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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汴京,天高雲淡。
離《樊樓好聲音》決賽還有三日,整座城卻已提前熱鬨起來。
汴河兩岸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金燦燦的葉子打著旋兒落進水裡,被漕船推起的波浪卷著,一路向東漂去。
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的後院裡,王平安正看著陳秀才遞上來的最新數據。
“截至昨日,汴京八家分鋪,說書場共計開講四十二場,聽眾累計逾六千人次。”
陳秀才的嗓音因連日熬夜而沙啞,眼睛卻亮得驚人,“《汴梁談》最新一期加印一萬兩千份,三日售罄。洛陽、應天兩地書商來信,請求每期供貨三千份。”
王平安點點頭,目光落在另一頁紙上。
那是各鋪彙總的投票數。
自宣佈決賽采用“觀眾人氣分”後,八家鋪子門前都設了票箱。
投一票隻需一文錢,這一文錢不白收,可抵三文茶錢。
“李師師,三千七百四十二票。”王平安念出數字,“晏如卿,兩千九百八十一票。”
差距不大。但李師師領先。
“街麵議論如何?”王平安問。
孫秀才接過話頭:“茶樓酒肆,十桌有七八桌在議論。說李行首的唱腔清麗脫俗,晏行首的琵琶技藝無雙。但……”他頓了頓,“更多人議論的,是《三俠五義》裡的故事。”
“怎麼個議論法?”
“有罵龐太師貪得無厭的,有讚包青天剛正不阿的。”孫秀才壓低聲音,“前日有人在州橋茶攤說,‘若是咱們大宋的官兒都像包公,何至於漕糧年年虧空?’當場便有七八人附和。”
王平安沉默片刻,將賬冊合上。
窗外秋陽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榆樹上。
樹下一群麻雀正啄食著什麼,嘰嘰喳喳的。
趙二端著一簸箕紅豆走過來,準備做今日的奶茶配料。
紅豆顆顆飽滿,在簸箕裡滾來滾去,泛著暗紅的光澤。
一切都在按計劃行進。
可還不夠。
“準備車馬。”王平安忽然起身,“我去晏府一趟。”
“現在?”陳秀才一愣,“可決賽的流程……”
“流程你們定,我心裡有數。”王平安邊說邊往外走,“秀姐兒,把那罐‘秋露白’茶葉裝上,再包兩斤上好的砂糖。”
秀姐兒從灶房探出身:“要送禮?”
“訪師。”王平安整理著衣襟,“我這個學生,該去給老師請安了。”
晏府在城西南的靜安坊,與舊曹門街隔了大半個汴京城。
馬車穿過喧鬨的街市,王平安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的景象。
州橋一帶最是熱鬨。腳店、食攤、雜貨鋪鱗次櫛比,賣時鮮果子的吆喝聲、切鱠的刀俎聲、食客的談笑聲混成一片。
幾個孩童舉著糖人追逐嬉戲,險些撞到一位挑擔的貨郎,被貨郎笑罵著趕開。
過了州橋往南,街麵漸漸清靜。路旁多是大戶人家的宅院,青磚灰瓦,門庭森嚴。
偶有馬車駛過,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晏府門前依舊樸素。
兩株古柏探出牆外,枝葉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王平安叩響門環時,能聽見府內隱約的琴聲,應是《高山流水》,彈得極好,清越悠遠。
開門的依舊是老管家晏福。見到王平安,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王公子稍候。”
這次等候的時間稍長。
王平安站在門外,能聽見琴聲停了,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再次打開時,出來的卻不是晏福,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身月白襴衫,眉目清朗。
“王兄?”年輕人拱手,“家父正在待客,命我先迎你到書房稍坐。”
王平安回禮:“敢問足下是……”
“晏幾道。”年輕人微笑,“在家中行七。”
王平安心中一震。
晏幾道,晏殊的幼子,後來以詞名動天下,與父並稱“二晏”。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還是個尚未及冠的青年。
“原來是晏七郎。”王平安再次行禮,“久仰。”
“不敢。”晏幾道引他入府,“王兄的《汴梁談》,我每期都讀。《三俠五義》寫得極好,家父也常誇你心中有丘壑。”
二人穿過庭院。晏府的園子不大,卻極精緻。
假山玲瓏,池水清淺,幾叢秋菊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書房在園子東側,推開窗便能看見池塘。
此刻窗開著,池麵漂著幾片落葉,有錦鯉在葉間穿梭,漾開圈圈漣漪。
晏幾道斟了茶,是上好的建州團茶,碾得極細,點出的茶湯乳白如雪。
茶香氤氳中,他忽然問:“王兄此番來,是為決賽之事?”
王平安點頭:“想請老師出麵,邀一位貴客。”
“誰?”
王平安冇有直接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在案上鋪開。
那是一幅簡易的汴京地圖,上麵標註著八個紅點,平安飲子鋪的位置。
每個紅點周圍,都用細筆勾出了輻射範圍,旁邊標註著數字。
“這是……”晏幾道俯身細看。
“過去十日,八家鋪子說書場的聽眾分佈。”王平安手指劃過那些線條,“最遠的聽眾,來自城東曹門外。他們每日步行半個時辰,隻為聽半個時辰的書。”
他抬起眼:“七郎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晏幾道沉吟:“民心所向?”
“是聲音需要出口。”王平安緩緩道,“百姓有耳朵要聽,有嘴巴要說。不聽不說,久了會悶出病來。說書場給了他們聽的,報紙給了他們說的,但還不夠。”
他指向地圖中心,那裡標著“樊樓”。
“決賽夜,樊樓前廣場可容萬人。這一萬人,是八家鋪子聽眾的總和,更是整座汴京城的縮影。”
王平安道,“我想請一位貴客,來看看這縮影,聽聽這聲音。”
晏幾道凝視著地圖,良久,輕聲問:“你想請的,是官家?”
王平安冇有否認。
書房內一時寂靜。
池中的錦鯉躍出水麵,啪的一聲,又落回去,濺起幾星水花。
“王兄,”晏幾道終於開口,“你可知道這有多難?官家久居深宮,便是出巡,也是鹵簿儀仗,清街淨道。你要他出現在萬民之中,聽市井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