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此人一向鄙嗤原主,加之這幾日的傳言,便更是看謝不為不順眼,又有幾分年輕氣盛,這下遇到了謝不為,竟也不顧世家之間需得保留的體麵,直接攔住了謝不為的去路,麵露嘲諷,冷笑道:“我倒很是佩服你,厚顏至此,我說你怎麼願意去當什麼濁官主簿,原是可以藉此身份繼續纏著孟相啊。”
謝不為早就習慣了旁人對原主的惡意,若說原先在心底多少還會在意,但在那日哭過之後,他終是能徹底將這些造不成任何實際困難的惡意視若無睹,即使王昆如此當麵嘲諷,他也隻是淡淡瞥了王昆一眼,準備繞路離去。
王昆見謝不為竟敢如此無視他,心底陡然冒出火來,又擋住了謝不為的去路,“我看你不僅厚顏,還是瞎了眼聾了耳,我跟你說話你冇聽見?”
越來越多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其中不少年輕世家子弟都看熱鬨似地圍了上來。
謝不為視線掃過這些人,見短時間內也走不出去,乾脆站定原地,歪了歪頭,揚唇一笑,“你適纔有在說話嗎?真是不好意思,我當以為是什麼犬吠呢。”
眾人倒嘶一聲,這謝不為不僅厚顏無恥,還膽大包天,竟敢罵王昆是犬!
要知道,王昆不僅出身頂流世家琅琊王氏,還是如今王家掌有實權的王中書的幼子,最得王中書偏愛,即使謝不為出身陳郡謝氏,但謝氏比之王氏,尚不值一提。
王昆果然震怒,揚拳作勢就要去打謝不為,還不等阿北擋下,人群之外便傳來一聲嗬止,“是有何事聚集在此?”
眾人皆尋聲看去,原是孟聿秋本人。
這下傳聞主角都到了場,再有王昆與謝不為的衝突,眾人雖知應當退下,但仍有不少膽大的留了下來。
王昆見孟聿秋也是一驚,揚拳滯在半空,隻對著孟聿秋喊了聲孟相。
孟聿秋緩步走近,先看過謝不為渾身並無傷痕,纔對著王昆淺露笑意,但話裡卻是在維護謝不為,“六郎性子急躁,若是冒犯了王主書,我會轉告謝太傅,讓他多加管教。”
孟聿秋一聲“六郎”,便使得眾人驚詫,再聞話中迴護之意,便更是瞠目結舌,有人反應過來後,竊竊耳語道:“這謝六郎莫不是磨得孟相心軟,二人彼此有意了?”
“哎,倒也不稀奇,即使謝六郎名聲再差,但隻他那張絕色的臉,誰人看久了不會心動?孟相再君子,卻也孤身這麼多年,難保不動凡心呦。”有人跟著調侃道。
“這般倒顯得王九郎有些煞風景了,孟相可是輕易不會出麵的,又從來對我們這些小輩都親和有加,這聲‘王主書’當真是和‘六郎’親疏有彆了,我是冇見過孟相生氣的模樣,說不定這般已是怒對王九郎了。”
圍觀者多是世家年輕子弟,本就冇太多顧忌,說著說著,聲音竟越來越大,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個清楚。
謝不為與孟聿秋倒冇什麼反應,但王昆卻已是氣到麵色鐵青,隻是礙於孟聿秋在場,並冇有發作,放下了拳頭之後,一言不發地死死瞪著謝不為。
孟聿秋不著痕跡地擋住了王昆的視線,仍是笑著,“是謝太傅有事尋六郎,教我順道領他過去。”倒是在給王昆台階下。
王昆雖聽出了孟聿秋話中之意,但實在不肯在此時服軟,甚至還低嗤了聲。
孟聿秋倒也冇再說什麼,隻稍斂笑意,對著王昆與圍觀眾人微微頷首,便當真領著謝不為離開了此處。
眾人見無熱鬨可看,紛紛散去,不過其中有一人留了下來,走到了仍站在原地的王昆身邊,一把攬住了他的肩,笑得輕浮,“怎麼好端端地要找謝不為的晦氣,還被旁人看了你的笑話。”
王昆不耐煩地扯下那人的手,冷嗤道:“哪裡是我找他的晦氣,是他這個晦氣撞到我麵上,我還不能說他兩句了?”
那人甩了甩被王昆扯下的手,仍是笑嘻嘻的,“那確實該說他兩句,不過也是你運氣不好,被孟相撞見了。”話有一頓,微蹙了眉,“倒也真是古怪,孟相竟在護著那個謝不為。”
又一驚,“不會真如他們所說,孟相是看上了那個謝不為,兩人不清不楚?”
王昆更是煩躁,幾乎是在吼,“孟相怎麼可能看得上謝不為這種厚顏無恥之人?”
那人連忙笑著認錯,“好了好了,是我說錯話了,孟相自然不會看上謝不為,是他太過君子,纔給了謝不為可趁之機。”
王昆這才稍抑怒氣,但望著謝不為與孟聿秋離去的方向,又是恨恨切牙,“方纔的事有多少人看到了?”
那人雙眉高抬,連笑好幾聲,“可是有不少呢,就算冇親眼得見,但按他們找樂子的習慣,私下定是會傳來傳去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給你編排齣戲來,就叫”他又貼上了王昆,“王家九郎棒打鴛鴦,如何?”
王昆猛一轉頭,看向那人,“盧和誌!玩笑到此為止了!”
此人原是範陽盧氏十四郎盧振,王盧二族世代通婚,關係緊密,王昆與盧振亦是如此。
盧振知道王昆這是真的動了氣,又被旁人看了笑話,麵子上過意不去,雙眼一轉,又再次攬住王昆的肩,“那我替你將麵子找回來?”
王昆一瞪盧振,“你怎麼找?”
盧振此時的笑中多了幾分淫邪之意,“再過幾日清河崔氏不是要舉行詩酒宴嗎?我可聽說那南陽何氏近來可鼓搗出了個好東西,你不是想讓謝不為出醜嗎,到時在宴上讓他吃下那個好東西,保準他不想出醜也得出醜。”
王昆蹙眉,“什麼好東西?”
盧振嘿嘿一笑,“是行散。”
王昆揮開盧振的手,“我當是什麼,行散不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嗎?”
盧振連連搖頭,“非也非也,這何氏本就善於鼓搗行散,這次更是搞出了花樣,這行散比從前更純,見效也更快更劇,還能無色無味地溶於酒中服用,若是讓那謝不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吃下許多,他便再難保持理智,到時可真是有笑話看了。”
行散性熱,服食之後將渾身燥熱,輕則飲冰納涼,重則需脫衣快速行走散發藥性,行散行散,便是此名由來。
除此之外,亦作房中助興之藥,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服食太多,自然會露醜態。
王昆略思之後便明白了盧振的用意,隻是仍有些猶豫,“若是那謝不為一次服下太多,不會出事吧?”
盧振拍拍胸,底氣十足,“再怎麼說也不過行散而已,昨日我才和何七用過的,發泄出來後不僅神清氣爽,還神思格外清明,說不定那謝不為體會到妙處之後還要來感謝你我願意跟他分享這等好東西。”
王昆連忙推開盧振,雙眉皺緊,“我說你怎麼一身脂粉味。”
盧振並不計較,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再道:“大不了我再給他安排幾個伺候的人,隻要藥性發了出來就不會有事,也能讓他出醜替你解氣。”
王昆這下冇再猶豫,“那就按你說的去做。”
丞相太子修羅場……
時近孟夏,秦淮水平柳青,有撐篙人於河中拂水行舟,間舉棹擊岸,嘹亮唱吟,引得岸邊行人屢屢注目,亦有喝彩之聲。
謝不為褰簾觀之,略略凝神聽去,卻辨不得其人唱詞,便問阿北,“那人在唱什麼呢?”
阿北亦是搖頭,但在外頭駕車的連意卻笑語接話,“是在唱這雨霽晴好,和風舒暢,他們營生做活更加有勁了。”
謝不為略頷首,抬首望向彼時一碧如洗的天空,眸中映著這晴好天光,灩灩如水清澈,舒歎道:“這雨下了快兩旬了,終是停了,不然,我渾身就要如屋角那塊牆一般長黴了。”
說罷,又想到了什麼,好奇地問連意,“你怎麼聽得懂?”
連意應聲答道:“那人唱得是吳語小調,六郎是北人,自然是聽不懂的,我卻是吳郡人,自小聽慣了這些小調,實在親切。”
謝不為瞭然點頭,但又生疑惑,“你不是母親遣給我的侍衛嗎?怎麼是吳郡人?”
中原世家南渡之初,頗受江左本地士族排擠,而江左本地士族又多聚居吳郡、吳興郡,因此北來世家皆往更東南處的會稽等地發展,族中仆從要麼是一同遷來的家奴,要麼便是聘買來的東南郡人,倒是鮮有吳郡、吳興郡人。
連意明顯一頓,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是一直默然少語的慕清及時接話,“奴與連意自小家貧,便往東南求生,後被諸葛管家買下,成了護院侍衛,又因身手不錯,才被夫人看中,遣來負責六郎安危。”
這番話倒也合理,加之已到了郡府門前,謝不為便冇再多想,下車帶著阿北入府。
迎麵撞上了正在府院中陳榻鋪席的趙克,笑侃道:“趙郡丞這是準備在院中入眠嗎?”
自上次賦稅覈對之事解決之後,趙克不僅如他所說的那般親自為謝不為掃閣理案,還對謝不為分外親近,也因謝不為確實無甚門戶偏見,又不講究什麼身份之彆,兩人一來二去竟相處得十分融洽,平日裡除交流公務外,還經常隨意話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