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臘月二十趕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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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臘月二十趕大集
臘月二十這天,天剛矇矇亮,丁家小院就忙碌起來。今天是大集,有牛車坐,要送的貨也多。
西屋裡,石磨“隆隆”聲停了,第一板豆腐壓好了。東屋灶房,王一梅用大鐵鍋蒸著糙米飯,蒸汽頂得鍋蓋噗噗響。她現在已經熟練了,知道等丁冬九送了這茬蘑菇,會從特意留下的那朵最大、最壯的蘑菇裡,取一小塊組織,用這蒸好、晾涼的米飯“養”起來,發菌絲,留作下一茬的菌種。這是個精細活兒,可也是一切希望的源頭。
丁冬九則在堂屋,把第二個鋸末筐裡的蘑菇摘了,也留了一朵肥厚的。吃過飯,把今天要送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妥當。二十五斤白豆腐,用陶盆裝著,周圍塞滿軟草。十斤白豆乾,十五斤鹵豆乾,十五斤鹵豬下水,分彆用油紙包好。最要緊的,是那筐剛摘好的鮮蘑菇,灰白肥厚,水靈靈的,裝在另一個墊了乾草和舊棉絮的大揹簍裡。兩大揹簍東西,都用家裡舊棉被、棉衣裡三層外三層地裹緊、捆紮結實,生怕路上凍了磕了。
往常,是丁冬九和王一梅兩人,一人背豆腐,一人背蘑菇。可如今王一梅有了身子,頭三個月最是要緊,丁冬九說什麼也不敢讓她背這麼重的東西。想來想去,隻能讓三姐丁來娣跟著一起去。
他跟丁來娣說了,丁來娣卻猶豫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新棉襖的衣角,聲音低低的:“冬九,我……我去合適嗎?我這身份……跟你出去,彆人看見了,又該說閒話了,給你丟臉……”
丁冬九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生怕給孃家惹麻煩的樣子,心裡歎氣,語氣卻放得平和而堅定:“三姐,你就是怕彆人指指點點,說你和離閒話。”
丁來娣冇吭聲,頭垂得更低了。
“三姐,”丁冬九放下手裡的繩子,正色看著她,“在劉家莊,你被那一家子欺負,打得頭破血流,差點死在門口的時候,你怕不怕?”
丁來娣身子一顫,眼圈瞬間紅了。那時候她真的不想活了,也就不怕了。
“連死都不怕,還怕彆人嚼幾句舌根子?”丁冬九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咱的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是過給彆人說的。彆人說啥,是能讓你多塊肉,還是能白給你一碗飯?我丁冬九,瘸著一條腿回來,村裡人背地裡笑話的還少嗎?可你看現在,咱家吃啥穿啥不如人了?咱把日子過好了,過得紅火了,比啥都強。你就隻管挺直腰桿,大大方方地跟我去。彆人愛說啥說去,掉不了一塊肉。你記住,你是我姐,這個家有你一份,你乾活掙錢,天經地義,不丟人!”
這話,像一劑強心針,打在了丁來娣心上。她抬起頭,看著弟弟清亮而堅定的眼睛,想起這幾個月家裡的變化,想起自己弟弟那不要命的護持,心裡那股因為常年壓抑而生的膽怯和自卑,似乎被一股力量緩緩推開。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哎!我去!我聽你的!”
她回屋,把那身嶄新的深藍棉襖穿上,雖然外麵套了件舊罩衣怕弄臟,可領口和下襬還是露著新。頭髮也重新梳過,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圓髻。想了想,又戴上了王一梅那頂護耳朵的棉帽子,把帽帶在下巴繫好,隻露出眼睛和凍得發紅的鼻尖。鏡子裡的女人,雖然臉上傷痕未褪儘,可眼神裡多了些以往冇有的鎮定和光彩。
姐弟倆一人背起一個大揹簍,沉甸甸的。蘑菇那筐輕些,丁來娣背了。丁冬九背裝著豆腐豆乾的。王一梅送到院門口,千叮萬囑路上小心。胡氏和丁傳根也站在門口看著,眼神裡有關切。
趕到村口,牛車已經在了,車上坐了三四個人。有從下麵牛角村上來的,也有本村的。過年了,走親戚、辦年貨的人多,牛車也熱鬨。丁冬九和丁來娣把揹簍放上車,交了三個人的車錢,揹簍大占地方也交了一個人的錢,也坐了上去。
車上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丁來娣身上。她雖然裹得嚴實,可那新棉襖的領子,那梳理整齊的頭髮,還有臉上依稀可辨的傷痕,都讓人好奇。本村的一個婦人,是村西頭的趙嬸,跟丁家不算近,但認識。她打量了丁來娣幾眼,又看看丁冬九,笑著搭話:“冬九,送豆腐去啊?呦,今兒個和你三姐一起?這兩大筐,都是豆腐?”
丁冬九笑著含糊應道:“嗯,送點豆腐豆乾。年底了,酒樓要得多。”
趙嬸眼睛轉了轉,又說:“聽說你媳婦懷身子了?這可是大喜事!你這是心疼媳婦,讓你三姐跟著幫忙了?”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恰好讓車上人都能聽見,“哎呀,你三姐那婆家……真就再不回去了?這……這在孃家住著,時間長了,可咋整啊?”
這話問得直白,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丁來娣身子一僵,剛剛鼓起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大半,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棉襖下襬,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如坐鍼氈。
丁冬九臉上笑容淡了些,語氣卻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嗯,不回去了。能過日子誰不想過,人家小寡婦領上門了,過不成了就不過。現在挺好,在自家住著,踏實。本來就是自家人,在自家好好過日子,天經地義。”
他這話說得坦蕩,倒讓趙嬸一時不知怎麼接話了,隻得乾笑兩聲:“也是,也是……自家姐妹,有個照應也好……”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上其他人也都不說話了,隻是眼神時不時瞟向低著頭、渾身不自在的丁來娣。丁冬九隻當冇看見,心裡卻清楚,三姐這關,得她自己闖過去。萬事開頭難,挺過去,習慣了,就好了。
到了縣城,姐弟倆揹著揹簍下了車。臘月二十的縣城,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道兩邊擺滿了攤子,一眼望不到頭。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煙花的、賣各種乾果蜜餞糕點的、賣雞鴨魚肉臘味的、賣布匹頭花的……五顏六色,琳琅滿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嬉笑聲,混成一片,熱鬨得讓人頭暈。
丁來娣自打嫁到劉家莊,這些年進縣城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每次來,不是匆匆買點針線鹽巴,就是跟著婆婆來賣點雞蛋換油鹽,從冇像今天這樣,揹著貨,揣著心事,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像是要開啟新生活的緊張和期待,踏進這喧鬨的年集。她看著眼前這花花世界,一時有些眼花繚亂,腳步都慢了下來。
“三姐,跟緊我,先去送貨。”丁冬九回頭喊了一聲。丁來娣連忙收回目光,緊走幾步,跟上弟弟。
先去了順安居。掌櫃的正忙,看見丁冬九,招呼夥計卸貨。看見跟在後麵的丁來娣,掌櫃的多看了一眼。丁冬九很自然地說:“掌櫃的,今兒我媳婦冇來,這是我三姐,幫著送送。”
掌櫃的“哦”了一聲,目光在丁來娣臉上停留了一瞬。丁來娣長得其實不錯,鵝蛋臉,眉眼清秀,今天穿了新衣,頭髮整齊,雖然低著頭,可那份屬於年輕婦人的秀氣還是掩不住。掌櫃的冇多問,隻點點頭,說了句:“挺齊整個人。”便去忙了。
順安居下次要的貨少了,年前也就再送一次貨了,下次貨隻要了五斤豆腐,五斤鹵豆乾,五斤鹵下水。掌櫃的說,過了小年店裡就陸續歇業準備過年了,結了賬,二百多文。
從順安居出來,又去醉仙樓。龐師傅看見那筐鮮蘑菇,臉上笑開了花,趕緊讓夥計上秤。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丁冬九心裡算著,加上順安居的,還有鹵貨的錢,今天這一趟,差不多能進賬小兩千文了!頂得上普通莊戶人家好幾年的積蓄!
龐師傅一邊讓賬房拿錢,一邊對丁冬九說:“丁老弟,下回還能有這個數不?七八十斤都行!這東西稀罕,送禮有麵子,我掌櫃的往府城送年禮,一盒子裝個十來斤纔好看,這點還不夠分呢!”
丁冬九心裡更踏實了,連忙保證:“龐師傅放心,我回去緊著伺候,儘量多出點。下回送貨,還能有這個數。”
醉仙樓下次貨也要得少了,隻要五斤鹵豆乾、五斤鹵下水、五斤白豆腐,說也要歇業了。兩邊加起來,最後到手整整一千九百文!丁來娣在旁邊聽著數錢,心裡怦怦直跳,手心裡全是汗。一千九百文!夠一個莊戶人家娶一房媳婦的彩禮錢了!弟弟這一天,就掙回來了?這……這簡直不敢想!
從醉仙樓出來,揣著沉甸甸的钜款,丁冬九覺得肩上的擔子都輕了。他看看還有些侷促、但眼睛忍不住好奇打量四周的三姐,從懷裡數出一百文,塞到她手裡。
“三姐,這錢你拿著。自己去逛逛,看看有啥想買的,女人家用的頭繩、帕子、擦臉的,或者想吃點啥零嘴,儘管買。不用省。”
丁來娣手裡捏著那串溫熱的銅錢,整個人都呆住了。一百文!她自己手裡,從冇拿過這麼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錢!在劉家,一個銅板都得伸手向婆婆要,看人臉色,買針線都得報備,更彆說給自己買點喜歡的小玩意兒了。她看著弟弟,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就紅了,想推辭,可那錢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手心,也燙著她的心。
“拿著,三姐。”丁冬九溫和地說,“往後,咱家日子好了,你掙的也有你一份。該花就花,彆虧著自己。”
丁來娣用力點頭,把那一百文揣在胸口,熱突突突的,她知道,跟著這個弟弟,她真的能換個活法了。
丁冬九擠在人群裡,先在一個寫對聯的老先生攤子上,挑了兩副寓意吉祥的紅紙對聯,又買了花花綠綠、印著抱鯉魚胖娃娃和威風門神的年畫,花了十幾文。旁邊有扛著草靶子賣糖葫蘆的,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看著就讓人流口水。丁冬九想起家裡兩個小的,掏出四文錢,買了兩串。
走了幾步,看見個賣頭繩絹花的小攤,花花綠綠擺了一堆。他想起大妞枯黃稀疏的頭髮,便停下,挑了幾根顏色鮮亮、結實的紅頭繩。又瞥見旁邊還有個賣木簪的小攤,簪子都是手工刻的,樣式簡單,卻各有意趣。他蹲下身,仔細挑揀起來。
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木匠,見有客,也不多話,隻由著他看。丁冬九先挑了一支簪頭刻成小巧葫蘆形狀的,木質溫潤,線條古樸。“葫蘆”諧音“福祿”,給娘正合適。又挑了一支簪頭是幾朵疏落有致梅花的,合她的名字,給王一梅。剩下四支,他挑了許久,選定了簪頭分彆雕著桃花、杏花、李花、菊花圖案的,雖然雕工不算頂精細,可花兒形態飽滿,生機勃勃。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一人一支,不管她們此刻在不在身邊,這份心意,他得表。
“老伯,這六支簪子,一共多少?”丁冬九問。
老木匠抬眼看了看,伸出五根手指,又彎下一根:“六十文。”
“老伯,便宜點,我多買幾支呢。”丁冬九開始講價。
“最低五十五文,都是好桃木。”老木匠搖頭,語氣很硬。
丁冬九數了五十五文拿了簪子。拿著包好的簪子和頭繩,丁冬九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采購。他帶著丁來娣去相熟的肉鋪,取了之前訂好的四副豬下水,連帶著豬胰臟。買了十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得花近二百二十文。看見案板上擺著個刮洗得白白淨淨的大豬頭,想著過年祭祖、鹵豬頭肉都是一道硬菜,雖然貴,可一年到頭,也該讓家裡人都解解饞,一咬牙,也買下了。這幾樣大葷,就花了接近五百文。
丁來娣在旁邊看著他眼都不眨地花錢,又是心疼這流水似的銅板,又是感慨弟弟如今的手麵,忍不住小聲唸叨:“冬九,咱家明年……說啥也得自己養頭豬。你看那豆渣,彆人家兩文錢就買走一大桶去餵豬,多可惜。咱自己養,豆渣餵豬,豬糞肥地,肉還能自己吃、賣錢,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合適!”
丁冬九聽了,連連點頭:“三姐你這主意好!開春暖和了,咱就捉豬崽,你來經管,你心細。”
接著,他又買了些過年要用的零碎:燉湯提鮮的筍乾和乾海帶,給孩子們當零嘴的炒南瓜子、乾棗子、飴糖塊、江米條,包東西用的油紙和麻繩,過年聽響的小掛鞭炮,還有給爹丁傳根稱了一包上好的菸絲。又是好幾十文花出去。
一抬頭,看見三姐丁來娣正站在不遠處一個布攤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一匹素白色的細棉布,眼神裡滿是喜歡,臉上又露出猶豫。
攤主是箇中年婦人,熱情招呼。
丁冬九指著剛纔丁來娣摸過的那匹素白細棉布:“這布咋賣?”
“客官好眼力!這是南邊來的好棉布,又軟又細,貼身穿最舒服!兩百八十文一匹,您要多少?”婦人報價。
丁來娣趕緊扯丁冬九袖子:“不要不要!我就是看一下,粗布一樣穿!”
丁冬九冇理她,對攤主說:“扯半匹。”
“冬九!哪用這麼多?”丁來娣急了。
丁冬九已經數出一百四十文錢遞給攤主(半匹價)。攤主利落地量布、剪開、疊好,用塊舊布頭包了,遞過來。
丁冬九接過那半匹柔軟的細棉布,轉身,塞到丁來娣懷裡。布料溫軟輕盈,帶著棉織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丁來娣抱著布,像抱著個燙手山芋,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了哽咽:“冬九……這……這太貴了……我不用穿這麼好的……給一梅,給娘……”
丁冬九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三姐,這布,是給你們女人買的。你們是做身貼身的裡衣,還是做啥不方便的物件,彆捨不得,該穿穿,該用用。女人……得對自己好一點。”
“對自己好一點……”
“對自己好一點……”丁來娣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長這麼大,她聽的都是“女人不值錢”、“要懂事賢惠”、“要把男人娃娃放在前頭”,何曾聽過“要對自己好一點”?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驚濤駭浪。
最後,丁冬九拉著丁來娣,在街邊一個冒著熱氣的小攤坐下,要了兩碗餛飩,兩個燒餅。“三姐,忙活一上午,墊墊肚子。”
餛飩是豬肉白菜餡的,湯裡飄著蝦皮和紫菜,撒了蔥花,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燒餅烤得金黃酥脆,沾著芝麻。丁來娣捧著碗,看著裡麵一個個元寶似的餛飩,小心地舀起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裡。鮮香的湯汁、滑嫩的餡料、筋道的麪皮,混合著熱湯滾下喉嚨,一直暖到心裡。
這是丁來娣第一次在外麵吃飯,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慢慢地咀嚼著,臉上笑著,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掉進碗裡,和著湯一起喝下。原來,外麵的餛飩是這個味道;原來,女人也可以坐在攤子上,安心地吃一碗熱飯;原來,人能這麼過日子……她心裡那股“豁出去”的衝動,前所未有的強烈。過去的自己,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在劉家那火坑裡苦熬?
吃完了,丁冬九又買了幾個豆沙餡的炸油糕,用油紙包了,帶給家裡人嚐鮮。最後,去石炭場買了四秤煤。丁來娣這才知道家裡燒的那個“黑疙瘩”這麼貴,一秤八十文!四秤就是三百二十文!她看得心驚肉跳,這才真切體會到弟弟當家、維持這個家每日暖和,要花多少錢。
買完所有東西,兩人手裡、背上都滿了。丁冬九扛著那袋最沉的煤,丁來娣揹著、抱著年貨和布匹。雖然累,可心裡是滿的,是踏實的。
回到牛尾村,日頭已經偏西了。一進院門,早就等急了的丁成和大妞就撲了上來。胡氏和王一梅也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大包小包、滿載而歸的樣子,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啦!咋買這麼多東西?”胡氏忙上前幫著卸。
“可算是回來了,路上冇事吧?”王一梅也關切地問,目光落在丁來娣身上。
丁來娣搖搖頭,臉上帶著走了遠路的紅暈,眼睛卻亮亮的:“冇事,娘,一梅,都好。”
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堂屋裡頓時像開了雜貨鋪。對聯年畫,糖葫蘆,頭繩,木簪子,豬肉豬頭豬下水,筍乾海帶,乾果零嘴,鞭炮,菸絲,細棉布……看得人眼花繚亂。
丁冬九先把那幾支木簪子拿出來,一一分給胡氏、王一梅和丁來娣。胡氏拿著那支葫蘆頭的簪子,在手裡摩挲了半天,眼圈紅了:“我這老婆子了,還戴啥新簪子……浪費錢……”
王一梅接過那支梅花簪,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說:“又亂花錢。”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拿著簪子在頭髮上比了比。
丁來娣也拿到了屬於她的那支杏花簪。
丁成和大妞早就等不及了,舉著糖葫蘆,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小臉上全是滿足。丁冬九又把炸油糕拿出來,還熱乎著,一人分了一個。胡氏都多少年冇嘗過這味道,吃的慢,真香真甜。豆沙餡甜而不膩,外皮酥脆,吃得孩子們滿嘴流油,直說好吃。
丁傳根蹲在門口,看著那包上好的菸絲,拿起來聞了聞,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冇說什麼,隻是小心翼翼地把菸絲包好,放到東屋匣子裡。
最後,丁冬九取出那個裝錢的布包,解開,把裡麵剩下的八串銅錢,還有零散的錢,嘩啦啦倒在炕蓆上。
王一梅看著那堆錢,瞪大眼睛說:“我以為你都花了,還有這麼多?”
“嗯,蘑菇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加上豆腐豆乾鹵貨,順安居和醉仙樓兩邊,一共賣了一千九百文。買了這些年貨,花了不少,還剩這些。”丁冬九平靜地說,可語氣裡的自豪誰都聽得出來。
王一梅一邊收拾錢,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眼睛亮得嚇人:“我的天爺……我還以為……以為你都花光了呢……還能剩這麼多……這年……可真是過了好年了!”
胡氏也連連唸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冬九有本事,咱家這是要發了……”
丁傳根也重重地“嗯”了一聲,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丁來娣像乾了壞事,不好意思的說“冬九花錢如流水,我也冇勸住!”
王一梅笑說:“三姐,你不知道,我和冬九進城裡,他掙多少花多少,我都不敢看!”
大家都笑了。
後晌飯,胡氏用新買的豬肉,剁了臊子,擀了麪條,做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臊子麵。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大碗,就著蒜瓣和醋,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大妞吃著麵,忽然小聲說:“娘,舅媽,我覺得……咱家現在,天天都像過年。”
大人們聽了,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是啊,有吃有穿,屋裡暖和,家人和睦,手裡還有餘錢,這可不就是莊戶人家心裡,頂頂好的“年”嗎?
吃完飯,丁傳根,胡氏,三姐幾人忙著洗下水,泡豬頭。丁冬九冇急著休息,他去了堂屋牆角,檢視那兩筐摘過蘑菇的菌包。蘑菇收完後,料麵上留下些菇根、死菇和小菇蕾,這些東西得清理乾淨,不然容易腐爛長雜菌,傳染整個菌包。
他拿來一把用火燒過消毒的小刀,就著油燈的光,小心地把料麵上的殘留物一點點刮掉、挑出來。有些地方菌絲長得太厚,板結了,形成一層硬硬的“老菌皮”,他就用乾淨的竹簽,在上麵輕輕劃幾道淺痕,刺激下麵的新菌絲萌發。清理乾淨後,他又用涼開水化開一點點飴糖,調成很稀的糖水,用乾淨的舊布蘸著,輕輕噴在料麵上,補充一點營養和水分。
做完這些,他才把菌包重新蓋好,放在暖和處。心裡卻清楚,這冇有現代殺菌劑和溫控設備的條件下,種蘑菇就像走鋼絲,全憑經驗和運氣。溫度濕度稍微不對,或者哪一步冇弄乾淨,雜菌(黑黴、綠黴)一長,這筐菌包就全毀了,前功儘棄。
“得想辦法留‘種’。”丁冬九心裡琢磨著。光靠從蘑菇上取組織接種,太慢,風險也大。得學會自己儲存和擴繁菌種。可以把長勢好的菌包徹底晾乾,休眠儲存;或者把活躍的菌絲“搬家”到新的、滅過菌的鋸末裡,養出新的“母種”來。這纔是長久之計,是能不能把這蘑菇生意做下去的關鍵。
不過,那是開春以後要考慮的事了。眼下,先把年過好,把王一梅的身子照顧好,下一茬蘑菇能不能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