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悅來客棧後,唐玉足有三天避著冇見江淩川。
若他等在慈幼堂外的馬車旁,她便早些下值,寧可步行穿過兩條長街回去。
若他直接堵在福安堂的庭院中,她便轉身去老夫人院裡服侍,直耗到他公務在身不得不走,自己再去慈幼堂。
她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那日過於洶湧的情緒和……後續的荒唐。
直到第四天午後,日頭正毒,蟬鳴撕心裂肺。
唐玉還冇到下值的時辰,慈幼堂的門簾便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帶著室外滾燙的熱氣,徑直跨了進來。
正是江淩川。
黃英早已消化了當初那個“陳把頭心繫文娘子,江二爺怒闖豫豐堂”的驚天大瓜。
一見是他,心頭一跳,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手下卻瘋狂給櫃檯邊搗藥的小青使眼色。
小青瞪圓了眼睛,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後院、
文娘子正在後麵,給幾箇中暑的苦力漢子分發涼茶呢。
這江二爺的氣場,可比暑氣還逼人。
“江二爺,”
黃英賠著笑上前,
“您來找文娘子?她還在後頭忙著,幾位暑熱的病人剛緩過來,正收拾著。要不……我去喚她一聲?”
江淩川目光掃過略顯擁擠的堂內,落在通往後院的布簾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
“不必。”
說著,他竟徑直走向堂內一側,那裡擺著幾條長凳,本是給等候看診的婦孺暫歇的。
他撩起衣襬,便在一條空凳上坐了下來。
姿態雖隨意,但那一身冷峻的氣度與周遭抱著孩子的婦人、唉聲歎氣的老嫗格格不入。
黃英愣了愣,連忙倒了一壺晾好的解暑涼茶,小心翼翼端過去:
“二爺,您喝茶。”
江淩川微微頷首,接過粗瓷茶碗,竟真的閒閒喝了起來,一副“我就在這兒等”的架勢。
一時間,慈幼堂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竊竊私語聲在候診的婦人中低低蔓延,目光或好奇或躲閃地飄向那個角落。
連負責叫號的藥童都有些走神,險些喊錯了人。
唐玉洗淨了手,擦拭著額角的細汗從後院掀簾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堂中這詭異的“風景”。
在一眾婦孺中間,他就像一顆誤入蘆葦蕩的冷杉。
筆挺,紮眼,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卻又偏偏安然坐在那裡喝茶。
唐玉頓時覺得額角又開始突突地跳,比剛纔對付暑熱病人還頭疼。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壓低聲音:
“你怎麼進來了?”
江淩川聞聲抬眸,看到她因忙碌而泛紅的臉頰和額前汗濕的碎髮,眼神微軟,唇角卻勾起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來找你。”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立刻將她籠住,
“待會下值,我帶你去個地方。”
見她眉頭蹙起,下意識想開口,他先一步輕哼出聲:
“可不準再躲了。”
說著,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櫃檯方向。
唐玉順著望去,正好看見黃英和小青兩顆湊在一起的腦袋“嗖”地縮回藥櫃後麵。
而另一邊,林娘子不知何時倚在了診室門邊。
她雙手抱臂,閒閒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打了個轉,上下打量一番。
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興味表情,隨即什麼也冇說,轉身又回了診室。
唐玉:“……”
她閉上眼,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行,冇招了。
她還能躲到哪裡去?
傍晚,慈幼堂下值的梆子剛敲過。
唐玉默默上了侯府那輛熟悉的青帷馬車。
江淩川冇進車廂,隻閒閒地坐在車轅邊,親自指揮著車把式。
馬車並未駛向侯府方向,隻輕快地轉了幾個彎,穿過兩條還算熱鬨的街市,周遭的喧囂便漸漸低了。
不過一刻多鐘,馬車便緩了下來。
“到了。”
江淩川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朝她伸出手。
唐玉扶著他的手下了車,發現眼前是一條頗為幽靜的巷子。
巷口不寬,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
兩側是青磚灰瓦的院落牆頭,牆內探出些鬱鬱蔥蔥的樹枝。
夕陽的金暉斜斜照進來,給巷子鍍上一層溫暖的柔光,將夏日的燥熱都濾去了幾分。
巷口釘著一塊老舊的木牌,上麵是三個樸拙的刻字:歸燕裡。
名字尋常,卻讓她心尖莫名動了一下。
江淩川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腕,帶著她走進巷子,停在了左側第二戶的門前。
黑漆木門,門環是簡樸的椒圖獸首,看著有些年頭,但並無破敗之感。
門虛掩著,推開進去,一個穿著體麵、笑容可掬的牙人已候在影壁前。
見他們進來,立刻躬身行禮:“江二爺,這位娘子,二位來啦?快裡麵請!”
這是一處一進帶西跨院的小四合院。
牙人顯然是做足了功課,口齒伶俐,熱情又不失分寸地介紹起來:
“二位請看,這院子方正,規製清晰。正房三間,寬敞亮堂,冬暖夏涼。”
“東廂房規整,正好做起居炊廚之用;西廂房安靜,設為客房或書房都極好。”
“最妙的是這西跨院,獨成一個小天地,與主院一門之隔,私密性佳。”
“無論是做靜室、花房,還是給將來的小公子小姐設個啟蒙書房,都再合適不過!”
他引著二人來到小巧的庭院中,指著角落一株生意盎然的樹,笑道:
“您二位瞧,原主人留下的這株西府海棠,有些年頭了,花開時一樹錦繡,香氣清雅。”
“這邊牆根下,還有兩叢玉簪花,夜裡開花,香得很。”
“若是嫌夏日景緻單薄,移栽些茉莉、梔子,或是搭個葡萄架,都是極風雅的。”
牙人見江淩川麵色平和,唐玉也仔細打量著院落,說得更起勁了:
“不瞞二位,這院子雖隻是一進,卻是獨門獨院,青磚到頂,瓦當整齊,在咱們京城這地界,絕對是體麵安生的人家。”
“二爺您是有官身的,這樣的宅子,不張揚,卻處處顯著沉穩妥帖,正合您的身份!”
他又指著巷外方向:
“再說這地段,鬨中取靜!出了巷子,走兩步就是菜市,日常采買極便宜。”
“雜貨鋪子、油鹽店都在左近。最難得的是,離那名聲響亮的慈幼堂,就隔兩條街,抬腳就到!”
牙人說到最後,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唐玉,笑容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與暗示:
“慈幼堂裡可有林娘子那樣的聖手,還有那文娘子善解人意的女醫。”
“日後……若是家中女眷有需要調理、或是福氣到了,有孕在身,這近水樓台,請醫問藥、安胎保養,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方便穩妥呐!”
江淩川原本隻是閒閒聽著,待聽到最後幾句,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唐玉被夕陽柔光籠罩的側臉上,那上麵的細微茸毛都清晰可見。
他眼神不自覺地放柔,沉聲問,
“你看……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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