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工人按時上工,原料按時送到,胰子一批接一批地從城東那個小院運出去,再通過錢四孃的雜貨鋪流向全城。頭一個月,錢四娘分給她三十二兩。第二個月,四十一兩。葉雪眠把這些開銷也算了一遍,刨去吃喝,手裡還剩七十八兩。她看著那堆白花花的碎銀和小銀錠,忽然覺得——該去瀟灑一回了。第二天一早,她揣了二十兩銀子,直接去了錢四孃的雜貨鋪。錢四娘正在櫃檯後麵打算盤,見她進來,眼睛一亮:“眠兒姐,這個月的胰子能不能多做些?西街的王家鋪子也想從咱這兒拿貨……”“先不說這個。”葉雪眠靠在櫃檯上,笑眯眯地看著她,“今晚有空嗎?”錢四娘一愣:“乾嘛?”“陪我去個地方。”“哪兒?”葉雪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憐君樓。”“憐君樓?”錢四娘眼睛一亮,“眠兒姐,你可算開竅了!”“怎麼,你去過?”“冇去過還冇聽過?”錢四娘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那裡頭的男人,一個個比畫上畫的還俊。就是貴。”“二十兩夠不夠?”“夠!夠你點兩個最好的睡到明兒晌午。”葉雪眠拍了拍袖子裡的銀子:“今晚我請客。”“真的?那還等什麼?”錢四娘看了葉雪眠一眼拉住她:“眠兒姐,你就這麼去?”葉雪眠低頭看看自己——一身半舊的衣裳,袖口還沾了點胰子沫子。“怎麼了?”“那種地方最會看人下菜碟。”錢四娘一臉過來人的表情,“你穿成這樣去,人家以為你是哪個窮酸破落戶來開眼的,連口好茶都懶得給你上。再說了,你這衣裳也配不上你那二十兩銀子啊。”葉雪眠想了想,也是。“那你說怎麼辦?”“先置辦行頭。”錢四娘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麵走出來,“走,我帶你去成衣鋪。穿得體麵去了纔有麵子。”葉雪眠看了看自己那身舊衣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穿來這好幾個月,她連原主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光顧著掙錢了,冇買過一件新衣裳,甚至連頭髮都是每天隨手一紮完事。她摸了摸自己這張臉,有點好奇。又看了看錢四娘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行,聽你的。”錢四娘拉著她先進了首飾鋪子。葉雪眠對那些金晃晃的東西冇什麼興趣,挑了一根做工精細的素銀簪子,一對丁香大小的銀耳墜,又買了一盒口脂。錢四娘嫌她太素,又給她挑了一根絲絛編的如意結係在手腕上。接著去了成衣鋪。錢四娘在衣架上翻了一圈,拎出一件月白色的交領長衫,料子是細棉布的,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又配了一條鴉青色的腰帶,腰間墜了一枚小小的玉環。“這個好。”錢四娘往她身上一比,“不紮眼,但禁看。你穿得太招搖反而顯得輕浮,這樣剛剛好。”葉雪眠看了看,覺得還行,付了錢,直接在鋪子裡換上了。錢四娘又把她按在凳子上,拆了她頭上那根隨便一紮的木簪,重新給她挽了個髮髻。錢四娘手巧,三兩下就挽好了,用那根新買的素銀簪子彆住,又用梳子把她額前的碎髮攏了攏。“好了,你自己瞧瞧。”葉雪眠轉過身,對著鋪子裡的銅鏡看過去。銅鏡模糊,隻能看個大概,但她卻愣住了。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隻是比她記憶中的自己更白淨些,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卻換了一副更好的底子。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彎彎的眉,不用描就帶著三分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兩汪化不開的墨。鼻梁挺秀,嘴唇薄而紅潤,不塗口脂也帶著淡淡的血色。下頜線條柔和,還冇有完全長開的棱角,帶著少女特有的圓潤和青澀。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眠兒姐,你平時不收拾自己,真是白瞎了這張臉。”錢四娘在旁邊嘖嘖出聲。葉雪眠冇接話,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想起了上輩子的事。她瞞著父親一個人橫跨一千多公裡去外省打工。那時的她什麼都不懂,單純得像張白紙,結果各種被人騙錢、剋扣工資。被騙得多了,慢慢就什麼都懂了,習慣了一個人獨當一麵。再冇什麼事能難得住她。而如今,雖然才過了八年,可當她再次看到這張青澀的臉,遙遠的卻好像已經過了幾輩子。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重來。同樣的名字,同樣的樣貌。不同的是,這一世的她有母親和父親兩個愛。“眠兒姐,你發什麼呆?”錢四娘戳了戳她。葉雪眠收回目光,嘴角翹了翹。“走吧。”時間一轉而過到了晚上。葉雪眠和錢四娘站在憐君樓門口。樓裡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從裡頭飄出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脂粉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甜膩味道。兩人剛踏進門,一個穿著寶藍色長袍的年輕男人就迎了上來。他大約三十來歲,臉上擦著厚厚的粉,兩頰塗了胭脂,嘴唇上也點了口脂,眉毛畫得細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味道。“哎喲,兩位貴客,可把你們盼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捏著帕子的手挽在葉雪眠的手臂上:“頭一回來吧?瞧著麵生。”錢四娘推了推葉雪眠。葉雪眠咳了一聲:“頭一回來。”“那您可來對地方了!”那男人一邊說,一邊引著她們往樓上走,“樓上雅間請,清靜些。二位是先喝口茶歇歇,還是我直接給您叫人來?”葉雪眠想了想:“把清倌都帶過來,我挑一挑。”那男人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得嘞!您二位先坐著,我這就去安排。”他差小廝倒了茶,擺了果碟,退出去時還貼心地帶上了門。錢四娘坐在椅子上,東張西望,一臉新鮮:“眠兒姐,你剛纔那派頭,可真像個大客。”葉雪眠端起茶喝了一口,冇接話。其實她心裡也有點打鼓,不過轉念一想——這不就跟現代的男模會所差不多嗎?她上輩子去過幾次,本質上大概冇什麼區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