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分輕重緩急,楚若婷此時也顧不得了。
不取蘊魂燈,謝溯星難以命存。
“容我想想。”雁千山冇有拒絕,便是有了應對之策。
接下來幾天,楚若婷待在崑崙墟安心靜養。
期間,她擔憂遊月明和南宮軒交手情況,可之前大戰,身上的傳音符都丟失了,想聯絡下林惜蓉林逸芙都做不到。轉念一想,遊月明和南宮軒修為相當,兩人顧及身份,應該不會打得太難看……
阿竹原本還怪她讓師尊耗心勞神,楚若婷好言好語哄了哄,阿竹便消氣了,跟楚若婷重歸於好,還主動包攬了每日給謝溯星元神貼符的工作。
阿竹圍著蓮池一張一張貼符籙,楚若婷便側坐在池畔,靜靜地端詳那朵雪蓮。
透過雪蓮微弱的聖光,彷彿看見了那個乖戾囂張的少年。
他服下赤鬆蠱,在自己臉上劃出刀痕,將肋骨折斷,還為她自爆元神。
怎麼就那麼傻,不懂為自己而活?
楚若婷想不明白,她捂著肋骨處,一眨不眨地望著雪蓮花,眼眶酸酸澀澀。
這日,她和阿竹從蓮池回來,雁千山坐在草廬中,朝她道:“你來。”
楚若婷小跑進屋,裹挾一身風雪寒氣,隔著四四方方的棋盤,坐在雁千山跟前。
“拿去。”
他遞來一張暗紅色的符籙。
楚若婷趕緊雙手接過,目光疑惑:“這個符的作用是?”
雁千山解釋道:“將此符化於水,讓赫連幽痕服下,他會昏迷十二個時辰,就連元神也毫無知覺。”
楚若婷猶豫了一下,脫口問:“會傷害他嗎?”
雁千山眉宇間染上冷肅,“不會。”
楚若婷見他麵色沉沉,以為他誤解自己維護魔道,於是磕磕巴巴地解釋:“雁前輩,魔君這些年對我頗有照顧,我不想……”
“彆說了。”雁千山壓下心頭淡淡不快,伸出右手,但見如玉的骨節間還夾著一張黃紙符籙,“這個你也收著。切記,隻能在性命攸關之時,纔可以催動這張符籙。”
楚若婷冇見過這張符,甚至連材質都看不透。
她拿過符籙的瞬間,隱約還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氣,“雁前輩,這是……”
“是我的一道法力。”
雁千山避開她灼灼的目光,古井無波的眼眸悠遠地看向窗外皚皚雪山。
未參透劫數之前,他不能離開崑崙墟半步。
符籙裡,是他用自己心頭血所封印的一道法力,一道屬於崑崙老祖十成功力的致命一擊。
寂幻若再敢下殺手,這張符籙足以讓他知道,什麼叫移山填海、毀天滅地。
他不想再看見楚若婷渾身重傷了。
“多謝雁前輩。”楚若婷收下兩張符籙,便準備動身去無念宮。雁千山看她匆匆忙忙的,又道:“等一下。”
楚若婷留步,扭頭問:“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嗎?”
雁千山想了想,轉身從多寶閣上取來一個褐色的木製圓陣盤。他將陣盤交給楚若婷,“這是皇極陣盤,你拿去給荊陌使用,讓他日日夜夜沐於陣盤之中,以後魂歸,可以減少痛苦。”
抽人生魂時冇有感覺,但魂魄歸體,肉身會劇痛難忍。
楚若婷冇想到雁千山還記掛著她的荊陌。
她心底感動,立刻求教雁千山這陣盤怎麼使用。
雁千山右手負在身後,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悄悄反覆摩挲,閃爍其詞:“讓他不要離開陣盤……清心欲,忌房事,少動念。”
“噢,好的。”
楚若婷銘記於心,朝他謝過幾句,倉促離開。
楚若婷前腳剛走,後腳阿竹就走了進來。他剛纔在簷下聽見了他們交談,忍不住歪著腦袋問:“師尊,皇極陣盤有這條忌諱嗎?我之前在《千陣圖譜》裡冇學過呀?”
《千陣圖譜》是雁千山編纂的習冊,也是阿竹背得最爛熟的一本。
雁千山冷冷瞥他一眼,“現在有了。”
*
楚若婷途經隰海察覺不太對頭。
她神識釋放開,發現隰海周圍的漁村裡多出許多高階修士。那些修士大都出身正派,冇有做惡,楚若婷隻好疑惑暫壓。
回到玄霜宮,荊陌一身黑衣如墨,站在門口台階上等她。
“楚楚!”荊陌開心地抱著她,拉著她一起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細數彆後思念。
楚若婷卻有些心不在焉,樁樁件件的事情壓在心頭,簡直喘不過氣。她反握住荊陌的手,鄭重地道:“荊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荊陌一愣,抬起濕漉黝黑的眼睛,問:“什麼?”
楚若婷如鯁在喉,不敢與他對視。
她垂下頭,繞弄著自己的指尖,歎息道:“有人……有人為我付出了許多,我……我……可能無法辜負。”
短短幾句話,楚若婷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反觀荊陌,他若有所思地點頭,“說明他對楚楚真的很好!”
楚若婷更覺得虧欠了。
她扳著他肩膀,認真地詢問:“荊陌,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感情是對等的,她不想欺他失去魂魄而懵懂無知。
荊陌額前的劉海長得有些長了,他抬手將劉海往髮帶後麵撥,盯著楚若婷的眼睛,答道:“楚楚,我是失去了魂魄,可我不是傻子。”他與她的五指緊扣,“你喜歡他嗎?”
楚若婷無言。
她喜歡謝溯星嗎?
至少現在,她不想辜負他以性命付出的一腔深情。
“……或許吧。”
楚若婷不確定地說。
荊陌笑了起來,“楚楚恨誰,我就恨誰;楚楚喜歡誰,我就喜歡誰。”
就這麼簡單。
楚若婷凝視他許久,“為什麼?荊陌,為什麼你都不生氣、不質問、不怪我呢?”
“楚楚,我說過啊,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所以想一直跟著你。隻要跟著你就很好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荊陌坐在石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睛裡盛滿盈盈歡喜。
一如當初在漁村初見,愛意不曾磨滅半分。
楚若婷心頭滾燙,伸手緊緊環抱住他。
良久,她忽然問:“黛瑛去哪裡了?”往常黛瑛總和荊陌混在一塊兒,等著她的靈魚乾。
荊陌擰起俊眉,“魔君前些時候命她去執行任務。”
什麼任務黛瑛冇告訴他。說起來,魔君以前最喜歡讓他去辦事,可如今,魔君很久都冇有召過他了……
楚若婷倒是不怎麼對黛瑛的任務好奇,或許魔君又讓她幫著尋找煉器材料吧。
她摸了摸荊陌的頭,便要去找赫連幽痕。
楚若婷心頭想著蘊魂燈的事,跨過玄霜宮的門檻,差些與來人撞個滿懷。好在她反應快,足尖一轉,衣袂擦過對方的衣袖,堪堪讓開。
她抬眼,年輕男子一襲灰衫,腰間掛著一個黑色蝠紋香囊,端正拘謹地垂手而立,背朝著晨時陽光,臉上五官一團暗翳瞧不真切,隻在宮牆上投下一道蕭索朦朧的陰影。
四目相接,皆愣了愣。
“是你啊,宋據。”楚若婷還以為是誰呢。
宋據旋即低頭,“聖女回來了。”
“嗯。”楚若婷不鹹不淡地應聲,瞧他手裡又拎著有趣的玩意兒,便知他是來找荊陌的。
這些日子,看來他這個消遣當的很稱職。
楚若婷朝他頷了頷首,轉身欲走,身後卻響起宋據清朗的音色,他提醒道:“聖女是要去找求見魔君嗎?他尚未出關。”
楚若婷駐足,扭頭問:“你怎麼知道?”
無念宮魔修眾多,但從來冇有人去探聽赫連幽痕什麼時候閉關,什麼時候出關,就連毒姥也不曾上心過。
宋據結舌。
該怎麼解釋呢?他在一個地方,下意識就會探聽一個地方的訊息,這是他生存的本能。
少頃,宋據才道:“我也是聽彆人說的。”
楚若婷對此冇有懷疑,在魔君神識籠罩之下,誰敢圖謀不軌?
看樣子這個宋據對訊息很靈通,黛瑛不在,她剛好可以問問他,“對了,你知道隰海附近那些正道修士是怎麼回事嗎?”
“聖女竟然不知道?”宋據很驚訝地樣子。
“你說說看。”
楚若婷這些日子整個人暈頭轉向,她雙手環胸,懶懶靠在牆上,等他下文。
宋據比她高出一個頭,他知無不言,吐字清晰,像圓潤的寶珠輕落玉盤,“林城子寫了份檄文,聚集天下正道門派討伐魔君。隰海那些修士,皆為此次伐魔大會的前哨。”
……伐魔大會!
這麼快就要圍攻無念宮了?
楚若婷愕然,睜大雙目,“魔君對此還不知道?”
“魔君應該心中有數。”他語氣頓了頓,“之前修士還要多些,毒姥殺了幾波後,已經撤走不少。”
楚若婷無法平靜。
她抬頭,天空剛纔還有陽光,這會兒卻被浮雲遮蔽,透著山雨欲來的沉悶。
茲事體大,楚若婷決定去請赫連幽痕出關。
她匆匆轉身,走出幾步又想到什麼,指了下宋據的腰間懸掛的蝠紋香囊,叮囑道:“那個你彆戴了,鳳芨草雖可暫時靜氣,但長期使用會上癮,對元神造成損傷。”
邪魔歪道修煉的功法千奇百怪,後期難免遭受反噬。
想必這宋據備受反噬折磨,否則不會把鳳芨草這種東西隨身佩戴。
宋據立於階前,神色怔忪。
楚若婷又多瞥了他一眼,思及他這些日子對荊陌的照應,乾脆從懷裡拿出符紙,指尖掐訣,凝神畫好一道符籙。
“香囊給我。”楚若婷走了過來,伸出潔白的掌心。
宋據遲疑片刻,取下腰間香囊。
楚若婷把香囊裡乾枯的鳳芨草全部掏出扔了,“這道二十四氣寧心符,可以替代鳳芨草,卻不會損害元神。”她靈巧地將符籙折成三角,塞回香囊,束緊封口,“喏,拿去吧。”
宋據盯著她的手。
那雙手十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整整齊齊,透著好看的淡粉色。
他接過香囊,喉結無聲地滾了滾,垂下眼簾,“……多謝聖女。”
第九十一章
苦酒
楚若婷先去求見赫連幽痕,果然如宋據所說,魔君在閉關,任何人不見。
真是奇了怪了。
楚若婷心底疑雲密佈,緩步來到煉器室。
煉器室外有魔君佈下的禁製,除她以外,誰也不能進入。楚若婷推開門,立在高高的蓮台之下。
美玉雕鑿的蓮台上,懸浮著一盞發光的七彩琉璃燈。
這麼多年,楚若婷跟這盞燈打了無數照麵,從冇想過有朝一日,會來偷偷的取走它。
她恨不得現在就拿了蘊魂燈離開,可理智告訴她,不能這樣做。
她必須等魔君出關,在他昏睡以後,將假的蘊魂燈替換上去……隻有這樣,魔君纔不會對荊陌黛瑛不利。
楚若婷裝作翻閱煉器室裡的書籍,實際用神識悄悄觀察蘊魂燈的細節。到時候,她儘量將假蘊魂燈做得跟真的彆無二致。
*
楚若婷說的話,在荊陌心裡並冇留下痕跡。
他這輩子彆無所求,什麼魂魄、什麼長生、什麼天下至尊,都不重要。
他隻想永永遠遠跟楚楚在一起。
對了,如果宋據和黛瑛也在,那就更好了!
黛瑛是他的老搭檔,宋據總給他找來有意思的玩意兒,楚楚和黛瑛不在,唯一能說話的朋友就隻有宋據。
“宋據!”
荊陌從屋裡拿出靈果靈酒,轉眼就找不到他人。
“……又跑哪去了?”
荊陌皺起眉頭,東張西望,忽而想起了一個地方。
他足下一蹬欄杆,借力躍上玄霜宮的屋頂,果不其然看見了宋據。
宋據躺在屋脊上,雙手枕在後腦,衣袖滑至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緊緻的小臂。他臉上蓋著片嫩綠的樹葉,遮住雙眼,右腿擱在左膝上,看起來閒適懶散,瀟灑放逸。
他總做出一副謹小慎微恭恭敬敬的模樣,隻有荊陌知道,四下無人時,他纔會露出幾分不拘的本性。
荊陌踩著瓦片來到宋據旁邊坐下。
他拿了個靈果往衣袖上擦擦,一口咬下,咀嚼著問:“宋據,你怎麼這麼喜歡往房頂上躺?”
宋據冇接話。
過得半晌,他纔拿下覆蓋雙眼的綠葉,眯著眼適應了刺目的光線。
宋據抬起右手,張開骨節分明的修長五指,似乎想要抓下一把無邊無際的密雲。透過指間縫隙仰望,他淡聲道:“你不覺得……這樣可以離天更近一些麼。”
荊陌抬起頭,“好像是要近些。”他甩甩額上遮眼的劉海,心中猜測,“宋據,你想買飛行法寶嗎?”
宋據不理他。
應該說,冇旁人在的時候,宋據大部分時間都不理他。
荊陌已經習慣了。
他掏出靈果問宋據要不要,過了會兒,又拿出一罈靈酒晃了晃:“楚楚專門帶回來的靈酒,你嚐嚐嗎?”
宋據冷冷道:“我不喝酒。”
荊陌“啊?”了一聲,驚訝至極,“你竟然不喝酒?”
他看起來無酒不歡,結果卻滴酒不沾。
宋據移開視線,陰鷙的目光順著玄霜宮屋脊,延伸至遠方。
極目眺望,整片無念宮儘收眼底,整齊巍峨的灰牆碧瓦連綿成片。宮闕之外,隰海汪洋浩瀚,漫無邊界,橫無際涯。
像是如今的他,墮入茫茫煙波,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