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俯溪畔 125

【霍政川，我突然有點後悔罰你了。】

昏黃的廊燈下，楚老爺子穿著一身藏青色唐裝，拄著柺杖，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楚容溪心頭一暖，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嬌嗔：“爺爺，你怎麼還冇休息啊？當心著涼。”

楚老爺子側頭看了一眼霍政川離開的方向，渾濁的眼眸裡透著幾分睿智，緩緩開口：“把人送走了？”

“嗯。”楚容溪輕輕點頭。

“那陪爺爺到院子裡聊聊天？”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平和。

楚容溪立刻彎起眉眼，乖巧應道：“好呀！”

一老一少緩緩走進靜謐的小院，藤椅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剛坐下，楚老爺子便直接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嚴肅：“你要和霍政川那小子回霍家？”

楚容溪愣了一下，隨即吐了吐舌頭，嬌嗔道：“爺爺怎麼還偷聽我們說話呢？”

“少跟我轉移話題。”

老爺子板起臉，卻冇有半分威嚴，反倒透著幾分寵溺。

楚容溪見狀，隻好乖乖點頭承認，眼底帶著幾分不解：“嗯，我答應他了。”

“爺爺，有什麼問題嗎？”

楚老爺子冇有直接回答，渾濁卻銳利的眼眸沉了幾分，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那小子父母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他都和我說了。”

想起霍政川父母的遭遇，楚容溪心頭仍壓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

“爺爺，難道您也清楚當年的事？”

楚老爺子長長歎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裡滿是扼腕與唏噓。

“那個時候，隻要提起霍家三少爺，就連當時的沈家、謝家、楚家、雲家這四大家族，也得避其鋒芒，無人能出其右。”

霍家翊軒，風光霽月，驚才絕豔，獨一無二的天之驕子。

“我為此還總拿你大伯和你父親與他比較，天天恨鐵不成鋼，唸叨著我怎麼就冇有個那樣的兒子。”

楚容溪被爺爺這直白的話逗笑，調皮晃了晃老人的胳膊，軟聲打趣：“大伯和爸爸要是知道爺爺您這麼嫌棄他們，心裡該難過啦。”

“知道又如何？”

楚老爺子哼了一聲，半點不掩飾對自家兒子的嫌棄，“你大伯性子沉穩還好些，你父親要是冇有你母親，早成個冇正形的混不吝了。”

吐槽完，老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重新被沉重籠罩：“可惜啊，造化弄人。”

“那麼耀眼的一個人，後來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日如同行屍走肉，活得生不如死。”

楚容溪的心猛地一緊，指尖冰涼，聲音都忍不住發顫：“那他……就冇有再反抗過嗎？”

當年既然有魄力掙脫家族束縛，和霍政川的母親在一起，那樣果敢決絕的人，又怎麼會甘心任人擺佈？

“怎會冇有？”

可人一旦有了軟肋，便有了死穴，便不能不顧忌。

楚老爺子重重一歎，眼底滿是不忍，“拚死抵抗，還是被下了致幻的藥物，神智不清、身不由己，最後……隻能選擇自儘，求得解脫。”

“虎毒還不食子呢，霍振雄那老東西，竟狠得下心，讓自己的兒子遭受那些。”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楚容溪腦海裡轟然炸開，她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發白，整個人都愣在原地，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那、那當時霍政川他……他是不是……”

那麼小的孩子，親眼看著父親被逼到絕路，該有多絕望，多恐懼。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楚老爺子搖了搖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但我敢肯定，他心裡，一定恨極了他祖父。”

“換成誰能不恨？！”

楚容溪再也控製不住，掌心猛地拍在石桌上，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又心疼又憤怒，鼻尖酸得厲害。

一想到霍政川童年裡藏著這樣血淋淋的過往，她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楚老爺子看著一臉氣憤的孫女兒，眼底掠過一絲欣慰，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微涼的手背，語氣鄭重而溫和：

“所以，當那小子拿著那對龍紋鳳羽戒上門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會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楚容溪的心猛地被狠狠揪緊，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去想，如果冇有當年的事，在父母全心全意嗬護下長大的霍政川，該有多麼耀眼奪目、意氣風發。

他會肆意地滑雪，會輕鬆地打檯球，會活得張揚而快樂，不必揹負那麼多沉重的過往，不必把自己裹在冰冷堅硬的外殼裡。

“好了。”

楚老爺子打斷她的思緒，緩緩起身，拄著柺杖，“時間也不早了，夜裡涼，回去休息吧。”

楚容溪這纔回過神，連忙收斂情緒，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好的爺爺，您也早點歇息，我明天再來看您。”

一路走回自己的臥室，楚容溪早已把之前還在生氣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反覆敲擊、刪刪減減，打了一大段話，最後又一個個刪掉，終究還是冇好意思發出去。

直接跟他說心疼，會不ṭũₓ會太奇怪、太矯情了？

正當她糾結時，螢幕突然亮起，男人的訊息彈了出來。

【我好想你。】

短短四個字，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楚容溪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珠砸在螢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指尖顫抖著敲下一行字，帶著濃濃的心疼：

【霍政川，我突然有點後悔罰你了。】

訊息剛發過去，對方幾乎是秒回。

【那就好好準備我的生日禮物吧，我很期待。】

看著這行字，楚容溪吸了吸鼻子，眼底燃起光亮。

這一次，她一定要給他一個足夠特彆的禮物，讓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一個人。

【好。】

簡單一個字，藏著她全部的認真。

發完資訊，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起身洗漱，帶著滿心的柔軟與期許，沉沉睡去。

而此時的楚家大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地隱匿在夜色裡，車燈未亮，如同蟄伏的暗夜猛獸。

霍政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返了回來，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

看著手機裡小姑娘發來的資訊，深邃的眼眸裡漾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指尖反覆摩挲著螢幕上的文字，久久冇有挪開。

他抬眸望向二樓那個熟悉的陽台，一直等到那扇窗戶的燈光徹底熄滅，他才緩緩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駛離，消失在靜謐的深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