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淨慈真人的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目,與記憶深處楊令薇盛氣淩人時的模樣,竟有七八分相似!
回想起楊令薇當初幾次三番,差點害死自己的暴虐行徑,唐玉心中感到了些許不安。
此時,那位淨慈真人的目光也已掃了過來,落在唐玉身上時,微微一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意外:
“福生無量天尊。不知這位是……?”
領路的嬤嬤瞥了唐玉一眼,語氣平淡地介紹:
“這位便是慈幼堂的文娘子了。坊間都說她心細手穩,善解人意,醫術也尚可。”
“隻是今日老太妃的症候,到底還是淨慈真人您的道法玄妙,更勝一籌。”
“慈幼堂?”
那位淨慈真人眸光微亮,又仔細打量了唐玉一番,似是恍然,
“可是建安侯府名下,前些時日因診治高老夫人有功,得了貴妃娘娘賞賜的那間慈幼堂?”
“正是。”嬤嬤點頭。
淨慈真人聞言,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上前兩步,朝唐玉打了個標準的子午訣,舉止飄逸出塵:
“無量觀。貧道淨慈,這廂有禮了。說來也是緣分,貧道前塵俗世中,與貴府……倒有過幾分淺薄的緣法。”
“今日既在此偶遇文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閒談片刻?”
她語氣溫和,言辭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淡然,彷彿真是偶遇故人之後,心生感慨。
唐玉心中古怪之感更甚。
這道姑與建安侯府能有什麼“緣法”?
還偏偏要找上她這個醫女聊?
然而,不等她婉拒,淨慈真人已翩然一步,徑直跨入了唐玉方纔等候的偏廳之內。
行動間袍袖微拂,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
那嬤嬤見狀,立刻機靈地吩咐丫鬟:
“看茶,伺候著。”自己則垂手侍立一旁。
話已至此,再推脫便是失禮。
唐玉隻得按下滿腹疑慮,從善如流地跟了進去,黃英緊隨其後。
廳內重新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淨慈真人先是與唐玉客套了幾句慈幼堂的善舉,讚她年紀輕輕便有仁心仁術,言語間滴水不漏,全然是方外高人的風範。
然而,不過一盞茶功夫,她便話鋒微轉,對那嬤嬤溫言道:
“嬤嬤且去忙吧。貧道與文娘子一見如故,怕是還要多聊些俗世閒話,感悟些紅塵因果。”
“待敘話畢,貧道自行離去便是,不勞遠送。”
那嬤嬤見她如此說,又見她神情恬淡,不似作偽,便點點頭,隻留下一個心腹大丫鬟在門外廊下守著。
自己帶著其他人躬身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廳門虛掩。
“吱呀——”
門軸輕響,隔絕了外間最後一絲窺探。
當偏廳內隻剩下唐玉、黃英,與這位淨慈真人三人時,空氣彷彿驟然凝結。
先前那籠罩在淨慈真人周身的、恬淡平和的出塵之氣,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她緩緩放下茶盞,抬眸。
那雙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竟翻湧起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刺向唐玉。
她嘴角那抹淡笑化為一絲冰冷的弧度,再無半點超然物外,隻剩下浸透骨髓的恨意與譏誚。
“江家?建安侯府?”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針,帶著刻骨的寒意,
“倒真讓貧道……碰上了。”
她的目光如實質般刮過唐玉的臉,彷彿要透過她,看到那座她恨之入骨的侯府。
“你們府上,是不是有位江二爺?聽說他不久前,還升了官,如今是五城兵馬司炙手可熱的紅人,前程似錦,好不風光。”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可我那苦命的女兒,如今生不如死,形同朽木!”
“他——這個罪魁禍首,倒能在錦衣玉食裡逍遙,踏著彆人的血淚白骨,步步高昇!”
“嗬……天道?何曾公正過!”
唐玉如遭雷擊。
淨慈真人……
她竟然是楊令薇的生母,那位因宗室縣主身份逃過一劫、被貶至庵堂的前楊夫人趙氏!
記憶如潮水湧來——楊家轟然倒塌,楊令薇變得癡傻瘋癲,被鎖進西偏院再無聲息。
而趙氏,被聖上褫奪封號,在城外庵堂帶髮修行……
如今看來,這趙氏哪裡是看破紅塵?分明是臥薪嚐膽!
淨慈真人將唐玉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驚惶儘收眼底,臉上譏誚之色更濃。
她緩緩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襬紋絲不動,周身卻瀰漫開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氣息。
“今日與你說這些,不為彆的。”
她微微傾身,靠近唐玉,聲音壓得極低:
“你回去,告訴江家,告訴江家二爺,江淩川——”
“我趙凝,還冇死。我的令薇,也要好好活著。”
“誰若再敢動她一根頭髮,傷她一分一毫……我要你們江家,血債血償,雞犬不寧!”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寬大的袍袖猛然一拂!
“呼——!”
隻聽一道淩厲的袖風破空,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掃過桌案,將一隻茶盞“啪”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與殘茶四濺。
而她,已不再看唐玉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臟。
徑自轉身,拂袖而去。
“文娘子!”黃英慌忙上前,扶住臉色蒼白的唐玉,又驚又怕地看著一地狼藉。
唐玉扶著桌沿,指尖冰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趙氏……捲土重來了。
她不僅活著,似乎還憑藉某些手段,或許是舊日宗室人脈,或許是真有幾分“道法”,重新搭上了安親王太妃這條線。
她今日顯露身份,是警告,更是宣戰。
當初楊令薇因為罪名敗露,為了自證清白,憤而自戕,變得癡傻,被鎖進西偏院。
如今這麼久過去,她是依舊瘋癲,還是已然奄奄一息?
如果楊令薇真的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那麼,喪女之痛疊加家破之恨,趙氏的滔天怒火,必將毫無保留地,全部傾瀉在建安侯府,傾瀉在……江淩川頭上。
唐玉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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