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此人,不知二爺……可有什麼話,需要對我說?”
江淩川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垂眸,似是多想了想,纔將名字對上號。
“柳鶯兒……”
他複述一遍,隨即端起那杯溫涼的大麥茶,飲了一口,方纔抬眼看向唐玉:
“那女子,是安親王那頭,輾轉托了爺的頂頭上司,硬塞過來的一枚探子。”
“說是楊府舊人,孤苦無依,求個容身之處。”
“爺允她進府,不過是想瞧瞧,這枚棋子背後的人,究竟想借她翻出什麼浪來。”
他解釋得言簡意賅。
說罷,他微微蹙眉:
“玉娘,你突然問起她作甚?可是她不安分,衝撞了你?”
聽聞此言,唐玉露出淡淡的笑意:
“冇什麼。不過是這位柳姑娘昨日進了府,口口聲聲說是你新收的房裡人,指明瞭要去寒梧苑貼身伺候。”
“我既管著些內宅瑣事,總得問個清楚明白,免得底下人不懂規矩,怠慢了‘貴客’。”
江淩川聽罷,眉梢微微一挑,仔細去端詳唐玉的神情。
他忽地眯起了眼,身體前傾些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我說呢……怎麼爺一回來,做好的冰酥山扣得嚴嚴實實不讓碰,還擺出這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原來是——事先,自己偷偷喝了一缸子老陳醋了?”
唐玉聞言,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清清淩淩。
她抿了抿唇,並未接他這插科打諢的話茬。
江淩川見她這般模樣,覺得有趣,從喉嚨裡溢位一聲低低的輕笑,甚至故意拖長了調子,火上澆油:
“嘖,心眼兒比針鼻兒還小。這就醋上了?”
“這要是那柳鶯兒真成了爺的房裡人,日夜在你眼前晃悠,你可怎麼得了?”
“嗯?不得天天給爺甩臉子,飯都不給吃了?”
他本是戲謔,帶著逗弄和看她如何反應的興致。
然而,話音落下的刹那,唐玉指尖那一直無意識輕輕轉著的茶杯,倏地停住了。
茶杯停在原處,杯中澄黃的茶湯微微晃盪。
她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羞惱。
隻是緩緩地抬起了眼,看向對麵依舊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男人。
她的目光清澈見底,裡麵冇有絲毫玩笑的成分,隻有認真。
“二爺,我要同你說一件事。”
江淩川臉上那點戲謔的笑意,因她這異樣的鄭重而漸漸收斂、淡化。
他坐直了身體,收斂了散漫的姿態,揚眉看她,目光變得專注:
“什麼事?你說。”
唐玉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
“我要同二爺講清楚——我,是個極為善妒的女人。”
江淩川的眸色定了定,深邃的眼瞳中映出她異常認真的臉。
“因為極為善妒,所以,我絕不能容忍,與任何其他女子,共享一夫。”
“無論她是高門貴女,是他人棋子,是身世可憐,還是彆的什麼緣由。”
“如今,我與二爺兩情相悅,心意相通,旁人自是插不進腳來。”
“可如今的濃情,不代表永遠。人心易變,前程似海,誰又說得準將來?”
她抬起眼,目光不閃不避:
“若他日,二爺因權勢需要、家族壓力、或是……心念轉了,有了新的心頭好……我絕不阻攔。”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冷靜和決絕:
“我隻求二爺一件事——到那時,請務必坦誠相告,與我說個明白,斷個乾淨。”
“文玉出身微賤,幸得幾分傲骨未折。我絕不癡纏怨懟,自會收拾行裝離開,絕不做那礙眼絆腳之人,徒惹彼此厭棄。”
她頓了頓,喉頭幾不可察地哽嚥了一下,又道:
“切莫,切莫一邊哄著我,信誓旦旦說著心悅,一邊又與旁人耳鬢廝磨,魚水歡好。”
“獨獨此事,我無法忍受。”
聽到這裡,江淩川的下頜線已然繃緊如石。
牙關死咬,擱在石桌上的拳頭捏得骨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虯結暴起。
“我希望,若真到了那個時候,二爺念著今日的情分,也要給我一個痛快。”
“隻願你我之間的種種,最終能換一個坦誠……”
哢嚓——!!!
她話音未落,一聲瓷器爆裂的脆響,猛然炸開!
江淩川手邊那隻青瓷茶杯,被狠狠摜在了青石地麵上!
澄黃的茶湯四散飛濺,在石麵上暈開一片狼藉的濕痕。
碎裂的瓷片甚至崩濺而起,幾片細小的碎渣擦著唐玉的裙襬和鞋麵掠過。
她不著痕跡地,將腳微微向後縮了縮。
江淩川“謔”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俯視著她,方纔麵上那點殘餘的溫情與戲謔,此刻已蕩然無存。
化作一片駭人的冰封與勃然噴發的戾氣。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溫度,隻有尖銳刺骨的諷刺與心寒:
“好……好得很!爺還當你今日是與爺商議日後,是真心實意想同爺把這日子過下去!”
“卻冇想到,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費了這般口舌。”
“你心裡盤算的,從頭到尾,還是離開!還是想著如何從爺身邊抽身逃走!”
他胸膛劇烈起伏:
“當真是……一顆心,掏出來,捂熱了,餵了狗!”
聽著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唐玉心口微滯。
眼淚幾乎要剋製不住,她吐出一口氣,稍稍平複,緩緩道:
“二爺……子淵……”
“我的心,一直是係在你身上的,冇有半分轉移,我隻是……”
她說著,眸中卻不自覺地漫出了眼淚,發出的聲音也變得嘶啞,
“我隻是……小氣……”
她又眨了眨眼睛,勉強坐直了身子,啞聲道:
“我的心很小,占滿了一個你便再也容不下彆人。”
“因為心裡隻有你,所以更小氣,又……又怎麼願意旁人來分?”
她終於再也說不下去,她猛地轉過身,不願再麵對江淩川。
她本來冇想哭的。
柳鶯兒隻是一件小事。
她隻是想借這件小事,想跟他把話說開,立下規矩,劃清底線。
避免以後走向難以預料的局麵時,束手無措。
她準備了自以為冷靜理智的言辭,清晰明確的條件。
她以為自己可以像一個真正成熟的人那樣,和他平靜沉穩地說清楚。
卻冇想到,一吐出心裡話,眼淚竟忍不住了。
他這番疾言厲色,毫不留情。
她本該也不留情麵,反懟回去。
可是……
可是……
相比之下,她更不願意被誤解。
本就是真心換得的真心,他怎麼可以這般一葉障目?
她胡亂地用手背擦著淚水,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
一具寬厚溫暖的軀體,帶著燥意,毫無預兆地,從背後貼了上來。
江淩川伸出雙臂,從後麵,將她整個人圈進了自己懷中。
姿態有些笨拙。
兩人胸背相貼,嚴絲合縫。
他溫熱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透過彼此單薄的夏衫,一下,一下,傳遞過來。
彷彿帶著某種安撫的韻律,想要熨平她所有支離破碎的不安與傷痛。
然後,他溫熱粗糙的大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
緊緊握住。
指尖嵌入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他低下頭,微涼的唇,試探地,去啄吻她濕漉漉的眼角,吻去那鹹澀的淚痕。
她卻偏過頭,下意識地躲開了這個吻。
他不依不饒,又追過去,帶著點固執的笨拙,去輕吻她的唇角。
他的氣息噴拂在她的皮膚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是爺想錯了……混賬了……”
在庭院裡,暮色漸沉。
她終究不習慣這般在外人可能窺見的角落親密膩歪。
隻勉強止住了抽噎,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稍稍掙開他一些,望向他。
“所以,你答應我嗎?”
江淩川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手臂再次收緊。
良久,他才悶悶地低語:
“我不答應……”
他手臂又收緊了些,勒得她有些疼。
“你彆想離開我……”
聽著這話,唐玉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隻任由他抱著,等著情緒平複。
他沉默地抱了她許久,久到她的抽噎漸漸平息,隻剩下疲憊的安靜。
然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緩緩鬆開了她。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
在漸濃的暮色中,他的麵容有些模糊,隻有眼睛亮得驚人。
江淩川的手移向自己腰間,那裡懸著一箇舊式刀囊。
他指尖一挑,扣開暗釦。
隨即,一把通體黝黑、不足一尺的短刃,便被他抽了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個動作已融入他的骨血。
暮色中,那匕首並無寒光四射。
反而現出一種內斂的幽暗色澤。
刀鞘古樸,隻有幾道簡練的防滑凹槽,和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留下的細微劃痕與磕碰印記。
他將匕首橫在掌心,拇指指腹緩緩撫過鞘身一道尤其深的舊痕。
目光沉靜,像是在凝視一位沉默的老友。
“這把匕首,是我第一次殺人時候的刀……”
他頓了頓,拇指在那道舊痕上停住,
“那人的血……嘖,滾燙,腥得很,濺了爺一臉。”
他抬起眼,看向唐玉。
“玄鐵打的,冇彆的長處,就一樣——鋒利。”
他手腕微微一動,隻聽“嗤”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一縷不知何時被他拈在指間的額發,已悄然斷落,飄散在晚風裡。
“削髮,斷鐵,都一樣。”
然後,他調轉手腕,將刀柄一端,穩穩地朝向唐玉。
“如今,歸你了。”
他的動作自然得像遞出一杯茶。
可那目光中的重量,卻讓唐玉瞬間怔住,指尖發涼,竟不敢立刻去接。
江淩川看著她有些茫然無措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他冇有催促,隻是維持著遞出的姿勢,聲音低緩:
“祖母說,人心似水,易漲易退,最難測度。”
“爺不想同你空口白牙,保證些虛無縹緲的永遠。”
他空著的另一隻手,忽然伸出,抓住了唐玉有些冰涼微顫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
他牽引著她的手,讓她握住那把匕首。
然後,包裹著她的手,一同調轉方向。
將那隻烏柄刀的尖端,輕輕抵在了他自己左側胸膛,心臟正上方的位置。
隔著夏日單薄的衣料,唐玉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麵是他肌理分明的胸膛輪廓。
刀尖鋒利,輕輕一觸,已然割破衣衫。
透過刀身,能感受到胸腔裡傳來的一下,一下的搏動。
噗通。噗通。
彷彿他滾燙的生命,正透過這冰冷的凶器,傳遞到她的掌心,燙得她指尖發麻。
江淩川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眸,臉上那點零星的笑意徹底斂去。
他眸色幽深,聲音低啞:
“若他日,這裡,裝了旁人,汙了你的地方……”
“你就用它,把這兒剖開。”
“把那顆臟汙了的心,剜出來,丟去喂狗。”
“然後,你再走。可好?”
他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聲音裡帶上了沙啞,
“我若傷你心,必得兩清才行……”
唐玉喉頭哽咽,發不出任何聲音。
握著匕首的手軟得冇有一絲力氣,幾乎要握不住那沉重的凶器,顫抖著想要鬆開、逃離。
“拿穩。”
江淩川卻驟然收緊手掌,更加用力地裹住了她試圖退縮的手。
將她的手和匕首,更堅決地,重新按回自己心口。
刀尖已然刺破皮膚,滲出殷紅的鮮血。
“文玉,”
他連名帶姓地喚她,目光灼灼,
“這是爺給你的……痛快。”
終於,唐玉一直強忍的、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滾落。
她再也承受不住這混合著極致殘忍與極致深情的重壓。
她強硬地移開了刀,將它放到了石桌上。
另一隻手抬起,攥住了他的手。
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緊握著自己的手背上,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
江淩川的手背,被那滾燙的液體燙得微微一顫。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卻最終什麼聲音也冇發出,隻是任由她攥著、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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