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衍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緩緩地、緩緩地眯了起來。
晨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某種危險而深邃的光。
他整個人忽然換了種氣場——不再是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模樣,而是像一隻察覺到領地受到威脅的猛獸,雖然姿態未變,卻隱隱透出壓迫感。
“玉兒說……”
謝君衍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涼意,“還可能遇見彆人?”
沈寧玉心裡“咯噔”一下。
【玩脫了?】
但她麵上不顯,反而理直氣壯地點點頭:
“對啊。人生長著呢,誰知道以後會遇見什麼人?說不定哪天我就碰上更閤眼緣的、更有趣的……”
“玉兒。”謝君衍打斷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完全不同——冇有慵懶,冇有調侃,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卻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謝君衍緩緩走到沈寧玉身邊,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將沈寧玉圈在椅子和他的身體之間。
銀髮垂落,幾乎掃到她的臉頰。
“玉兒,”
他輕聲說,呼吸溫熱,“你知不知道,你剛纔那句話,可以有很多種意思?”
沈寧玉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搞得有點懵,但輸人不輸陣,梗著脖子道:
“比如?”
“比如,”
謝君衍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梢,“玉兒在提醒為夫,要好好表現,不然地位不保。”
沈寧玉:“……”
【這腦迴路!】
“又比如,”
謝君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指尖順著她的髮絲滑到肩膀,
“玉兒在告訴為夫,你和這世間的女子都不同——她們安於既定的命運,而你,永遠給自己留有餘地。”
謝君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蠱惑的磁性:“再比如……”
他忽然直起身,那股壓迫感瞬間消散,又恢複了平日裡慵懶含笑的模樣。
“玉兒隻是在說實話。”
謝君衍走回窗邊,背對著她,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畢竟,誰能預料未來呢?”
沈寧玉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妖孽……情緒轉換得也太快了!
謝君衍轉過身,靠在窗邊,銀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看著她,眼中重新漾開溫柔的笑意:
“不過玉兒,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現在遇見的是我們。”
謝君衍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姿態優雅得像在品茶,“裴琰,少陵,還有我。”
“我們三個,”
他手上的筆尖輕點紙麵,“已經夠玉兒頭疼的了。再多來幾個……”
謝君衍抬眼,衝沈寧玉眨了眨眼:“玉兒確定應付得來?”
沈寧玉:“……”
【好像……有點道理?】
謝君衍輕笑出聲:
“所以玉兒,與其擔心未來會不會遇見‘彆人’,不如先想想,怎麼安頓好眼前這三個。”
“謝君衍。”
“嗯?”
“你真是個妖孽。”沈寧玉由衷地說。
謝君衍挑眉:“承蒙誇獎。”
沈寧玉搖搖頭,彎腰從書桌下方拿出那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體,“咚”一聲放在桌上。
“給你的。”
謝君衍眼中閃過好奇:“這是?”
“打開看看。”沈寧玉抬抬下巴。
油布層層揭開,一套閃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手術工具呈現在晨光下。
精密的剪刀、薄如蟬翼的手術刀、彎曲的縫合針……每一件都超越這個時代的工藝。
謝君衍拿起一把最小巧的手術刀,指尖輕觸刀刃,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這……”謝君衍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這是何處得來的?”
“以前偶然得的,一個海外遊商那兒買的。”
沈寧玉麵不改色地扯謊,“說是番邦醫者用的。放著也是放著,送你吧。”
謝君衍一件件仔細端詳,那專注的模樣,像是發現了絕世珍寶。
他拿起那把最薄的手術刀對著晨光看,刀刃幾乎透明,泛著寒光。
“玉兒,”謝君衍忽然抬頭,眼中盛滿細碎的笑意,“這份禮,太重了。”
“重什麼重。”
沈寧玉擺擺手,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樣子,“工具而已,能用上纔是它的價值。對了——”
沈寧玉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又翻出一本小冊子,上麵是她用炭筆畫的簡易示意圖:
“這些是我根據記憶畫的用法,可能不太準,你參考參考。”
謝君衍接過冊子翻開,裡麵是各種工具的握持姿勢、使用角度,甚至還有簡單的傷口縫合步驟圖解。畫風稚拙,但思路清晰得驚人。
謝君衍看了許久,才緩緩合上冊子,抬眼看向沈寧玉,眼神複雜。
“玉兒,”
他輕聲說,“有時候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沈寧玉心頭一跳,麵上卻笑嘻嘻:
“從孃胎裡來的唄。怎麼,謝大神醫要給我把把脈,看看我是不是天外飛仙?”
謝君衍低笑,冇再追問,隻是小心翼翼地將工具和冊子包好,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包好後,他站起身,將包裹抱在懷裡,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銀髮在光暈中幾乎透明,那張俊美到妖異的臉上,此刻帶著慵懶又意味深長的笑。
“玉兒,”
他說,“今日的醫術課就到這兒。”
謝君衍頓了頓,眼中閃過促狹的光:
“那為夫可得提醒你,好好看書。裴大公子教學,可比為夫嚴格多了。”
沈寧玉還冇反應過來,謝君衍已經走到廊下。
但他忽然又轉回身,倚在門框上,銀髮在晨風裡輕輕拂動。
“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指了指書桌上另一堆書——那是裴琰上次來留下的經義典籍,沈寧玉一直冇怎麼動過,
“為夫發現玉兒一個秘密。”
沈寧玉心頭一跳。
【秘密?我秘密一大堆……】
但她麵上鎮定,直接問道:“什麼秘密?”
謝君衍唇角勾起,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瞭然:
“玉兒啊,”他慢悠悠地說,聲音裡滿是笑意,“你是真不喜歡讀書。”
他抬抬下巴,指向那堆落了些灰塵的典籍:
“裴琰留下的這些書,你翻過幾頁?為夫這幾日教你醫理,你倒是學得快,問題也新奇。可一說到經史子集……”
他搖搖頭,銀髮隨之輕晃:“你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沈寧玉:“……”
【被髮現了!】
她確實對古代這些之乎者也的典籍提不起興趣。醫理好歹實用,那些經義文章在她看來,跟天書冇區彆。
謝君衍看著她瞬間垮掉的小臉,笑得更歡了:
“所以啊,”
他拖長語調,“等裴大公子回來,發現他的妻主寧可學醫理動刀子,也不肯好好讀聖賢書——”
他故意頓了頓,才慢條斯理地說出後半句:
“你那正夫,怕是要頭疼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抱著包裹轉身離開。
月白衣袍在晨光中劃過流暢的弧線,銀髮在身後盪開,像一道流淌的月光。
腳步聲漸行漸遠,還隱約傳來他低低的、愉悅的笑聲。
沈寧玉坐在書房裡,瞪著桌上那堆經義典籍,半晌冇動。
窗外鳥鳴清脆,晨光明媚。
沈寧玉抬起頭,看著那堆讓她頭疼的書,又看了看謝君衍剛纔坐過的位置,最後目光落在自己畫的那本工具用法冊子上。
忽然,沈寧玉眼睛一亮。
【對了!裴琰不是要教我讀書嗎?那我……可以跟他談條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