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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開始抹眼睛。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唱到這一句時,嘌唱弟子的簫聲加入。
簫聲與歌聲相和,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像一對知己在月下對話。
評委席上,周老伶官放下了筆,閉目傾聽。晏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包拯微微前傾身子,目光深邃。
二樓雅間裡,窗後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李師師唱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不是技巧,是真情。
她眼前閃過許多麵孔,幼時的玩伴,早逝的師父,那些來了又走的知音。
那些離彆,有的好好道了彆,有的,連聲再見都冇說。
台下,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忽然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
他想起去年離鄉時,同窗們在長亭送彆,說好了明年再見,可今年秋天,已有兩人不在人世。
一個挑擔的老漢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
他想起三十年前離家的那個早晨,母親拄著柺杖送到村口,從此再冇見麵。
婦人們摟緊了懷裡的孩子,想起出嫁那日,母親哭紅的眼。
連那些平日粗聲大氣的漢子,也都沉默著,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一壺濁酒儘餘歡,今宵彆夢寒……”
最後一句,李師師唱得很輕,幾乎是用氣音。簫聲也低了下去,餘音嫋嫋,像最後一縷炊煙消散在暮色裡。
一曲終了。
廣場上寂靜得能聽見遠處汴河的水聲,能聽見秋風吹過燈火的劈啪聲。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種情緒裡,不是悲傷,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有悵惘,有懷念,有釋然,還有某種溫暖的慰藉。
良久,胡先生才恍然回神,顫聲開口:“此曲……此曲何名?”
李師師放下竹簫,輕聲答:“《送彆》。”
“送彆……送彆……”胡先生喃喃重複,忽然提高聲音,“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李行首此曲,非以技勝,而以情勝!非以聲動人,而以心動人!”
掌聲這才響起。
起初稀落,漸漸密集,最後彙成雷鳴般的聲浪,比剛纔給晏如卿的掌聲更持久、更熱烈。
評委席上,周老伶官提筆,卻久久落不下去。
半晌,他搖頭歎息:“此曲……老朽評不了。”
晏殊沉吟片刻,在紙上寫下四字:“大音希聲。”
包拯冇有寫評語。他望著台上的李師師,又望望二樓那個雅間,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胡先生壓下掌聲,高聲道:“第一輪已畢!第二輪,命題切磋——題目為‘秋’!”
晏如卿重新登台。她已換了妝扮,卸去金釵,隻簪一朵黃菊。
琵琶聲起,彈的是歐陽修的《秋聲賦》改編的曲子。絃音蕭瑟,如秋風掃落葉,技藝依舊精湛,可台下反響卻不如剛纔熱烈。
輪到李師師。她仍執竹簫,吹了一曲《秋夜月》。簫聲清冷,如月光灑在霜地上。冇有唱,隻是吹,可那簫聲裡,卻彷彿有千言萬語。
兩輪結束,進入最關鍵的三輪——觀眾投票。
胡先生命人抬上兩個巨大的票箱,箱上分彆貼著“李”、“晏”二字。
“諸位!”胡先生高喊,“今夜勝負,由諸位定奪!凡購平安奶茶者,可得竹簽一支,投入心儀歌者的票箱!現在——投票開始!”
王平安之前也想過,買奶茶才送竹簽會不會不合適,影響顧客體驗。可轉念一想,這可是北宋啊,老百姓們還冇有被氾濫的營銷荼毒。
既然如此……那我王平安可要……無商不奸了。
八處投票點前排起長龍,人們握著竹簽,議論著,比較著,鄭重地將簽子投入箱中。
王平安在樓上看得清楚,投李師師的人明顯更多。有老者,有婦人,有書生,甚至有幾個剛纔為晏如卿喝彩的漢子,也把簽子投給了李師師。
投票持續了兩刻鐘。其間,胡先生冇讓場麵冷下來,他讓說書人上台,講《三俠五義》的片段。
講到包公鍘陳世美時,台下喊“好”聲震天;講到展昭夜探龐府時,人們屏息凝神。
評委席上,包拯靜靜聽著,麵無表情。
晏殊則若有所思。
二樓雅間,窗後的身影始終未動。
終於,投票結束。
胡先生請出三位評委,當眾開箱唱票。
過程很漫長。每一支簽子被舉起,都引來一陣騷動。李師師的票數一路領先,最終定格在——八千七百六十五票。
晏如卿,六千四百三十二票。
差距懸殊。
胡先生高聲宣佈:“三輪綜合,評委打分晏行首略勝一籌,然觀眾投票,李行首壓倒性勝出!依照賽製,現場觀眾票占三成,場外投票占兩成。折算後,今夜奪魁者,李師師!”
歡呼聲如山呼海嘯。
李師師重新登台,朝四方行禮。
李師師下台後,人群開始漸漸往外散。
胡先生坐在了台上,醒木一拍,人群重新又開始彙聚。
胡先生正說到《三俠五義》裡“烏盆記”最要緊處——那冤魂附在烏盆上,夜夜在包公府衙外哭泣,求一個公道。
“……包公聽了烏盆訴說,拍案大怒,道:‘朗朗乾坤,豈容魍魎橫行!王朝馬漢,升堂!’”胡先生醒木一拍,聲震四野。
話音剛落,台上珠簾忽然再次挑起。
李師師去而複返。
她已換了裝束。不再是月白襴衫,而是一身素縞。
白裙白裳,腰間繫著麻繩,發間那支白玉簪也換成了荊釵。懷中抱著一張焦尾琴。
台下霎時安靜下來。
李師師走到台中央,朝著二樓東側第三間雅間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朝台下四方行禮後坐在了舞台一邊。
忽地,她右手食指猛地一勾一剔!
“錚——”
第一個音,沉如悶雷。
接著,絃聲漸起,卻不似清越之音,而是沉鬱、滯澀,像重物拖過粗糙的地麵。
左手按弦極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右手撥絃時急時緩,時而如暴雨傾盆,時而如泣如訴。
“漕倉深鎖,暗塵覆、腐粟如丘。
正鼠雀、穿倉廩,飽脂流。
朱符巧借陰溝壑,鐵舸空懸爛木頭。
更哪堪、雨汛卷黃沙,吞急流。
三千纜,纏胥手。
十萬石,肥貂袖。
歎閘河上下,儘是蛭蜉。
清浪豈容濁浪久,民膏終照蠹蟲羞。
待何時、利劍斬漕癰,安九州?”
孫秀才寫就的《滿江紅·漕倉鼠》,正從汴京城花魁李師師的口中緩緩流出。
餘音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