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話音落下,室內幾人俱都轉頭。
孟氏眉頭蹙起,麵上擔憂。
江晚吟已急躁起來,聲調拔高:
“這怎麼行?!還不快把那線頭剪掉!”
孟氏目光在那件華美禮衣上輕輕一掠,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這衣裳是靜徽一手準備的,是她的心意,我再多嘴,反倒不美。”
“織錦,你去悄悄同你大奶奶說一聲便是,切莫聲張,免得旁人覺得我們小題大做,或是信不過她。”
織錦垂首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她便來到正與老太太低聲說著什麼的崔靜徽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崔靜徽聽著,眉頭微蹙,隨即神色如常,隻側首對身旁心腹大丫鬟白芷低聲吩咐了一句。
白芷麵色一緊,立刻躬身,快步朝內室這邊走來。
進了內室,白芷臉上已堆滿不安與惶恐,對著孟氏和江晚吟深深一福:
“給夫人、小姐請安。大奶奶吩咐奴婢前來,定將衣裳料理妥當。”
她雙手恭敬地捧過那套真紅禮衣,動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
孟氏未發一言,隻是靜默地看著白芷將衣物捧走,目光幽深,直到那抹紅色消失在門簾後。
江晚吟似有所感,疑惑地回頭望去,孟氏才適時收回視線,轉而望向鏡中的女兒。
她唇邊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抬手為她扶正了鬢邊一支略微鬆脫的點翠蝴蝶簪,柔聲道:
“慌什麼,有母親在呢。”
另一邊,唐玉已引著楊令萱踏入西偏院。
守門婆子剛將門閂拉開,院內牆根下,正踮腳試圖扒著牆頭張望的柳鶯兒聞聲立刻扭頭,顛顛兒地小跑過來。
她目光在唐玉和楊令萱身上滴溜溜一轉,嘴角倏地勾起,她“喲!”的一聲剛出口。
唐玉眼神已瞟向兩名婆子。
兩人會意,一個箭步上前,一人扭住柳鶯兒雙臂反剪,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已死死捂住她即將出口的怪叫。
柳鶯兒隻來得及發出短促的“唔”聲,便被利落地拖拽著,扔進了一旁堆放雜物的小柴房,門閂落下,徹底隔絕了聲響。
堂屋內的丁香與楊令薇聽得動靜,相攜著走出。
楊令薇先看到唐玉,目光平靜無波,。
隨即,她的視線才緩緩移向唐玉身側那位氣質溫婉的婦人。
當目光觸及楊令萱麵容的一刹那——
楊令薇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如遭雷擊,下意識地踉蹌著向後猛退一步,幾乎將整個身子都藏到了丫鬟丁香背後。
她指尖死死攥住了丁香的手臂,細瘦的手背青筋隱現。
丁香在看清楊令萱的臉時,亦是麵色“唰”地慘白,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後楊令薇無意識的抓握才勉強撐住身形。
楊令萱的目光,先是帶著幾分溫和的探詢,落在了站在前麵的丁香身上。
她粗略一看,見丁香體態勻稱,背脊還挺得筆直,站在前麵,還以為她就是楊令薇。
然而,視線在丁香臉上停留一瞬後,她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
目光這才順勢,平靜地移向丁香身後,看向那個瑟縮著的、單薄如紙的身影。
楊令薇的麵色蒼白,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曾經燦若春華的明眸隻剩驚惶與空洞。
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頭上纏著的素白繃帶更是刺眼,整個人憔悴零落,形如枯槁。
楊令萱靜靜地看了兩息。
她的眼神裡,冇有勝利者的快意,也冇有刻意偽裝的憐憫,甚至冇有多少波瀾。
那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記憶裡那個鮮活的、總是與自己針鋒相對的身影,確實已經變成了眼前這般模樣。
僅此而已。
隨即,她便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眼簾微微垂下,彷彿隻是看了一件有些令人唏噓的舊物。
楊令薇乍見長姐,心中先是翻江倒海的驚懼與慌亂。
隨即,當她看清楊令萱眼中那片平靜時,一股更加尖銳的羞恥感,混合著自身寒酸落魄帶來的難堪,淹冇了她。
在對方那身淡雅得體的衣著氣度映照下,自己的狼狽無所遁形。
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了屋內,“嘭”地一聲巨響,緊緊關上了房門。
那突兀的關門聲,將依偎在楊令萱腿邊的小女孩樂兒嚇得一顫,怯生生地將小臉藏到了母親身後。
楊令萱對此似乎並不意外,也並無不悅。
她隻是很自然地將女兒從身後牽出,蹲下身,與樂兒平視,聲音柔緩:
“樂兒,你看,方纔那位,便是母親的妹妹,你要叫她什麼呀?”
樂兒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指,眨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道:“叫姨母!”
“嗯,真乖。”
楊令萱含笑點頭,輕輕摸了摸女兒的發頂,神色如常,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發生。
她牽著樂兒的手起身。
樂兒十分懂事,她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用稚嫩卻清晰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姨母!我們今天來看你啦!我很快也要有妹妹了哦!”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乾啞的嗚咽,但門內人似乎又很快捂住了嘴巴,再冇發出半點聲響。
楊令萱站在一旁,唇邊帶著慣常的溫柔淺笑,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滿是憐愛。
至於門內之人是否聽見,又有何反應,那似乎並不在她此刻的關心範圍內。
等女兒說完,她才牽著樂兒,轉身行至唐玉麵前,斂衽一禮,言辭懇切而周到:
“姑娘,今日真是勞煩你了。我一時興起,如此唐突,實在失禮。出來得匆忙,身上未備銀錢……”
說著,她抬手,自烏黑的髮髻間拔下一支通體瑩潤、彆無雕飾的羊脂白玉簪,遞向唐玉:
“這簪子雖尋常,權當一點心意,為姑娘添妝,萬勿推辭。”
這舉動大方得體,更像是一種社交禮儀上的圓滿,不欲欠下人情。
唐玉推辭不過,見她情意真切,隻得道謝收下。
楊令萱見狀,似是了卻一樁小事,微笑道:
“今日已見了想見的人,又多有打擾,我便不再叨擾府上喜宴了。”
她語氣平和,並無多少尷尬或躲閃,
“我這便帶樂兒回去。改日再遞帖,向老夫人和侯夫人請安致謝。”
語畢,她再行一禮,牽著女兒,在唐玉指派的丫鬟引路下,步履從容地離去。
微風拂過她的麵頰,吹起了側麵遮擋她額際的鬢髮。
隻見她的額頭上,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微風一拂即走,髮絲垂落,又重新遮蓋住了那道傷疤。
楊令萱和樂兒走了。
西偏院內,一時隻剩下風聲過耳的寂靜。
丁香尷尬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唐玉,最終還是決定回屋。
她抬手,輕輕推開門——
“小姐?!”
一聲短促的驚呼驟然響起。
唐玉心下一凜,疾步上前。
隻見門內,楊令薇並未如想象中那般惱羞成怒或摔砸東西。
她隻是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背靠著牆壁,頭顱深深埋入屈起的雙膝之間。
單薄的肩胛骨隨著無聲的抽泣,劇烈地顫抖著。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低垂的臉上滾落,砸在身前那洗得發白的靛藍裙裾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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