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齡通房後 第283章 高府

-豪仆夾著林娘子，她掙紮不得，腳步踉蹌，臉上已是怒極的煞白。

眼看人就要被強行拖走，唐玉心念電轉，再次提高聲音喝道：

“等等！既是請醫，總得讓醫師帶上藥箱傢夥！空手而去，如何為老夫人診治？”

那拖拽林娘子的豪仆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一雙銅鈴大眼凶光畢露地瞪向唐玉，不耐煩地吼道：

“就你事多！老子就在這等一腳！可冇什麼耐性！快著點！”

說著，他重重甩開林娘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讓林娘子又踉蹌了一下。

另一名豪仆也鬆了手，抱著胳膊，像兩尊門神般堵在破碎的門口，目光如狼，掃視著堂內噤若寒蟬的眾人。

林娘子站穩身形，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衫，臉色黑沉。

她心知這遭是逃不掉了，高家這等陣仗，根本就不是“請”，而是“押”。

她不再看那兩名豪仆，轉身快步走向藥櫃。

唐玉立刻跟上去幫忙。

兩人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出診必備的銀針、常用成藥、應急藥材。

林娘子一邊將東西歸入藥箱，一邊壓低聲音對唐玉交代：

“後廂那位產後血虛的娘子，今日的湯藥方子我已開好，在案頭冊子下壓著，你盯著按時煎服。”

“西街李家的腿傷，換藥時務必用我新調的‘生肌散’，切記不可沾水。還有……”

她話音未落，手腕卻被唐玉輕輕按住。

唐玉抬起眼，直視著林娘子，目光清澈而堅定，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清晰地說道：

“林娘子，我隨你一起去。”

林娘子動作一滯，猛地抬眼看向唐玉，眼中是不讚同與急切，她也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你瘋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高家是什麼門第？行事何等張狂？”

“一個不好，治不了那老太太的病，那就是掉腦袋的禍事！你跟去做什麼？多一個人送死麼？”

唐玉迎著她焦灼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沉靜：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跟你一起去。我如今是侯府老夫人跟前掛了名，專管慈幼堂外務的‘文娘子’。”

“我跟著，便代表了侯府幾分臉麵。高家行事再狂，若真想動我，總也得先掂量掂量建安侯府的分量。”

“有我在旁周旋，或許……還能替你擋掉幾分明槍暗箭。”

林娘子定定地看了唐玉半晌，從她眼中看不到絲毫退縮與恐懼，隻有一片澄澈的決然。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也日漸清楚了麵前人的人品性格。

她知道，這丫頭看似柔和，內裡卻極有主見，一旦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

遇著事，即便是焦頭爛額，一時無措，也會耐著性子將事情一件件做好，絕不輕言放棄。

半晌，林娘子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但眼中的擔憂，卻絲毫未減。

唐玉見她同意，心中稍定，立刻轉向一旁眼眶發紅的小青，用更快的語速低聲吩咐：

“小青，聽著。我們走後，你立刻再去侯府，求見世子夫人，將今日高家如何破門擄人、我們被強行帶走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於她。”

“記住，是‘原原本本’，尤其是破門、強擄的細節，務必說清！”

小青用力點頭，抹了把眼角，聲音雖顫卻堅韌：

“文玉姐放心，我記住了！方纔見勢頭不對，我已經托隔壁鋪子的阿旺趕緊去侯府側門遞了個口信。待會收拾完，我立刻再親自跑一趟！定不會誤了事！”

唐玉點點頭，拍了拍小青的手背。

此時，林娘子已迅速收拾好了藥箱，背在肩上。

“磨蹭什麼！走！”

門口豪仆的怒吼再次傳來。

唐玉深吸一口氣，與林娘子對視一眼。

兩人不再猶豫，一前一後，出了門。

直到坐上高家那輛青幄馬車，車輪開始轉動，唐玉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壁上，才感覺方纔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稍稍落回實處一點點。

但心臟仍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指尖冰涼，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高侍郎家……工部侍郎高斌，寵妃高貴妃的親弟弟。

他的凶名，即便是深居侯府內院的唐玉，也曾隱約聽聞。

欺行霸市，強占民產，甚至鬨出人命……

但這些終究隻是“聽聞”，隔著一層。

她先前在侯府，上有老夫人明裡暗裡的迴護，下有崔靜徽的信任與倚重，雖也經曆波折，但始終未曾真正直麵過這等毫無道理、**裸的強權碾壓。

直到今日，親眼看到那結實的門板被一腳踹裂，聽到那蠻橫粗暴的吼叫，感受著林娘子被如貨物般拖拽的無力……

她纔對“權勢”二字，生出了切膚的認知。

那不僅僅是地位高低，更是一種可以肆意踐踏規則，無視他人尊嚴與性命，並令人束手無策的恐怖力量。

她目光轉向身旁的林娘子。

林娘子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藥箱的揹帶，指節發白，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顯然心中也是驚濤駭浪，怒意與恐懼交織。

唐玉心下惴惴，忍不住傾身，用極低的聲音道：

“林娘子，待會兒到了高家，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千萬……千萬要忍住脾氣，切莫再像在孟家時那般直言衝撞了。”

林娘子聞言，猛地側頭瞪了她一眼。

“你當我是個冇腦子的二愣子？那是高家！我……我省得輕重！”

話雖如此，她微微顫抖的手卻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唐玉見狀，知道她聽進去了，心中稍安，輕輕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馬車在平整的街道上疾行，車廂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單調而壓抑。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速度似乎慢了下來。外麵街市的人聲漸漸清晰。

就在唐玉以為快要抵達時，一陣長長、淒厲、如同夜梟哀鳴般的哭唱聲，猛地穿透車壁，鑽入耳中！

“高斌老賊！你還我兒命來——！你強占田產，設計害死我兒子、兒媳、孫子一家三口！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看看這吃人的高府！看看這喪儘天良的豺狼——！！！”

那聲音蒼老嘶啞，卻用儘全身力氣在嘶喊，字字血淚，在相對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唐玉心頭劇震，與林娘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

她忍不住，極小心地將車窗簾子撥開一條細不可察的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馬車正行在一條極為寬闊整齊的街道上。

遠處，一座門樓高大巍峨、石獅猙獰、朱漆大門緊閉的豪華府邸前，黑壓壓地跪著幾個人。

最前麵是一個頭髮散亂、穿著破爛麻衣的老嫗，正以頭搶地，嘶聲哭唱。

她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衣衫襤褸、頭係白布的男子和孩童，俱都伏地不起。

府邸周圍，已有不少行人被這淒厲的哭喊吸引，遠遠地圍成了一個圈子，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卻無人敢靠近。

然而，那老嫗的哭唱還冇持續幾句——

“哪來的刁民賤婦！敢到侍郎府門前撒野！活膩歪了？！”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從高府側門響起！

幾名穿著與車上豪仆相似衣著的壯漢，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揮舞著棍棒，粗暴地驅趕著圍觀的人群。

“滾！都滾開！看什麼看！想一起進去吃牢飯嗎？！”

“快散開！散了！”

圍觀的人群見高府惡仆出動，如同見到瘟疫，瞬間驚呼著作鳥獸散，跑得乾乾淨淨，隻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

那幾名惡仆趕散了人群，立刻將目標對準了跪在地上的老嫗幾人。

見他們死活不肯起來，一名領頭模樣的惡仆啐了一口，朝門內一揮手。

很快，一輛不起眼的、帶著篷布的騾車從側門駛出，徑直停到那老嫗麵前。

幾個惡仆一擁而上，不顧老嫗和那幾個男子孩童的掙紮哭喊。

掐胳膊的掐胳膊，捂嘴的捂嘴，連拖帶拽，如同扔麻袋一般，將他們粗暴地塞進了騾車篷布之下。

騾車鞭子一響，立刻調頭，朝著與唐玉她們相反方向的街角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巷陌深處。

高府門前，瞬間恢複了之前的整潔與死寂。

隻有那硃紅大門上猙獰的獸頭門環，在夏日慘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噬人的光澤。

唐玉猛地放下車簾，縮回手，指尖冰涼。

她與林娘子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悸與寒意。

馬車此時，終於緩緩停穩。

車外，傳來豪仆粗聲粗氣的吆喝：

“到了！下車！”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提了隨身的包裹，依言下了車。

她們並未從正門進入，而是被引至側麵一道相對低矮的角門。

門雖側開，但踏入的瞬間，撲麵而來的景象，仍讓見慣了侯府氣象、也見識過孟三夫人奢靡的唐玉，瞳孔微微一縮。

眼前是豁然開朗的另一重天地。

腳下是一水兒光滑如鏡、幾乎能照出人影的漢白玉鋪就的甬道，蜿蜒通向深處。

道旁植著的並非尋常花木，而是虯枝盤曲、形態各異的珍稀盆景鬆柏，每一株都透著經年精心養護的匠氣與昂貴。

遠處假山層疊，用的竟是大塊完整的太湖石，孔竅玲瓏，在夏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投下森然又華麗的陰影。

飛簷鬥拱，漆色鮮豔奪目，梁柱上隱約可見繁複的貼金彩繪。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名貴木料、奇花異草與淡淡檀香的、過於濃鬱的氣息。

這裡的豪奢，與孟三夫人那種暴發戶式的“富”不同，更與建安侯府那種曆經數代的“貴”有彆。

它是一種毫無顧忌的“豪”。

兩人被引著，沉默地穿過一道又一道或圓或方的月亮門、垂花門。

每過一道門，領路的人便換一次。

從最初那名凶悍的豪仆，換成了低眉順眼、步履匆匆卻規矩極嚴的秀美丫鬟；

再走過一片開闊的荷花池，領路的又換成了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

老嬤嬤並不多看她們一眼，隻在前引路，腳下無聲。

最終，將她們帶到一處更為幽靜、陳設卻愈發精緻的院落。

院中廊下，早有四名穿著淡粉比甲、垂手侍立的丫鬟靜候。

依舊是那套程式：淨手、漱口、更衣。

一切收拾停當，兩人被引至正房外廊下靜候。

房門緊閉，厚重的錦緞門簾低垂，隔絕了內裡的一切聲息。

隻有簷下掛著的鎏金鳥籠裡，一隻羽毛鮮亮的鸚鵡偶爾發出幾聲尖細的鳴叫。

時間一點點流逝，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那錦緞門簾終於被一隻纖手從內輕輕掀起一角。

一名穿著水紅衫子、容貌俏麗的大丫鬟探出半邊身子，目光在廊下掃過，落在林娘子和唐玉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就在門簾掀起、丫鬟側身通報的刹那，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快地朝門縫內瞥了一眼。

隻是驚鴻一瞥。

內裡陳設之華麗耀眼，讓她瞬間收回了視線。

但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裡麵坐著的人。

左右兩把的紫檀木嵌大理石羅漢椅上，分彆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男子，看年紀三十五六，穿著一身寶藍色團花暗紋的綢袍，體格頗為健壯，甚至有些粗橫。

他生著一張方臉闊口，濃眉壓眼，鼻梁高而帶鉤，此刻正擰著眉頭，滿臉不耐與隱隱的暴戾之氣，聽著下首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躬身稟報著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榻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右邊是個女子，年紀相仿，穿著茜紅色遍地金通袖襖，頭上珠翠環繞，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紋路與俗豔。

她嘴唇緊抿，一雙描畫精緻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瞪著那回話的管家，又時不時瞟向旁邊的男子，臉上交織著焦躁與蠻橫。

隻是這一眼，唐玉便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想必，這就是高家兄妹了。

果然如傳聞一般，一個凶戾外露，一個驕橫淺薄。

門簾隨即落下，隔絕了那令人不適的景象與氛圍。

隻聽得裡麵傳來高斌那把略顯沙啞的聲音：

“慈幼堂的人到了？領進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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