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來算賬的啊。
謝不為兩鬢又開始隱隱作痛了,怎麼倒黴的事總喜歡紮堆來呢?
但他隻低頭略略一思,便改換了麵容,佯作遲疑狀,被雨浸濕而粘連的長睫撲簌,“你是?”
季慕青胸膛起伏都一滯,麵容亦是一怔,但片刻之後他反應過來,右拳破風揚起,停在謝不為麵前,謝不為垂墜肩前的髮絲都被帶著晃動,“跟我裝傻是吧,你會不認識我?!”
他切了切牙,“先不說上回的事,就說你之前對我那麼死纏爛打,現在有臉裝不認識我?”
死纏爛打——
謝不為腦中一陣嗡鳴,各種思緒頓時雜亂而起,似是有人在暗中控製他的思想以此遮掩什麼,但他還是艱難地在其中捋出了原主記憶裡有關季慕青的事。
在原主拉攏權貴的選擇中,確實有過季慕青此人。
但季慕青一直寄居東宮,原主鮮少有機會接觸到季慕青,即使在一些大型宴席之後碰到了季慕青,要麼是季慕青自己跑了,要麼是季慕青喊人來將原主趕走,也根本說不上話。
季慕青唯一對原主說過的完整句子便是,“不過是家奴養大的東西,如何比得上席玉哥哥?”
自那之後,原主便放棄了拉攏季慕青的想法。
可,原主為何要拉攏一個暫無官職的將軍之子?
謝不為心下一凜,他感覺自己好似漏掉了什麼很關鍵的東西。
將軍之子鎮北將軍季鐸!
謝不為突然反應過來,季慕青的父親是如今掌握京口一半北府軍的鎮北將軍季鐸啊!
魏朝南渡之後,皇權不振,軍權亦是渙散,唯有荊州江陵與晉陵京口兩處兵力強盛,是為奪權必爭之地。
但此兩處兵權並非天生即有。
在定都臨陽之初,朝廷上下並不安穩,有不少能臣將士不願隅於江左,提議北伐再返中原,其中,最有聲望的便是出自範陽祖氏的祖峻祖將軍。
元帝好不容易在琅琊王氏的輔佐下坐穩了皇位,並不願再生權力波瀾,可也不能阻攔北伐這個立朝之根本,便允了祖將軍所請,以其為奮威將軍、兗州刺史,給千人稟,布三千匹,但不給鎧仗,使自招募,等於說,隻是給了一個官定身份,卻不給任何實際支援。
但祖將軍仍是在京口通過招募北來流民,經營組織起來了一支精銳軍隊,號為北府軍,揮師北伐,屢戰屢勝,甚至一度收複洛陽,將抵故都長安,北伐的徹底勝利近在眼前。
可此時朝中元帝、琅琊王氏以及其他士族並不願見祖將軍北伐事成,有威震朝廷之功,便下令不許祖將軍再擅自進軍一步。
祖將軍多次上書請命收複長安,但仍不得允,後鬱鬱而終,所收複的淮水以北的故土又再次為北胡占據。
祖將軍死後,其手下北府軍三分,部分為琅琊王氏所承,駐於荊州江陵;部分歸為元帝名下,鎮於京口,拱衛京師;還有一部分逃至山野,為民為匪。
其中,駐紮荊州的軍隊在當時出自琅琊王氏的王丞相死後,輾轉落於譙國桓氏之手。
十三年前,時譙國桓氏家主桓深野心勃勃,憑此軍權再提北伐,卻並非如祖將軍般隻為北伐光複,不過是想藉此攬權,以現改朝換代之誌。
在桓深收複洛陽之後,並不圖長安,而是直接領軍返荊州江陵,以北伐之聲望及處上遊威壓三日攻破臨陽作脅,請今上加九錫,實為篡位先聲。
而當時,陳郡謝氏謝翊臨危受命,出山野為侍中,代表朝廷與桓深談判,硬生生拖了三年,拖到桓深病死,桓氏作亂的危機才得以化解。
謝翊憑藉此功得晉太傅、左相、侍中、領中書監,可以說,陳郡謝氏便是因頡頏桓氏而盛。
桓深死後,其弟桓澈及桓氏族人雖暫無篡位之誌,但仍堅守荊州,故荊州江陵兵權現今也還在譙國桓氏手中。
至於京口北府兵權,便一直為朝中權臣爭奪,但在桓氏之亂後,各世家皆有避嫌以防群起攻之之意,反而暫時交還給皇帝掌控。
可在一年前,皇帝突然宣佈要再次北伐,而這次,所圖亦非長安,乃是為了加強皇權,加之各世家早就安於江左,自然不會同意,此事便一拖再拖。
但皇帝既然是想要藉此加強皇權,自然是有所動作的,這有恃無恐
“孟懷君,你是個君子,亦是個無趣之人。”
孟聿秋為數不多的好友曾如此當麵評價他。
他也深以為然。
在公務案牘之外,他的生活實在乏善可陳。
詩歌、辭賦、花鳥、魚蟲還有最為枯燥繁雜的禮儀,便是他在難得的閒暇中用以消磨時光的全部。
如此,就連他的長姊幼弟,也不願與他多有相處。
多年前,曾有下官向他進獻了一隻血雀,其羽毛似正烈烈燃燒著的火焰、又似天邊朝燦耀眼的雲霞,在那一瞬間便點亮了他灰暗的眼眸。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下了來自下官的進獻。
但血雀被關在金玉製成的籠子裡,即使所用所食皆是世上最好的東西,亦有奴仆在旁日夜侍候,卻仍時常仰天悲啼。
逐漸的,它的羽毛開始暗淡,它的軀體開始消瘦,待他再次從鳳池台歸來時,已完全看不出血雀原本的絢爛模樣。
侍候血雀的奴仆連連請罪。
他隻沉默地看著籠中已奄奄一息的血雀看了許久,突然開口問道:“若是放它離去,它可否活下去?”
奴仆不敢斷言,但還是道血雀本就是生於長於山野中的禽鳥,若是迴歸山林,大概還是可以稍延壽歲的。
他便不再猶豫,令奴仆去往山林放歸血雀。
可是,在奴仆領命攜籠離去之時,他又突兀地問道:“那它,會記得我嗎?”
奴仆麵露難色,有些支吾,但還是勸慰道:“如此禽鳥寧死悲啼也不願被拘於人間籠中,想必是極有靈性的,主君心善,將它歸於山野,它定會記得主君的恩情。”
他隻笑笑,便讓他們離去了。
不知為何,後來,他埋首於繁重案牘時,偶爾也會憶起那隻血雀。
不過,論血雀是否記得他,自然隻是笑談。
但在今時今日,他看著從長廊一頭向他奔來的謝不為,其一身紅衣被打濕,垂沉墜下,滿頭青絲也繚亂地貼在麵頰肩上,竟像是看到了那隻血雀,似是在外麵淋濕翅膀後,才狼狽又疾疾地撞到他的懷中,以求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