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隨著沈秀、林鬆等人步入堂屋,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灶房方向。
方纔驚鴻一瞥,灶房門口那道月白身影與如雪銀髮實在過於醒目,想忽略都難。
那人身姿挺拔,絕非尋常農家子,甚至不似普通仕宦之家能養出的氣度。
隻一眼,裴琰心中便已瞭然——此人定是戶房檔案中記錄的那位,沈寧玉登記在冊的第一位夫郎,謝君衍。
他竟真的在此?看情形,與沈家人相處得頗為熟稔?
裴琰麵上不動聲色,維持著溫和有禮的笑容,與沈秀、林鬆寒暄,應對著趙大川有些緊張的招呼,心下卻思緒微轉。
這位謝公子,倒是與他預想中病弱纏身的模樣大相徑庭。
雖略顯清瘦,但站姿沉穩,眸光內蘊,哪有半分久病之人的萎靡?反而有種……深潭靜水,難測其底的感覺。
沈寧玉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裴琰身上,悄然後退幾步,迅速閃身進了灶房。
“小草姐姐,快,幫我把這些收起來。”
她指著案板上還冇用完的紅薯澱粉和幾個新鮮紅薯,壓低聲音對楊小草道。
楊小草正有些愣神地看著堂屋方向,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和好奇——
這位縣令大人竟如此年輕俊朗,氣度非凡……聽到沈寧玉的話,她纔回過神,連忙應道:
“哎,好。”
她手腳麻利地幫著將澱粉和紅薯收入櫥櫃角落,用布蓋好。
沈寧玉快速檢查了一下,確保冇有明顯的紅薯製品暴露在外。
鍋裡的水正好燒滾,她立刻將手裡和好的澱粉團通過漏勺壓入鍋中,一根根淡灰色的粉條在滾水中迅速成型,變得透明滑韌。
“寧玉姑娘,這粉條……真是新奇,聞著真香。”
楊小草看著鍋裡的變化,忍不住小聲讚歎,眼神卻又不自覺地飄向堂屋。
沈寧玉“嗯”了一聲,手下動作不停,心裡卻留了意。
小草這反應……看來對裴琰的相貌頗為關注。
家裡的紅薯粉楊小草是知道的,也吃過,但隻以為是某種稀罕的食材,並不知曉紅薯背後驚人的產量和意義。
萬不能讓她在裴琰麵前多嘴多舌,甚至因此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泄露了秘密。
“是啊,從行商那換來的稀罕物,就想著過年做點新鮮的。”
沈寧玉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目光掃過灶膛前坐著的人。
謝君衍依舊坐在小凳上,慢條斯理地添著一根柴火,彷彿院外的縣令駕到與他毫無乾係。
但他微微抬起的眼睫下,那雙純黑的眸子卻深邃難辨,目光掠過沈寧玉略顯急促的動作,又似無意地望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方纔裴琰進門時,那雙清冷目光在沈寧玉身上短暫的停留,以及此刻堂屋隱約傳來的、屬於那個男人的溫和嗓音,都讓他唇角那抹慣有的慵懶笑意淡去了幾分。
這位裴縣令……對他家這位小娘子,似乎關注得有些過多了。
那身官威下刻意收斂的打量,可瞞不過他的眼睛。
堂屋內,裴琰接過孫河奉上的熱茶,道了聲謝。
茶水粗糲,卻彆有一股暖意。
他姿態優雅地啜飲一口,與林鬆聊了幾句學問上的事,又關切地問了趙大川村裡雪後的情況,言辭懇切,令人如沐春風。
沈秀在一旁陪著,心裡既驕傲又有些忐忑。
驕傲的是縣令大人如此平易近人,親自登門酬謝;忐忑的是玉姐兒那樁突如其來的婚事,這位上官若是問起,不知該如何應答纔好。
還有灶房裡那位謝公子……
正想著,裴琰彷彿不經意般開口,目光溫和地看向沈秀:
“方纔進院時,似乎見到一位銀髮公子在灶房幫忙,氣度不凡,不知是府上哪位親戚?”
來了!沈秀心裡一緊,麵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笑著解釋道:
“回大人,那位是謝君衍謝公子,是……是玉姐兒的朋友,暫居家中。”
她含糊地用了“朋友”一詞,不敢直接說出“夫郎”二字,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或審視。
裴琰眸光微閃,心中瞭然,卻不點破,隻微微頷首,意味深長地道:
“原來如此。謝公子……非常人也。”
正說著,二爹孫河和沈寧玉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臘肉白菜燉粉條一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端著其他菜品的楊小草和沈家兄弟。
“娘,三爹,飯好了。”
沈寧玉聲音清亮,打破了堂屋內微妙的氛圍。
她將菜放在桌上,目光與裴琰接觸,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大人。”
“好香的味道。”
裴琰笑著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欣賞,“沈顧問不僅精通文書,於廚藝一道竟也頗有心得。”
緋色棉襖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比在衙署時多了幾分鮮活氣,更顯靈秀。
“大人過獎了,不過是些農家粗食,勉強入口罷了。”
沈寧玉謙虛道,眼神示意哥哥們趕緊擺桌。
這時,謝君衍也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他並未刻意看向裴琰,隻是自然地走到沈寧玉身側稍後的位置站定,月白衣袖輕拂,宛若流雲攏月,無聲地劃出一道親近的界限。
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同處一室,雖未有任何言語交鋒,卻無形中讓堂屋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和微妙。
沈家眾人頓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裴琰的目光與謝君衍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眼中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較量。
裴琰微微一笑,率先開口,語氣依舊溫和:
“這位想必便是謝公子了?方纔聽沈夫人提及,果然風采非凡。”
謝君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清冷慵懶:
“裴大人,久仰。”
語氣疏離,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卑不亢的底氣。
沈寧玉隻覺得頭皮發麻,趕緊打圓場:
“大人,謝公子,請入座吧。粗茶淡飯,還請大人莫要嫌棄。”
“嗬嗬,好,那裴某便叨擾了。”
裴琰從善如流,在主位坐下。
謝君衍則極其自然地坐在了沈寧玉旁邊的位置。
飯桌上,裴琰舉止依舊從容,嚐了一口粉條,頷首讚道:
“爽滑筋道,風味獨特。沈顧問巧思,總能化尋常為神奇。”
他語調和煦,目光卻似不經意掃過謝君衍,“謝公子以為如何?”
謝君衍執箸,指尖如玉,動作優雅得不似在農家飯桌。他慢條斯理地品嚐,淡淡道:
“內子閒暇戲作,難得入裴大人青眼。”
一句“內子”,輕描淡寫,卻如金石墜地,清晰無比。
裴琰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恢複自然,笑意不減:
“謝公子與沈顧問鶼鰈情深,令人稱羨。不知謝公子仙鄉何處?觀公子氣度,絕非尋常。”
“山野閒人,不足掛齒。”
謝君衍眼簾微垂,掩去眸中幽光,“比不得裴大人年少有為,牧民一方,日理萬機。”
語氣平淡,卻暗藏機鋒,點出彼此身份鴻隙。
裴琰唇角笑意微深:
“為民奔波,分內之事。倒是謝公子隱逸之風,令人嚮往。”
林鬆在一旁聽得心驚,試圖打圓場,聊起經義文章。
裴琰從善如流,轉而與林鬆探討,言談間引經據典,見解精辟,儘顯進士功底。
謝君衍偶爾插言一二,卻總能切中要害,角度刁鑽,令林鬆茅塞頓開,亦讓裴琰眼底訝色愈深。
沈寧玉埋頭吃飯,隻覺得這頓飯吃得真累。
兩人言辭往來看似溫和,實則暗潮洶湧,每一句都像在不動聲色地丈量著對方的深淺,爭奪著無形的主動權。
她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時而溫潤探究,時而淡漠卻專注,如芒在背。
楊小草低頭默默吃飯,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一眼裴琰,又迅速低下頭,臉頰微紅,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寧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好不容易飯畢,又略坐了片刻,裴琰便起身告辭。
沈家全家送至門口。
裴琰翻身上馬,墨雲親昵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最後看了一眼送行的沈家人,目光在沈寧玉和謝君衍身上停留一瞬,溫和笑道:
“今日多謝款待。年節期間,諸位好生休息。沈顧問,年後衙署再見。”
“恭送大人。”沈家人齊聲道。
馬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村道儘頭,沈家眾人才鬆了口氣。
趙大川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縣令大人真是和氣,可我這心裡咋還是怦怦跳呢……”
沈秀也心有餘悸,尤其擔心地看了一眼並排站著的女兒和謝君衍。
這兩位,一位是上官,一位是……名義上的夫郎,氣場都太強,湊在一起實在讓人心慌。
謝君衍卻彷彿無事發生,側頭對沈寧玉低聲道:“粉條味道尚可。明日可否再做一次?方纔……似乎並未吃儘興。”
沈寧玉:“……”
她現在隻想靜靜。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而馬車內,裴琰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膝頭。
謝君衍……沈寧玉……
他睜開眼,對車外的裴五道:“回城後,細查一下那位謝君衍的底細。”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