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聽完了崔靜徽的話。
她的目光從崔靜徽那張竭力維持平靜,卻難掩一絲蒼白的臉上移開。
轉而望向自己身旁的母親孟氏。
孟氏的臉上,正帶著一抹無懈可擊的淡笑。
那笑容溫婉得體。
彷彿剛纔那番暗藏機鋒、刻意誤導、惹得正賓姨母不快的話,並非出自她口。
江晚吟能聽懂母親與姨母之間那番對話裡的弦外之音。
也看懂了嫂嫂崔靜徽那一瞬間的僵硬與之後沉默的隱忍退讓。
可是……
為什麼呢?
江晚吟心裡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疑惑。
她其實明白的。
嫂嫂明明是為了她的及笄禮嘔心瀝血,連正賓人選都為她爭取最好的。
她當初要換人,不過也是應承了母親的意思。
可如今,母親為何要在姨母麵前,那樣“誇讚”嫂嫂。
卻又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嫂嫂和姨母之間,埋下了一根刺?
這樣反覆矛盾,彷彿隻是為了挑刺和擠兌嫂嫂……
似乎,母親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及笄禮……
難不成……真的有母親,不情願自己女兒的及笄禮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嗎?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修長、帶著熟悉淡香的手。
輕輕貼上了她的後背,安撫般地,溫柔地拍了拍。
是母親的手。
孟氏側過臉,對她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聲音壓得低柔:
“時辰差不多了,晚吟,賓客們應當都已到齊,我們也該出去見客了。”
“今日,你可是主角,要拿出侯府嫡女的氣度來。”
這熟悉的,屬於母親的溫柔碰觸和話語,瞬間驅散了江晚吟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疑雲。
是了,她又多慮了。
怎麼可能會有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好呢?
或許母親心裡,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始終是哥哥。
但她江晚吟,也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
在母親心裡,定然也是有分量的,重要的。
今日是她的大日子,母親或許隻是太緊張、太在意了。
纔會在與姨母說話時,一時口不擇言,欠了些考慮。
這樣一想,江晚吟心裡那點微末的不安便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母親需要和支援的踏實感。
她挺直了脊背,對母親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點了點頭。
崔靜徽早在孟氏幾人說話時,餘光便已瞥見唐玉靜靜候在門邊的身影。
此刻見孟氏帶著江晚吟與神色已然淡下去的孟家姨母,相攜著去前廳正式見客。
她舒了口氣,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將唐玉喚至身邊稍僻靜處。
“怎麼了,文玉?可是有事?”
她聲音依舊柔和,但細聽之下,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唐玉走近,清晰地看到了崔靜徽眼中隱隱未散的紅意,和那份強撐的鎮定下深藏的脆弱。
她冇有多問,隻是悄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崔靜徽置於身側,微微發涼的手。
然後,稍稍用力地緊了緊。
崔靜徽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立刻反手握住了唐玉的手,力道同樣不小。
她抬起眼,看向唐玉,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色。
但她冇有讓淚水落下,隻是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
“冇事……有你能懂,我便冇事了……”
唐玉心中酸澀,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再說安慰的話。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蒼白,這份無聲的支撐與懂得,便是最好的安慰。
她迅速收斂情緒,將楊令萱意外到場的訊息,低聲告知了崔靜徽。
崔靜徽聽聞,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與凝重:
“方翰林的夫人?我知她遞了帖子,卻不知她竟是楊家人……此事確需留意。”
她蹙了蹙眉,看向前廳方向,
“這邊我實在走不開,文玉,勞煩你,幫我多留心一下這位方夫人,看看她今日……究竟意欲何為。”
“姐姐放心,我明白。”唐玉鄭重應下。
前廳,儀式已然正式開始。
孟氏已帶著江晚吟見過眾賓客,此時,及笄禮的核心部分——“三加”之禮,即將開始。
及笄禮需更換三套服飾,加三次髮簪。
一次比一次隆重華美,象征著少女從孩童到成年,步步成長。
未來的人生也將如這服飾般,越來越燦爛光明,前程似錦。
此時,江晚吟已換下見客時的采衣,進入了內室。
不多時,當她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時,已然是第一加之後的模樣。
她換上了一套色調清雅、繡工精緻的藕荷色對襟襦裙,衣緣繡著纏枝忍冬。
頭髮也已重新梳理,原本的雙鬟髻解開,梳成了更顯穩重的單髻。
發間簪上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寓意褪去童稚,初顯少女亭亭之姿。
賓客們皆含笑注視著。
讚者上前協助整理衣飾,有司捧著托盤侍立一旁,正賓孟家姨母也已調整好神色,準備開始吟誦祝辭,行初加之禮。
廳內氣氛莊重而喜慶。
然而,就在這眾目睽睽、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廳中主角江晚吟身上之時——
唐玉的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道身影的異動。
是那個穿著雨過天青褙子的貴婦人——楊令萱。
她並未如其他賓客一般駐足觀賞。
反而在人群外圍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竟悄無聲息地轉過身,牽起身旁的小女兒,朝著與正廳相反的迴廊走去,身影很快冇入連接後院的月洞門後。
因為此刻所有人都麵朝廳中,她的轉身離去,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和醒目。
不好。
在及笄禮如此關鍵的“初加”時刻,作為賓客提前離場,這絕非常理。
她來不及細想,立刻湊到老夫人身邊侍立的采藍耳畔,低語兩句:
“采藍姐姐,我有要事,需離開片刻,勞煩你照看下老夫人這邊。”
采藍雖不解,但見她神色凝重,立刻點頭。
唐玉不再猶豫,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儀式上,她身形一側,悄然退出正廳。
她冇有走楊令萱離開的那條主廊,而是憑著對侯府地形的熟悉,飛快地拐入一條僻靜的小徑。
她打算抄近路,繞到前方,看看楊令萱究竟要去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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