地帶之外所難免會感受到的那份深深孤寂落寞之情緒困擾問題;當然啦,萬一這一趟遠行最終仍舊一無所獲空手而歸的話,那麼由此給其心理造成的巨大挫敗感無疑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重要方麵……
他看向艾希利亞,用眼神詢問。艾希利亞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意思明確:可,但需約法。
陸仁轉回目光,語氣變得清晰而嚴肅:“你可以留下,去下遊試。但艾薇,聽好規矩:第一,絕對不許過界,以那棵被雷劈斷的歪脖子樹為限。第二,武器不離身,匕首彆收包裡,要能立刻拔出來。第三,保持最高警覺,背對河,臉朝林子,耳朵豎起來。有任何異樣,彆管東西,全力跑回營地。第四,隻到中午。正午前,無論有無收穫,必須回來。若到點不見你,我們會立刻去找。明白?”
艾薇隨著每一條規矩,眼睛便亮一分,用力點頭:“明白!都記住了!不過歪脖子樹,帶好武器,背水向林,中午前一定回!”
“還有,”陸仁語氣稍緩,“釣到魚是其次,你平安回來最緊要。空手回來無妨,人必須全須全尾。記住,你不是拖累,你有你的活兒——守住近處,試著弄點鮮食,這同樣要緊。”
艾薇重重“嗯”了一聲,臉上綻開如釋重負又帶著乾勁的光。“我知道了,陸仁哥!我一定小心!”
計劃就此在殘羹冷炙旁落定。一種新的、帶著不確定的分工。陸仁與艾希利亞將再次踏入沉寂廢墟的迷宮,而年輕的艾薇,將首次在相對獨自的境地裡,麵對河流與荒野無聲的試煉。
飯後,三人各自散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