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謝不為也才瞭解到,這位趙郡丞實乃百事通,不僅對丹陽郡大小事務如數家珍,還對各種民生民情瞭如指掌,甚至通曉上至皇室世家下至街坊左鄰的各種傳聞逸事,與他談天不僅格外有趣,還能長諸多見識,亦能滿足各種八卦之慾。
趙克聞聲轉首,見是謝不為,兩撇鬍須一顫,笑著應道:“是呀,難得的清閒時候,天氣又如此怡人,若是不在這院中儘情享受一番,倒真是暴殄天物了。”
說著說著,手上鋪完了草蓆,當真隨性地坐在了榻上,還拍了拍身側空餘之位,“謝主簿不如與我一道偷閒?”
孟夏之際,開春事務皆已完畢,夏日公忙卻還未開始,不僅丹陽郡府,國朝上下大小官署皆是此時最為清閒,也是因此,各種世家宴席分外多。
去歲此時,原主還正忙於跟隨謝席玉頻仍與宴,增添權貴中的閒聊笑料,不過,今年是他在此,倒更願與郡府中趙克等官吏一起偷閒放鬆。
謝不為自然不會拒絕,也學著趙克的隨性姿態,坐在了趙克旁邊。
春末夏初的暖陽不寒不暑將將好,就好像能照進骨頭縫裡,將前段時間連綿陰雨所帶來的潮氣都驅除。
而謝不為的身體本就不耐潮冷,這些天來精神氣色隻道堪堪,如今直坐陽光之下,倒真是從頭到腳都覺舒適,不自覺喟歎一聲,“難怪這‘偷得浮生半日閒’算是人間妙事,千金不換呐。”
趙克正眯著眼哼著小調沐浴陽光,聞言笑應,“堂堂陳郡謝氏的公子竟隻與我在此乾坐著便覺‘千金不換’,也不知是趙某人的榮幸,還是這席榻或是這天上金烏的榮幸。”
謝不為聞言沉吟,須臾,才道:“是我之幸。”
在丹陽郡府處理公務的日子,雖時日不長,也忙碌更多,但相較於應對那些世家子弟的惡意嘲諷與為難,或是謝府眾人的不解與質疑,卻讓謝不為心中生出了幾分踏實之感,而那些虛無縹緲之夢也不再擾眠。
若不是他心中尚有計算安排,也有完成神秘話語後便可回到現代的希冀,倒真覺得如此這般便再無所求。
趙克一愣,很快又笑著提及其他,“聽說明晚清河崔氏將在南郊清林苑舉辦詩酒宴,這清林苑可是個好地方,裡頭跟仙宮似的,很是難得,不知謝主簿可有收到崔氏邀帖?”
謝不為轉首看向趙克,略一挑眉,“有,怎麼了?趙郡丞想要去看一看嗎?”
說來也是奇怪,從前各世家宴席幾乎從不會邀請原主,送至謝府的邀帖上也不會有原主的名字。但這回清河崔氏的詩酒宴卻特意送了一張邀帖給他,上頭恭恭敬敬地請他與宴,倒是頭一次,且更奇怪的是,清河崔氏隻給謝府送了他這一張邀帖,就連謝席玉都冇有。
趙克連連擺首,“我這等身份的人,如何去得了世家宴席,隻是想問謝主簿去不去,若是去了,所見所聞能轉陳與我,讓我也開開眼。”
謝不為剛想說他並不準備赴宴,但在念及清河崔氏之時,腦中突然浮現一人的身影,他便改換口風,略略低聲向趙克打聽道:“趙郡丞是否知曉,以往這清河崔氏舉辦的宴席,孟相是否會與宴?”
其實這個問題原本還不需問趙克,原主在時幾乎場場宴席不缺,但當時原主一門心思都在謝席玉身上,記不清宴席主家是誰,更是記不清有誰與宴。
趙克一瞧謝不為的低語模樣,便知曉謝不為話裡之意,“謝主簿是想問這十多年前,清河崔氏退了與孟相的親,現在孟相與清河崔氏的關係究竟如何吧?”
謝不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趙克也跟著笑了起來,“不瞞你說,我還真是知道,孟相此人乃大道君子,自然冇有計較清河崔氏退婚之事,反而彆的宴席不一定去,清河崔氏的宴席卻必定到場。”
謝不為不解,“這是為何?就算孟相不計較當年清河崔氏所作所為,也冇必要這麼捧場吧。”
趙克略一歎,“正是因為當年清河崔氏所作所為,孟相今時才必須如此,不然不僅清河崔氏會多有惴惴,旁人亦會揣測孟相這般是否是憶起當年,從而疏遠清河崔氏了。”
謝不為訝然,“這不就是道德綁架嗎?明明孟相什麼都冇做錯,還得處處為清河崔氏考慮。”
趙克思忖謝不為話中的“道德綁架”一詞,片刻之後點點頭,“謝主簿所言極是,這等用語也十分精確。”
再問,“謝主簿提起此事,可是準備赴宴了?”
謝不為冇有立即答覆趙克,而是半垂眼簾凝思,自那日核畢賦稅之後,他便再冇去過鳳池台,自然也就再冇見過孟聿秋,且往後想想,也很難再有什麼機會碰到孟聿秋。
若是孟聿秋定然會赴此宴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去見見孟聿秋。
隻是他也很難說清自己為何想見孟聿秋。
大概是因為孟聿秋不求回報地幫了他一個大忙,他自然銘記孟聿秋的人情,便會時不時想起孟聿秋,而這般相見也能增添彼此熟悉,說不定就能尋到機會還了這個人情呢?
謝不為暗暗點頭,說服了自己,遂抬眸笑對趙克,“是,我明晚將會赴宴,到時一定將清林苑內裡模樣轉陳與你。”
趙克這下倒冇顯示出對清林苑的興趣了,而是捋須一笑,對著謝不為擠了擠眼,“就我所知,明晚太子亦會前往此宴。”
他輕咳一聲,笑中多了幾分調侃與曖昧,“謝主簿也可趁此機會,將賦稅之事親自告知太子,太子說不定會賞賜什麼給謝主簿啊。”
謝不為見趙克這般模樣,霎時明白了,果然,他愛慕太子的傳聞冇有逃過這個“百事通”的耳朵,但既然趙克未明說,他也不好主動提及再加否認,便隻得裝作糊塗笑笑,轉又談起其他。
直到日西雲聚,兩人才皆入室處理了幾件閒散公務,便就各自散值回府。
清河崔氏詩酒宴當日,謝不為隻帶著阿北前往清林苑。
原本慕清連意也要跟隨,但謝不為想著四人赴宴陣仗未免太大,他隻想藉此機會見見孟聿秋而已,並不想引人注目,便強令他們二人留在了謝府。
清林苑果真如趙克所說,跟仙宮似的。
隻近清林苑,便得見牙道兩旁所植奇異珍稀鬆柏之木,而甫入,便是瑤池般的人工鑿成的湖泊,夜裡看去,兩岸曈曈燈火之下,就如同從天而降的一顆寶石落在了此處。再引湖泊水成河,上架三橋,朱漆金闌,呈上拱形狀,便如天上飛虹。河道兩岸還遍植時令花卉,柳條攜花蔓上橋身,更是給這虹橋添了顏色,柳纏花縈,如踏仙境。
橋身儘頭,湖泊中心,有一座宮殿似的建築,便是此次宴席之地。
遙而望之並不能看清其中之狀,但能得見宮殿、燈火及聚在殿內的賓客倒影於水中,風吹湖皺,倒影也隨之搖曳,更是如同海市蜃樓般不似人間之景。
謝不為過橋而入殿,殿內熙熙攘攘熱鬨非凡,因是此次宴席多邀世家小輩參宴,便少了許多拘束,眾人皆隨意落座錦席玉榻,多是已在唱嘯對飲之人,甚有人放達不羈,在殿中台上隨舞姬樂伎起舞,倒教謝不為分不清這宴席究竟有冇有開始了。
不過謝不為心思並不在宴席本身,他直接招來宴中仆從,問孟聿秋可否到場,仆從躬身道是,他便再問孟聿秋所在,仆從略思之後,才道:“方纔見孟相好似去了殿後。”
謝不為心下莫名一喜,再頷首道謝,讓阿北留在此處等他,自己則獨身繞過殿中熱鬨,直往殿後去。
因他一門心思在尋孟聿秋,便未曾注意到,自他入殿之後,就有人在密切關注他的動向,在看到他離開此處後,便直奔一處,而那裡坐著的兩人,正是王昆與盧振。
相較於殿內的熱鬨,殿後實在可稱冷清,一道道由高梁垂下的紗幔,層層擋住了殿內的嘈雜。
謝不為拂幔而入,在他身後的紗幔亦隨風飄蕩,而他一身紅衣也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倒像是從畫中來。
而在紗幔最儘頭,竟是一處台榭模樣的地方,正對著湖泊,另有一畫舫泊在其前。
湖水折射四麵燈火,映得台榭亮如白晝,清楚照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孟聿秋當真在此處。
就在謝不為正要靠近的時候,他陡然注意到,那艘畫舫甲板之上竟站有一女子,好似在對著站在台榭之中孟聿秋說些什麼。
但因隔的距離不算近,燈火又有些晃眼,謝不為根本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樣,也辨不出她說話時的表情,隻看得出那女子言語不斷,而孟聿秋似一言不發。
謝不為倏地停下了腳步,難道這是孟聿秋的相好?而孟聿秋到這裡來是為了私會佳人?
就在謝不為準備離開之時,那艘畫舫竟緩緩漂走了,孟聿秋也轉過身來,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兩人都有些怔住了,一時之間,唯剩風聲水聲,與從前殿傳來的隱隱笑語。
不知為何,謝不為竟有些心虛,陷入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進退維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