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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常,人們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又恢複了喧鬨。
好事者談論著吳老吏被帶走的始末,言語中的興奮倒多於同情了。畢竟一個老瘋子而已,誰在乎呢。
一直到了晚上,王平安才尋了個僻靜的角落,藉著朦朧的月光和遠處碼頭的微弱燈光,將懷裡的包袱抽了出來。
解開臟汙的布結,裡麵是一些碎布料包裹著一本舊書。這本書頁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破破爛爛,沾染著些許不明汙漬。
《千字文》——尋常不過的蒙學讀本。
王平安心中疑惑,翻開書頁,“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並無什麼不妥。
但仔細一看,文字之間密密麻麻的抄了一些小字。這些小字隱入汙漬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癸未年三月,順風號報漕糧千石,實卸八百,差額二百石,入‘鬼見愁’三號倉……”
“甲申年五月,飛雲幫夾帶私鹽五十引,混入官糧,驗關吏‘趙三’放行,得錢五十貫……”
“丙戌年冬,漕銀十萬兩,賬麵虧空五千,轉運司判官‘李’批紅抹平……”
“……知情人傅衡,查問過甚,已處置……”
“……索賄不成,扣船半月,商戶傾家……”
一條條,一款款,記錄雜亂,這似乎是一本賬本。其下的水不淺,碼頭老翁如此,船上老吏亦如此。
王平安將賬本重又塞入懷中,妥善安置。現在的他還冇趟明白這裡麵的關節,按兵不動最為妥當。
“這位郎君,請留步。”
王平安轉過身,隻見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乾瘦老頭,穿著灰色道袍,拿著布幡走了過來。
布幡上書“鐵口直斷,褂通鬼神。”
老頭頜下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眼睛似閉非閉,倒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
“小郎君眉聚川字,印堂隱有青氣。近日怕是見到了不該見的東西,惹上了不該惹的麻煩啊。”
王平安心中一凜,看向那相士,老頭眼神混濁,但卻有種看透一切的感覺,“哦?還請先生賜教。依先生言,小子是要有血光之災嗎?”
對於這些故弄玄虛的方士,王平安是不相信的。上學時,冇少拿“你有血光之災”互相開玩笑。
老頭捋著山羊鬚,搖搖頭:“血光之災未必,但確是身陷漩渦,前路迷霧重重。郎君命格奇特,似不在五行之中,卻又與這紅塵俗世牽扯極深…怪哉!看不透啊,看不透。”
老頭盯著王平安的臉,“郎君懷中之物,似如重寶,重如千斤。一念之差,恐有天淵之彆。”
王平安哈哈一笑,“先生說笑了,我一個乘統艙的窮小子,哪來的重寶,至於千斤重擔,不過是旅途勞頓,麵色差了些罷了。”
那老頭也不爭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攤開的卦圖上隨意點了點:“寶非金玉,擔非實物。郎君非常人,當行非常事。隻是需謹記,潛龍在淵,勿用有悔。時機未至,強出頭者,必遭反噬。”
王平安聞言,鄭重地向算命先生施了一禮,“多謝先生指點迷津。”
這老頭是在提醒自己,絕不能輕舉妄動。
河上突起一陣霧氣,老頭幾個彈跳間隱入霧色之中,再一看已落在一艘小船上。
唱道:
“一身轉戰三江外,
隻手曾謀九鼎安。
不畫淩煙閣上像。
隻裁盛世海中帆。
小郎君,好自為之,我們會再見麵的。”
……
“小友,已經深夜,為何還獨自觀河賞月呀?”
王平安聞言看去,見是一位氣質雍容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觀其氣度,知其絕非尋常人。
“老丈有禮了。舟船勞頓之下,倒有些睡不著了,故而船頭賞月附庸風雅一番,等一等睡意。”
老者輕撫鬍鬚,目光讚賞地看著王平安:“老夫晏姓,單名一個殊字。前些日子小友的一番高論,可是讓老夫醍醐灌頂啊。”
晏殊晏同叔!這可是王平安的偶像。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號稱北宋倚聲家初祖,其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更是廣為傳頌。
官至宰相,慶曆四年被罷相。難怪這時候能在船上遇見。
晏殊雖然在政治一道在曆史上所留筆墨不多,但是範仲淹、富弼、歐陽修等人都是他舉薦的,號稱北宋最強HR。
“小子見過晏公!”王平安深深作了一揖。
“哈哈哈,早知便不亮姓名了,弄得生疏了不少。小友此行,欲往何方?”
王平安道:“小子在汴京開了一個飲子鋪。此次行程往杭州,便是去考察茶葉。”
“聽聞小友的定風波奶茶口感奇特,風靡全城,甚至宮中都開始流傳。此次回京,老夫一定要嘗一嘗。”
“老夫此行前往鄧州,看望一個老友,若小友時間寬裕,可以同去。”
“可是範仲淹範公?”
晏殊好奇道:“難道小友也認識希文?”
王平安搖搖頭,“小子雖不識範公,但已神交許久。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足見範公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
晏殊輕歎一聲:“希文此語,浩然之氣充塞天地,令人感佩。隻是……‘憂’‘樂’二字,談何容易。”
王平安見晏殊凝望遠山,眉間似有隱憂,說道:“晏公是說‘慶曆新政’吧?”
“慶曆之初,朝氣蓬勃,然不過三載,便已風流雲散。晚生以為,其弊不在憂國憂民之初心,而在施行之法度過於峻急,如良藥而未能徐徐圖之,反傷元氣。”
晏殊看著王平安,“哦?那以小友之見,當如何為之?”
王平安從容道:“譬如範公‘明黜陟’、‘抑僥倖’之策,意在澄清仕途,其心可佩。
然則,天下官吏盤根錯節,若求一步到位,則如巨石投水,波瀾過大,反易傾覆舟樓。
若能如春雨潤物,先從考課之法徐徐圖之,或可收潛移默化之功。正如古人雲,‘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輕擾。
待根基穩固,再因勢利導。正如晏公詞中所悟,‘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興衰更替,自有其時,強求反而不得。”
晏殊眼中的驚異之色更濃了。“小友竟如此熟悉拙詞?”
王平安朗聲一笑,道:“晏公之《珠玉詞》,晚生常置案頭。
尤其‘無可奈何’一聯,不僅工巧天成,更蘊藏至理。
花落燕歸,是四時之序,亦如世事之循環。晏公以詞喻理,婉而多風,晚生深以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