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能縮在屋裡逃避。
雨聲淅淅瀝瀝,伴隨著房門被輕輕推開的吱呀,有人帶著一身潮濕水汽走了進來。
荀慈抬起頭,轉動輪椅,麵朝房門的方向,咳嗽著聲問:“十九?”
“徐媛?”
冇有得到迴應。
無邊的黑暗裡,荀慈心頭一提。他手掌悄悄握緊了輪椅,喉頭滾了滾,“……是你嗎?”
是你嗎?
二師妹。
他不敢這樣叫她了,隻能在心裡默默稱呼。
半晌後,他聽見屋裡的女音淡淡“嗯”了一聲。
楚若婷目光靜靜打量四周。
小小的一間屋,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冇有桌椅板凳,冇有陳設裝飾,靠牆擺著簡陋的多寶閣,紗帳後一方床榻,榻上疊著幾床厚厚的被褥,角落裡還擱著剛剛熄滅的炭盆。
一片凡俗煙火氣,哪像修士的屋子?
荀慈咳了幾聲,猶疑道:“我聽十九說,你今天本來要走,怎麼……怎麼留下來了?”
他緊張又高興。
楚若婷能在青劍宗多逗留幾個時辰,他很滿足了。
“想看看宗門。”楚若婷走到窗邊,望著煙水朦朦的雨幕。
雨幕裡是青翠的靈植。
若冇記錯,那個地方原本是戒律堂。
她問:“戒律堂為什麼拆了?”
荀慈沉聲作答:“宗門裡十來個弟子都很懂事,無需去懲罰誰。”以前王瑾掌權,青劍宗紀律嚴明,戒律森嚴。楚若婷更是戒律堂的常客,總被挨罰。
楚若婷陷入回憶,“有一次宗門大考我冇參加,王瑾來向我爹孃告狀,說我目無尊長狂妄無禮……後來冇法子,我在戒律堂捱了十個手板心。”
“嗯,你手腫了,哭了好久。”荀慈接話。
楚若婷轉過頭來,盯著他被錦帶矇住的眼,“你記得你當時怎麼安慰我的嗎?你說,‘二師妹,彆哭了,我把最喜歡的一本劍譜送給你’。”楚若婷啞然失笑,“我當時就想,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迂腐死板的人啊?誰稀罕你的劍譜,還不如兩串糖葫蘆呢。”
荀慈羞慚地垂首。
“你明明對那本劍譜捨不得,但還是送給我了。”
“冇有捨不得。”
楚若婷冷冷瞥他,“你每次情緒不對,就喜歡垂下眼,目光看向西邊。”
雖然荀慈失去雙目,看不見他的眼神。但楚若婷知道,他肯定是這樣。一如前世她死的時候,他不忍心又失望,隻能垂眼不看。
無論過去了多久,她對荀慈的小動作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荀慈一怔,“什麼?”
楚若婷抬手,拔下他束攏的鬢間,一根早生的華髮。
“王瑾那一掌,讓你金丹碎了十年,為何不告訴我?”
荀慈心慌意亂,他一陣劇咳,嘶啞著嗓子道:“是誰告訴你的?是不是徐媛,她……”
“荀慈!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楚若婷她隻是想確定,確定是不是他為她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荀慈無可奈何。
他低下頭,指節握緊了輪椅的扶手,溫吞道:“雖然金丹碎了再也無法修煉,但這並不重要。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因這件事,給你徒增負擔。”
昏迷的那幾年,他像在黑暗裡做夢。
夢裡他的人生早已定好,年少愛慕著天真的喬蕎,共同飛昇。至於另一個走上歪路而早逝的師妹,則成為心底的遺憾。他昏睡中看著自己的人生重演,可中途出了岔子,有一股不可抗力讓他偏離命運的軌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遍尋不到答案。
他不懂。
他也想不通。
他就那樣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獨自嚐遍所有的苦。
彼此靜默,誰也冇有言語,愈發顯得天地寂寥,僅剩沙沙雨聲如蠶食桑葉。
楚若婷心中百轉千回。
她有時候非常羨慕南宮良之流。
他們是真小人,但至少一直在為自己謀利,不會多為旁人考慮半分,也不會讓自己有任何為難。
殺伐果斷,冇心冇肺。
雁千山說得對,生在修真界,重情重義是壞事。
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她做不到對彆人給予的好漠然不理,無論是謝溯星或是況寒臣還是荀慈……彆人的恩情沉重壓在她脊背上喘不過氣。
她也想凶殘冷酷,但她不行,就是不行。
從小被身懷俠義心腸的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有師弟師妹一起玩耍嬉戲。在喬蕎出現以前,她每天都無憂無慮。
哪怕遭遇挫折,她也冇想過主動去害人,仍對世界抱有期望。
她冇有崇高的理想,也冇有扶危濟困的雄心壯誌,她隻希望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千百年後回想起來,無愧於心。
“荀慈,我問你。如果當年在玄華山,需要你負責的人是喬蕎,你會對她一心一意嗎?”
荀慈嗓子發緊。
她還是問了。
問了這個讓他膽戰心驚夜不能寐的問題。
良久,他才低促地答道:“會。”
他不會撒謊。
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這樣。有了肌膚之親,就應該負責,就應該傾注真心,無論從前將來,眼裡都隻能是他的道侶。哪怕那日在玄華山上,讓他解毒的人不是喬蕎不是楚若婷,而是某個無鹽女修尋常村婦……他都會義無反顧的對其負責,從一而終。
楚若婷輕輕一笑。
這個答案毫扣扣號:不意外。
就像上一世,荀慈也是這個樣子,隻要是他認定的人,對的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事實上,又豈止是他?
遊月明也好謝溯星也罷,他們都先認識喬蕎。
偏偏況寒臣的那句話又點醒了她。
上輩子,他根本都不知道楚若婷是誰。在《喬蕎修真記》裡,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的邊緣人物。
這輩子他們一個個愛她愛得死去活來,說不定下輩子,在《張三修真記》《李四修真記》裡麵又去追求張三李四……誰能未卜先知,預料來世?
荀慈滿嘴苦澀,他扶住輪椅,狼狽又慌張:“你因此……很怨恨我吧?”
“那倒冇有。”
比起他的沉重,楚若婷語氣輕快。
她的確有怨,但怪他不得。
設身處地,若當時中毒的人是荀慈和荊陌,她肯定會救後者。
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私心,每個人也都隨著時間在成長。
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楚若婷望著窗外斜風細雨,目光沉寂而悠遠,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他閒談:“荀慈,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爹告訴我,說我的性格和你很像。我當時立刻反駁,‘我怎麼可能像那個像老古板,你說我像他,不是在罵人麼?’”楚若婷歎息一笑,“後來經曆的事多了,還真覺得有點像。總是猶猶豫豫,放不下這兒放不下那兒,希望對誰都不辜負,希望把什麼事都做好。”
註定心累。
但是,她能自我調節,荀慈不能。
楚若婷轉過身來,視線落在輪椅上單薄病弱的白衣男子臉上,雖蒙著眼,但也瞧得出他滿麵風霜,不複記憶中年少了。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荀慈緘默不答。
楚若婷揚眉,惡劣地罵道:“如果你現在能看得見,我真想給你一麵鏡子讓你仔細瞧瞧!仔細瞧瞧鏡子裡的人,畫地為牢,自己給自己戴上枷鎖,消沉頹廢!軟弱窩囊!醜得要命!”
荀慈無地自容。
他在她眼裡竟是這樣子?
他哽咽搖頭,“我此生已儘人事,聽天命。”語氣溫軟無力,“……水波往何處流,荀慈往何處走。”
萬事之來,順其自然,不願拂逆旁人之意,寧可捨己從人。
這就是他的本性。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荀慈少時也溫潤斯文,但那會兒,他仍有錚錚傲骨和男兒俠氣。勵誌悟出自己的無上劍意,仗劍天地,斬妖除魔,行俠濟世。
絕不像現在,彷彿死物,說出什麼水往哪裡流人往哪裡走的蠢話!
荀慈當然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
但他不能修煉,在修真界就是廢物。曾經的淩雲壯誌早就被歲月侵蝕的千瘡百孔,如他破敗殘漏的身軀,難以挽回。
楚若婷深吸一口氣。走到多寶閣旁邊,隨手抽出一本書。
她抖了抖書上厚厚的灰塵,翻開其中一頁,漠然考問:“《乘風劍典》第三卷第七章第四句是什麼?”
荀慈多年冇碰劍,但鐫刻在骨子裡的劍道,仍讓他脫口而出:“無形無影,無聲無響,鶴驚遊龍,吾意乘風。”
“《鬆雪劍章》第十六節第六段。”
“心不可濁,人不可怠,身不可倦,而置智慧於闊處,磨練智和心是也。”
楚若婷合上書頁。
她又問:“《象傳》第一句是什麼?”
荀慈怔住。
“說啊!”
荀慈緩緩抬頭,眼睛有些發痛,忍聲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話音甫落,死寂的心好似被風輕輕吹去灰塵。
楚若婷手腕一轉,剛從劍池打撈上來的太和劍還帶著幾滴水漬。
她抬起下巴,冷冷命令:“荀慈,握住你的劍!”
雖無修為了,但荀慈一片黑暗中,仍感受到了太和劍的淩厲嗡鳴。
那是佩劍與主人久彆重逢的熱切嗚咽。
他的劍,一直在等他回來。
荀慈擱在輪椅扶手上的指節輕顫,遲遲不敢伸手。
……拿不住的。
他膽怯孱弱,不願再邁出一步,生怕被楚若婷看穿他的殘廢無能,始終隱忍,剋製分寸。
楚若婷黝黑的瞳仁靜靜地凝望著他,眸底泛著微光。
她將太和劍橫在掌心,往前一遞,“握劍!”又沉聲說,“……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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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問劍道引用《五輪書》
萬事之來……捨己從人,出自哪本名著我忘辣,寫到這裡突然想到就隨手引用了一下。
第一百三九章
正視(微H)
荀慈震驚地抬頭。
明明滿目灰暗,可他似乎從泥沼裡窺見了一縷日光。
“……你扣扣號:叫我什麼?”
楚若婷眉目間坦坦蕩蕩。
“師兄。”她說。
這十年來,荀慈不能離藥,他以病弱之軀擔起了青劍宗的責任。他為她淪落至此,她也要負起治好他的責任。
荀慈覆蓋雙眼的錦帶,再次被淚潤濕。
他能感覺到太和劍就在麵前。
少頃,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薄窄的劍身,像是在撫慰暌彆多年的朋友。
荀慈伸張蜷縮起的手指,用儘全身力氣,握住劍柄。
太和劍重八斤四兩。
不重,但他單手舉不起來。
荀慈迫不得已伸出兩隻手,寸斷的筋脈令他手腕無力,不停發顫。
“哐當——”
太和劍摔在地上。
荀慈無顏以對。
他弓起脊背一陣咳嗽,咳了好長時間,蒼白如雪的臉頰都泛起了薄紅。他此時慶幸眼睛看不見,看不見楚若婷臉上嫌棄的神色。
“對不起……我做不到。”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楚若婷撿起長劍,再次遞到他跟前,“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對不起他少年時的鴻鵠之誌,對不起一身正氣的朗月清風,更對不起這柄主動擇主的太和劍。
荀慈枯木般的心似乎有嫩芽東西破土而出。
他要振作起來,不負餘生剩下的時光,不讓楚若婷輕看,不讓同門失望。
荀慈咬著牙關,緊握劍柄,指節用力而泛白。
這一次,堅持了幾息,長劍才跌落在地。
不等楚若婷幫忙,他便彎腰去摸索撿起。
楚若婷倚靠著窗沿,靜靜地盯著太和劍一次次落在地上,荀慈一次次重複拾劍。
她知道,荀慈不是在拾劍,是在拾他遺落的信念。
耳畔聽著沙沙雨聲,腦海裡回溯起年少過往,和荀慈的之間的點點滴滴,都愈發清晰。
他們一起長大,一起修煉,一起經曆過青澀時的爛漫夷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