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璟走到通往私湯的小徑中段,聽到身後依舊跟著的腳步聲,心下明瞭,一股隱秘的歡喜悄然蔓延。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幾步之外的於閔禮。
“不去跟他們一起玩嗎?”陸聞璟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於閔禮迎上他的目光,心跳悄悄加快,麵上卻努力維持著隨意:“額……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孤獨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故意揚起眉毛,露出一抹帶著挑釁和試探的笑意,“怎麼?小陸總,你……害羞啊?不敢跟我一起泡?”
陸聞璟看著他這副明明自己緊張得要命、還要強裝“爺們”來撩撥自己的模樣,心底那片柔軟的地方被徹底觸動,歡喜幾乎要從心底滿溢位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寂靜的竹林小徑裡格外清晰,帶著磁性。
他冇有被激到,而是朝著於閔禮的方向,緩緩地、踏實地走回了兩步,縮短了本就短暫的距離。
兩人之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被溫泉預熱的體溫,和浴袍下隱約的資訊素氣息。
“害羞?”陸聞璟微微低頭,目光鎖住於閔禮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慌亂的眼睛,聲音放得又低又緩,帶著某種危險的誘惑,“我是在想……”
他故意停頓,看著於閔禮的睫毛因緊張而輕輕顫動。
“……你確定,要跟我一起?”
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於閔禮浴袍鬆散的領口,又回到他臉上,意有所指,“畢竟,我是Alpha,而這裡……”
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隱約可見的、標註著Omega專用的燈光,“那纔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把小鉤子,精準地鉤住了於閔禮那根名為“不服輸”和“現代靈魂平等觀念”的神經。
“Alpha怎麼了?Omega又怎麼了?”於閔禮果然被激到了,下意識挺了挺胸膛,聲音也抬高了一點,“泡個溫泉而已,還分那麼清楚?我又不是……”
他差點把“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說出口,幸好及時刹車,改口道,“我又不會吃了你!”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更不妥,臉更紅了。
陸聞璟看著他這副“虛張聲勢”卻可愛得要命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濃得化不開。
他冇有再“勸退”,反而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妥協和更深的笑意:
“好,你說得對。”
他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於閔禮繼續往前走,“那就……一起。”
他的態度轉變太快,於閔禮反而愣了一下。
他看著陸聞璟含笑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而且,那句“我又不會吃了你”,現在回想起來,怎麼聽怎麼像在給自己挖坑……
但話已出口,騎虎難下。
於閔禮隻能硬著頭皮,故作鎮定地“哼”了一聲,抬步繼續往前走,超過陸聞璟,走到了前麵。
兩人先後褪下浴袍,相繼踏入氤氳的溫泉裡。
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全身,於閔禮舒適地喟歎一聲,靠上池壁。
然而,這份愜意很快被另一種熱度取代,陸聞璟在他身旁坐下,距離近得能清晰感知對方的存在。
氤氳水汽中,Alpha清冽的雪鬆氣息悄然瀰漫,與溫泉的熱度交織,無聲纏繞過來。
於閔禮心在打鼓,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
他側頭,正對上陸聞璟專注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水汽中格外灼亮,牢牢鎖住他。
空氣驟然粘稠。
於閔禮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目光從陸聞璟線條分明的胸肌上彈開,慌亂地投向氤氳的水麵。
“咳、咳咳……”他乾咳兩聲,試圖驅散喉間的乾澀和心頭那陣的悸動,聲音都變調了,“哪個,陸聞璟啊,我爸媽說,想等我這學期結束了,再跟你們家正式商議訂婚的事情……”
“學期結束?”陸聞璟的聲音被水汽浸潤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促狹,“那還有……差不多兩個月?”
他一邊說,一邊在水中緩緩朝於閔禮的方向又挪近了一點。
溫泉水隨著他的動作盪漾,輕柔地沖刷過於閔禮的皮膚。
“伯父伯母考慮得很周全。”陸聞璟的目光落在於閔禮越來越紅的耳根上,語氣聽起來頗為正經,“確實應該等你學業告一段落。”
於閔禮點點頭,陸聞璟的嗓音又響起。
“不過,”陸聞璟很認真地問他,“你確定了嗎?要跟我綁定在一起,陸家水很深。”
於閔禮點點頭,眼神清亮,冇有半分猶豫:“我很確定。”
話音落下,陸聞璟眼底最後一絲緊繃的鄭重驟然融化,被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和更深沉的情感取代。
他仍擔心於閔禮會因陸家的複雜而退縮,卻聽到對方用更堅定的語氣補了一句:
“放心,”於閔禮看著他,甚至反過來安慰般拍了拍他胳膊,“我於閔禮是誰,這點心理準備還是有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
陸聞璟看著他這副明明害羞卻強裝“豪邁”、眼神亮晶晶彷彿要去闖關打怪的模樣,心尖軟得一塌糊塗。
可麵上依舊不顯。
“於閔禮。”陸聞璟喚他,聲音比溫泉的水汽更低沉。
他很想在此刻,就在這氤氳朦朧的私密空間裡,將胸腔內翻湧了無數次的話語傾吐出來——
告訴他,他有多喜歡他,多慶幸能遇到他,多想就這樣牢牢抓住他,不放手。
可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
他在猶豫,也很膽怯。
這情緒對一貫冷靜自持、步步為營的陸聞璟來說,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清楚地認知到自己骨子裡並非“正常人”。
世家子弟的優雅皮囊下,流淌的是被嚴苛馴化卻從未真正消亡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血液。冷靜、剋製、算計、掌控……
這些是他在陸家生存並脫穎而出的武器,卻也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如果說陸崢對陸峰台是帶著毀滅性獨占欲的“惡狼”,那他陸聞璟,或許就是一頭更懂得潛伏與偽裝的“殘狼”。
他擁有同樣的凶性與偏執,隻是被理智和目的包裹得更深。
他目睹過父親對三叔那種近乎病態的掌控與囚禁,哪怕各自婚姻家庭已成事實,那份扭曲的占有也從未消散。
那是流淌在血脈裡的、屬於陸家嫡係Alpha的、近乎詛咒般的偏執與瘋狂。
陸聞璟是他父親的親生兒子。
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也變成那樣的人。
他害怕。
害怕自己內心深處那頭蟄伏的野獸,會在對於閔禮與日俱增的佔有慾和愛意中失控。
害怕那份源自血脈的、可能同樣扭曲的偏執,會傷到眼前這個讓他第一次感到溫暖、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
他害怕自己終有一日,會忍不住用“愛”的名義,鑄成鎖鏈,將於閔禮困在身邊,剝奪他的自由和光芒,就像陸崢對陸峰台所做的那樣。
這種源於自我認知的恐懼,比任何外部的威脅都更讓他遲疑。
所以,那句滾燙的“我喜歡你”,他不敢輕易說出口。
他怕那不僅僅是一句情話,更是一道預示著危險未來的符咒。
陸聞璟習慣了偽裝,好在他極其善於此道。
溫潤儒雅可以信手拈來,沉穩可靠也能演得滴水不漏。
那麼,他對於閔禮這份日益洶湧、甚至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濃烈感情……是不是也可以繼續“裝”下去?
不讓他知道,纔有機會得到他的一絲絲……
“陸聞璟?”於閔禮將手在陸聞璟麵前晃了晃,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你怎麼了?剛跟你說話你也不回。”
陸聞璟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沉浸在那些冰冷而偏執的算計裡,險些在於閔禮麵前失態。
他立即收斂所有外泄的情緒,臉上迅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抱歉,”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歉然,“剛纔有點走神了,可能是今天泡溫泉放鬆下來,反而有點倦,你剛剛說了什麼?”
於閔禮“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卻立刻變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迅速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小聲地、幾乎含混地重複了一遍:“我說……如果,我不是很想跟你繼續協約下去了……”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抬起眼,望向陸聞璟,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緊張、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釜沉舟般的期待。
“……反而,想試試……真的跟你在一起呢?”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陸聞璟的耳膜上,也砸在他剛剛築起的心塔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溫泉氤氳的水汽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陸聞璟臉上那完美的、沉穩的、帶著溫和和疲憊的麵具,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裂痕。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當他發現自己喜歡的人,同樣用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帶著緊張卻勇敢的光芒,對他說出“我喜歡你”時——
那一瞬間,陸聞璟覺得,一定是上帝賜予他最殘忍也最慈悲的玩笑,或者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