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修行了三百年的黃大仙,為了討封,我攔住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
我人立而起,模仿人類的語氣問他:「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這小子摘下耳機,上下打量我一眼,突然掏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拍在我臉上:「我看你像我失散多年的家教老師,快給我講講這道幾何題怎麼解!」
我懵了,剛想施法嚇唬他,他卻一臉真誠地掏出一根火腿腸塞我嘴裡:「做完這套卷子,我給你買一箱。」
我的黃鼠狼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但那火腿腸確實挺香。
於是,全村的黃皮子都瘋了,因為它們看見我在村口老槐樹下,拿著樹枝在地上畫拋物線。
「大仙,這題選C還是選D啊?」
「選C!因為重力加速度g取10!你個笨蛋!」
1.
我叫黃九爺,在青丘山脈這一帶,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角兒。三百年的修行,讓我褪去了大半妖氣,隻差一個契機,一句凡人的「你真像個神仙」,便能褪去這身皮毛,位列仙班。
這便是「討封」。
我選中的目標,是村口老顧家的獨子,顧淮。他身上有股乾淨的文曲星氣,不重,但純。由他來封,我的仙途必然平坦。
那天黃昏,我算準他放學必經之路,在老槐樹下斂氣凝神,人立而起,攏著前爪,擺出最仙風道骨的姿態。
他戴著耳機,嘴裡哼著我聽不懂的調子,懶洋洋地走過來。
就是現在!
我清了清嗓子,用修煉百年的腹語術發出莊嚴的問詢:「少年郎,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按照劇本,他該是嚇得魂飛魄散,然後跪地磕頭,高呼「像神」。
可顧淮隻是摘下一隻耳機,歪著頭,那雙清亮的眼睛毫無懼色地打量著我。他眉頭一皺,彷彿在辨認什麼稀奇物種。
「黃鼠狼?說人話了?稀奇。」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三百年的道行,在他眼裡就值一句「稀奇」?
我忍著怒火,加重了語氣:「你再仔細看看!」
他真的又仔細看了看,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妖生觀崩塌的動作。他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磚頭厚的藍皮書,不由分說地拍在我臉上。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我看你像我失散多年的家教老師,」他指著書頁上一道複雜的輔助線圖形,一臉理所當然,「快,給我講講這道幾何題怎麼解!AB平行於CD,求證∠AEF=∠CFE,這輔助線怎麼添?」
我,黃九爺,青丘山有頭有臉的黃大仙,此刻正被一本練習冊糊臉。
奇恥大辱!
我周身妖氣翻湧,指甲暴長,準備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妖法。
他卻彷彿沒看見,自顧自地又從書包裡掏出一根油光鋥亮的火腿腸,剝開包裝,精準地塞進了我因憤怒而張開的嘴裡。
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佔領了我的味蕾。
「做完這套卷子,我給你買一箱。」顧淮一臉真誠,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師,拜托了。」
我叼著那根該死的火腿腸,看著他清澈又充滿求知慾的眼神,妖氣……就這麼散了。
那火腿腸,確實挺香。
2.
於是,我屈辱的家教生涯就這麼開始了。
我堂堂黃大仙,白天在老槐樹下研究人類的「勾股定理」,晚上還得潛入顧淮的房間,偷看他的課本預習。
一開始,我是拒絕的。
「本大仙修的是道,不是數學!」我義正言辭地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抗議。
顧淮點點頭,默默地從書包裡掏出一袋五香味的牛肉乾。
「……也不是不能研究一下。」我默默擦掉了地上的字。
幾何對我來說還算簡單,畢竟空間想象能力是妖類的天賦。但代數,尤其是函式,簡直是天書。
「為什麼x一會兒等於1,一會兒等於2?它沒有自己的想法嗎?」我煩躁地用爪子刨地。
顧淮歎了口氣,像看一個智障:「這是變數,變數你懂嗎?就是個代號。」
他哪知道,在我妖界,名字是不能亂叫的,那涉及真名和契約。一個可以隨便變的代號,簡直顛覆了我的認知。
村裡的其他黃皮子都覺得我瘋了。它們遠遠地看著我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奇怪的符號,對著一個人類少年齜牙咧嘴,然後又被一根烤腸收買。
「九爺這是……中邪了?」
「討封把腦子討壞了?怎麼跟個人類小孩兒混一起了?」
我的威嚴掃地。
尤其是我那死對頭,修煉了二百五十年的狐狸精胡媚兒,更是天天跑來嘲笑我。
她扭著腰,倚在老槐樹上,掩嘴輕笑:「哎喲,這不是我們的黃九爺嗎?怎麼不吐納日月精華,改吸人間粉筆末了?」
我懶得理她,正被一道物理題搞得頭大。
「一個物體從高空墜落,不計空氣阻力……」我喃喃自語,「為什麼不計?空氣它不存在嗎?它不要麵子的嗎?」
顧淮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給我解釋什麼是「理想模型」。
胡媚兒笑得花枝亂顫:「黃九爺,你彆不是被這小子下了降頭吧?要不要妹妹我幫你解了?」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用樹枝在地上寫下一行字:「已知sinα sinβ = 1/2,cosα cosβ = 1/3,求cos(α-β)的值。」
胡媚兒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盯著那行字,漂亮的狐狸眼瞪得溜圓,臉上的媚態變成了懵態。
「這……這是什麼咒語?」
我冷笑一聲,用爪子敲了敲地麵:「解不出來就滾,彆打擾我學習。」
那天,胡媚兒第一次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著地上的三角函式,第一次感覺到,這玩意兒,好像比妖法還有用。
3.
顧淮的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了,數學,從及格線邊緣掙紮到了110分。
他拿著卷子,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那天,他真的給我扛來了一整箱火腿腸。
看著堆成小山的食物,我第一次有了豐收的喜悅。
我的名聲,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以前,村民們見了我都是繞道走,生怕沾上什麼邪氣。現在,他們會隔著老遠,恭敬地喊一聲「黃大仙」。
幾個大媽甚至偷偷往老槐樹下塞雞蛋,嘴裡唸叨著:「求大仙保佑我家那小子,數學也能開開竅。」
我開始享受這種被當成「學神」而不是「妖仙」的崇拜。
但顧淮的目標是清華,110分的數學,遠遠不夠。
「九爺,」他一臉嚴肅地把化學卷子攤在我麵前,「咱們得攻克化學了。你看這個苯環,它穩定不?」
我看著那個六邊形加個圈的鬼畫符,感覺我的妖丹都不穩定了。
為了啃下數理化這三座大山,我幾乎動用了我三百年的全部修為。我能用神念在腦中構建最複雜的分子模型,能用妖氣感知電磁場的細微變化。
我發現,當一個物體以接近光速運動時,它的時間真的會變慢。我用法術驗證了愛因斯坦的理論。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震撼,比第一次引氣入體還要強烈。
原來,支撐這個世界運轉的,除了道法,還有公式。
道,是規律。物理,也是規律。它們在山頂是相通的。
我悟了。
那天晚上,月華如水,我沒有吐納,而是在槐樹下演算一道關於量子糾纏的趣題。一道金光從我天靈蓋衝出,我的修為,竟然憑空漲了五十年。
我愣住了。
知識,真的就是力量。
胡媚兒又來了,這次不是來嘲諷的。她扭扭捏捏地遞過來一隻燒雞:「九爺……那個……什麼叫‘價電子對互斥理論’?」
我看著她求知若渴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拿起樹枝。
「坐下,我從最基礎的原子結構給你講起。」
於是,我的「黃大仙補習班」,迎來了第一個學生。
好景不長,麻煩很快就來了。
顧淮的父母看他最近成績突飛猛進,但每天還是早出晚歸,以為他交了什麼不三不四的朋友。他們偷偷跟蹤了顧淮,然後就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他們的兒子,正對著一隻黃鼠狼,畢恭畢敬地請教問題。
顧淮的媽媽當場就差點暈過去。
「造孽啊!我兒子這是被妖怪迷了心竅了!」
他們請來了鎮上最有名的神婆,王神婆。那神婆提著一把桃木劍,帶著一包硃砂,氣勢洶洶地就朝老槐樹來了。
「妖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蠱惑人心!看我不收了你!」
顧淮死死地攔在我的身前,急得滿頭大汗:「爸,媽,你們彆信她的!九爺是好仙!他在教我學習!」
「跟一隻黃鼠狼學什麼?學怎麼偷雞嗎?」顧淮的爸爸氣得臉色發青。
王神婆羅盤一轉,桃木劍直指我:「妖氣衝天!今天我非得讓你魂飛魄散!」
我冷眼看著她,這神婆有點道行,但不多,頂多是個半吊子。可她身上帶著克製妖邪的法器,真動起手來,我討不到好。
最關鍵的是,我不能在顧淮麵前暴露真正的妖法。
我急得在原地打轉,顧淮更是急紅了眼。
就在那桃木劍即將刺來之時,顧淮突然大喊一聲:「等一下!」
他從書包裡掏出上次月考的排名錶,展開在父母和王神婆麵前。
「你們看!我這次考了全校第三!這就是九爺教我的成果!」
4.
顧淮的父母愣住了,看著排名錶上那個刺眼的名字和分數,一臉的不敢置信。
王神婆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神棍的嘴臉:「雕蟲小技!不過是些障眼法!凡人,休要被這妖物蒙騙!」
她說著,口中念念有詞,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抖手就朝我扔了過來。
那黃符上硃砂鮮紅,隱隱有雷電之氣,是正經的「鎮妖符」。若是被貼上,我少說也得脫層皮。
顧淮眼疾手快,一把抓過他爸手裡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滾燙的茶水劈頭蓋臉地就潑向了那張符。
「滋啦」一聲,黃符濕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掉在地上,靈氣全失。
「你!」王神婆氣得直哆嗦。
「你乾什麼!」顧淮的爸爸也怒了。
顧淮卻異常冷靜,他擋在我身前,直視著王神婆:「你說他是妖,有什麼證據?就憑你會念兩句咒?」
他又轉向他父母:「爸,媽,你們隻看到我對著一隻黃鼠狼,卻沒看到我的進步。你們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相信你們的兒子嗎?」
顧淮的幾句話,擲地有聲。
他父母動搖了。
我看著擋在我身前那個尚顯單薄的背影,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三百年來,第一次有個人,如此堅定地維護我。
王神婆見狀,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冷笑道:「好!既然你說它不是妖物,是個能教你學習的‘仙’,那我就考考它!」
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本破舊的線裝書,翻到一頁,指著上麵的內容說:「這是我們祖師爺傳下來的《魯班書》,裡麵記載了無數奇門方術。你讓它算算,我家祖宅大門朝向,坐庚向甲,今年流年紫白飛星,哪個方位是五黃煞位?該如何化解?」
這問題陰毒至極。
這屬於風水玄學,是我妖仙的本行。我若答出來,就坐實了「妖物」的身份;我若答不出來,就是個普通畜生,顧淮在父母麵前就再也抬不起頭。
顧淮的臉白了。他懂數理化,哪懂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著王神婆得意的嘴臉,心中冷笑。跟我玩玄學?你還嫩了點。
但我不能直接回答。
我慢悠悠地走到顧淮腳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褲腿。
顧淮愣了一下,隨即低頭。
我用樹枝,在地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我畫的不是八卦陣,也不是什麼符咒。
我畫了一個平麵直角坐標係。
我將王神婆的祖宅抽象成一個點,以正南正北為Y軸,正東正西為X軸。然後,我根據她說的「坐庚向甲」,用三角函式精準地計算出了大門的向量方向。
緊接著,我寫下了一串公式。
「設地球磁場為B,地心引力為G,太陽輻射為R,考慮到歲差效應和章動對地軸傾角的影響,引入拉格朗日方程……」
我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用現代天體物理學和地球物理學的方法,建立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數學模型,來計算所謂「流年飛星」的能量場分佈。
最後,我畫出了一個三維的能量等高線圖,在西南方向,一個能量異常的區域被清晰地標注了出來。
在圖的旁邊,我寫下瞭解法:「此處能量場因地磁異常與宇宙射線共同作用,呈現高頻粒子流。建議在此處放置鉛板或種植高密度闊葉植物進行物理遮蔽。或,簡單點,掛一串五帝錢,利用金屬的電磁感應原理,形成渦流效應,抵消部分能量。」
我寫完,收回樹枝,好整以暇地看著王神婆。
全場一片死寂。
顧淮的父母看不懂,但他們看懂了王神婆的表情。
王神婆的臉,從得意的紅色,變成了震驚的白色,最後變成了羞憤的豬肝色。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給出的方位,分毫不差。
但我用的方法,卻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她那些祖師爺傳下來的口訣,在我的拉格朗日方程麵前,就像小孩子的順口溜。
這已經不是玄學,這是科學。
是對玄學的降維打擊。
顧淮最先反應過來,他看著地上的公式,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一把抱住我,激動得語無倫次:「九爺!你太牛了!這是……這是用物理學解風水啊!天才!你就是個天才!」
我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嫌棄地推了推他。
王神婆終於崩潰了,她指著我,又指著地上的圖,瘋瘋癲癲地喊道:「這不是道法……這不是道法……這不可能……」
她丟下桃木劍,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淮的父母麵麵相覷,最終,顧淮的爸爸走過來,蹲下身,猶豫地看著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封的中華煙。
「大仙……您,您抽煙不?」
【付費點】
5.
我不抽煙,但我接受了顧淮父親遞過來的敬意。
那之後,我的地位在顧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不再是需要偷偷摸摸的「家教」,而是被顧淮父母客客氣氣請進家門,擁有了專屬的軟墊和飯盆的「黃大師」。
飯盆裡,火腿腸管夠,偶爾還有醬牛肉改善夥食。
顧淮的學習環境也得到了空前的支援。他爸媽不再管他幾點回家,甚至主動把家裡的客房改造成了我和顧淮專用的書房。
但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
顧淮的成績太紮眼了。一個常年徘徊在年級中遊的學生,突然跟坐了火箭一樣衝進前三,引來了學校老師的重點關注。
尤其是他的班主任,一個叫張嚴的五十歲中年男人。他教學嚴謹,但也刻板固執,堅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絕不相信有「天才」這種東西。
他把顧淮叫到辦公室,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在用什麼「不正當手段」提高成績。
「顧淮,最近是不是去什麼機構‘押題’了?」張嚴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
顧淮矢口否認:「沒有,張老師,我就是……最近學習方法改進了。」
張嚴顯然不信,他拿出這次模擬考的數學卷子,指著最後一道壓軸大題:「這道題,全校隻有三個人完全做對,你就是其中一個。但你的解法,我教了二十年書,從沒見過。」
那道題的解法,確實不是常規解法。是我教給顧淮的,用到了大學數學裡的「線性代數」思想,將幾何問題轉化為矩陣運算,過程簡潔得近乎優雅。
「這個方法,是誰教你的?」張嚴的眼神銳利如鷹。
顧淮卡殼了。他總不能說,是家裡的黃鼠狼教的。
「是我……自己看書想到的。」他隻能硬著頭皮撒謊。
「自己想的?」張嚴冷笑一聲,「好,那你現在,用這個方法,把黑板上這道題解一下。」
黑板上,是另一道結構類似但更為複雜的奧賽題。
顧淮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雖然理解了我的方法,但畢竟學得不久,還沒到能舉一反三、靈活運用的地步。他拿著粉筆,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五分鐘,腦子裡一片空白。
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也紛紛側目。
張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怎麼?你‘自創’的方法,自己不會用了?」
羞辱,懷疑,失望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顧淮身上。
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悄悄溜進辦公室,躲在窗台的花盆後麵。看著顧淮窘迫的樣子,我心急如焚。
我不能當眾顯形,更不能開口說話。
怎麼辦?
我看到張嚴桌上放著一個鐳射筆,是開會時用來指PPT的。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我腦中形成。
我催動妖力,一股微不可查的輕風捲起了那支鐳射筆,讓它悄無聲息地滾到了我的爪邊。
我叼起鐳射筆,對準黑板,按下了開關。
一個微小的紅點,出現在黑板上。
顧淮正在焦頭爛額,突然看到黑板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紅點。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我操控著紅點,在黑板上快速移動。
第一步,建立空間坐標係。紅點在黑板上畫出了三條互相垂直的線。
第二步,將關鍵點坐標化。紅點在幾個繁體旁,點出了對應的坐標(x,y,z)。
第三步,列出向量方程……
我的動作飛快,紅點在黑板上跳躍,彷彿一個舞動的精靈,勾勒出一條清晰無比的解題思路。
顧淮的筆隨之而動,粉筆屑簌簌落下,一行行精妙的算式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所有老師都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黑板上那行雲流水的解題過程。
張嚴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扶著眼鏡的手在微微顫抖。
當顧淮寫下最後一個答案,並畫上完美的證明結束符號時,我悄悄地將鐳射筆放回原位,深藏功與名。
顧淮放下粉筆,長舒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張嚴。
張嚴呆呆地看著黑板,又看看顧淮,嘴唇囁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真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那語氣裡,已經沒了質問,隻剩下純粹的震撼。
6.
那次辦公室的「鐳射筆事件」後,顧淮在學校一戰成名。
再也沒人質疑他的成績,他成了老師們口中的「解題鬼才」,同學們眼裡的「隱藏學神」。
張嚴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不再懷疑他,還把他當成了重點培養物件,天天給他開小灶,找各種奧賽題給他做。
當然,這些題最後都進了我的肚子,變成了第二天飯盆裡的加餐。
我的「黃大仙補習班」也日益壯大。
胡媚兒成了我的忠實擁躉,化學成績突飛猛進,已經能獨立配平大多數氧化還原反應方程式。她甚至拉來了她的姐妹,一隻修煉了三百年的白蛇精白素素。
白素素性子清冷,不愛說話,但悟性極高,尤其擅長物理。她最喜歡做的,就是和我一起探討弦理論和黑洞的本質。
我們三個,一個教數學,一個教化學,一個教物理,竟然在青丘山脈搞起了轟轟烈烈的「妖界素質教育」。
前來求學的精怪越來越多,老槐樹下每天都妖氣衝天,混雜著濃鬱的學術氛圍。
有卡在瓶頸幾百年的老樹妖,來問我微積分能不能幫他理解天道;有剛開靈智的小兔子精,捧著本《思想品德》,問我什麼叫「集體榮譽感」。
我忙得焦頭爛額,卻樂在其中。
我發現,教書育人帶來的滿足感,遠比討封成仙要真實得多。
看著那些懵懂的精怪在我這裡學到知識,用全新的視角看待世界,那種成就感,是任何靈丹妙藥都無法比擬的。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顧淮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我幾乎是住在了他家,陪他刷完了一摞又一摞的卷子。
我的妖力,也在這個過程中飛速增長。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定律,彷彿為我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讓我的道行日益精深。
我甚至能用薛定諤方程來推演一個人的短期運勢,比任何算命都準。
高考前一天,顧淮很緊張。
他一晚上沒睡好,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我跳上書桌,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他停下來,看著我,苦笑道:「九爺,我怕我考砸了,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歎了口氣。
我跳下桌子,從牆角拖出一塊小白板,用馬克筆在上麵寫字。
「放心,我已用量子力學為你卜了一卦。」
「你的波函式,在‘清華’這個位置的概率密度,是99.99%。」
「剩下的0.01%,是留給你自己創造奇跡的。」
顧淮看著白板上的字,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所有的緊張和焦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走過來,鄭重地摸了摸我的頭:「九爺,謝謝你。」
高考那三天,我沒有去考場外等。
我在老槐樹下,給我的那幫妖精學生,講了一堂關於「平常心」的哲學課。
成績出來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顧淮,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被清華大學錄取。
他家門前的鞭炮從早上一直響到晚上。
顧淮穿著嶄新的T恤,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老槐樹下。
他沒有說話,隻是蹲下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文曲星氣,已經熾盛如驕陽。
就在他抱住我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從他身上湧入我的體內。
我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莊嚴的聲音。
不是「你像神」,也不是「你像人」。
而是:「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轟!
一道金光穿破雲層,直直地照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全身的骨骼都在重組,皮毛在褪去,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正在誕生。
討封,竟然以這種方式,成功了。
我沒有變成人,也沒有變成神。
金光散去,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能握筆,能敲鍵盤,屬於人類的手。
我,化形了。
我抬起頭,看到顧淮正笑著看我。
「老師,」他喊道,「恭喜。」
7.
我化形後的樣子,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清瘦青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頗有幾分民國學者的味道。
這是我根據自己最欣賞的幾位物理學家的形象,捏出來的。
顧淮的父母看到我,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顧淮的爸爸反應快,結結巴巴地問:「大……大師……您這是……渡劫成功了?」
我笑了笑,學著人類的樣子,對他們拱了拱手:「托顧淮的福,僥幸成功。」
從此,我便以「黃九」這個名字,作為顧淮的遠房表哥,在他家住了下來。
顧淮去清華報到,我也跟著他去了北京。
他去上學,我就去大學裡旁聽。從物理係聽到數學係,從天文係聽到計算機係。
現代大學裡的知識海洋,讓我這隻修行了三百多年的老妖,徹底沉迷了。
我的「黃大仙補習班」也與時俱進,開了線上課程。
我買了台膝上型電腦,在清華的宿舍裡,給遠在青丘山的妖精們直播講課。
胡媚兒已經能熟練運用各種化妝品裡的化學成分,自創了效果拔群的「駐顏丹」,在妖界美容圈掀起了一場革命,賺得盆滿缽滿。
白素素則迷上了天體物理,天天纏著我問關於白洞和蟲洞的問題,她的夢想是有一天能進行星際旅行。
我的名聲,甚至傳到了天庭。
一天晚上,我正在給學生們講「傅裡葉變換」,一個穿著古代官袍,一臉嚴肅的神仙,突然出現在我的宿舍裡。
是日遊神。
「黃九,」他開門見山,「城隍爺命我前來,調查你‘聚眾講學,擾亂三界秩序’一案。」
我一點也不慌,指了指螢幕上正在認真聽講的妖精們:「大人請看,我是在傳授知識,開啟民智,何來擾亂一說?」
日遊神皺眉:「妖有妖道,人有人途。你教它們人類的科學,豈不是本末倒置,亂了綱常?」
我站起身,直視著他:「大人此言差矣。道法自然,科學同樣是探究自然規律的法門。為何修道就是正途,學科學就是歪路?」
我指著窗外的星空:「大人可知,我們看到的星光,是幾百萬年前發出的?大人可知,宇宙仍在膨脹,而且在加速膨脹?大人又可知,組成我們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來自恒星的死亡?」
日遊神被我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
我繼續說道:「天道,即是宇宙的終極規律。無論是修仙還是科研,我們都隻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去靠近那個終極的答案。條條大路通羅馬,為何非要拘泥於形式?」
「我教它們知識,是讓它們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更好地認識自己,從而找到自己的‘道’。這,纔是真正的‘順應天道’。」
日遊神沉默了。他看著我,又看看螢幕裡那些形態各異,卻都聚精會神聽課的妖精,眼神複雜。
許久,他歎了口氣:「你這套歪理……我竟無法反駁。」
他頓了頓,又說:「此事我會如實上報。但玉帝如何定奪,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顧淮推門進來,看到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問道:「九爺,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什麼,來了個查水錶的。」
我以為會有一場大麻煩,沒想到,幾天後,我收到了來自天庭的正式「檔案」。
那是一卷金色的玉簡,上麵用神文寫著——「關於在妖界推廣九年義務教育及高等教育的可行性報告批複」。
檔案的大意是,天庭經過研究討論,認為我的「科學修仙」理論具有創新性和實踐性,決定成立「三界教育改革試點辦公室」,由我擔任辦公室主任,全麵負責在妖界普及科學文化知識。
檔案末尾,是玉皇大帝的朱紅大印。
我拿著那捲沉甸甸的玉簡,哭笑不得。
我沒能討封成仙,卻意外地,考上了天庭的編製。
8.
我的「三界教育改革試點辦公室」就設在青丘山的老槐樹下,隻不過現在鳥槍換炮,拉了光纖,配了伺服器,成了一個高科技的教學點。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黃校長」。
胡媚兒是教導主任兼化學老師,白素素是物理係主任。我們還從五湖四海招聘了一批有誌於妖界教育事業的精怪。
有精通程式設計的千年老龜,負責計算機課程;有擅長植物學的千年樹妖,負責生物課程。
我們的學校,成了三界之內最熱門的地方。
慕名而來的妖精,從長白山排到了昆侖山。甚至有一些不得誌的散仙和基層小神,也偷偷跑來旁聽我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
他們發現,這些科學理論,對他們理解天道法則,竟然有觸類旁通的奇效。
我的事業蒸蒸日上,但顧淮那邊,卻遇到了麻煩。
他所在的實驗室,正在攻克一個關於高能粒子對撞的難題。整個團隊被一個關鍵資料卡了半年,毫無進展。
顧淮作為團隊裡最年輕的成員,雖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但因為太過超前,被他的導師,一位嚴謹保守的老教授給否決了。
那晚,顧-淮給我打視訊電話,一臉的沮喪。
「九爺,我感覺自己走到了死衚衕。我的理論模型,在現有框架下根本無法驗證。」
我看著他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模型,沉思了片刻。
「你把能量級再提高三個數量級試試。」我淡淡地說。
顧淮愣住了:「不可能!現有的對撞機根本達不到那個能級!強行執行,隻會機毀人亡!」
「誰說要用對撞機了?」我笑了。
我讓他開啟攝像頭,對準窗外。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將我千年修行的妖力與對宇宙法則的理解相結合,朝著夜空,遙遙一指。
「看好了,這叫‘手動對撞’。」
在遙遠的青丘山,白素素感受到了我的召喚。她騰空而起,與我遙相呼應,兩股精純的能量跨越數千公裡,在京城上空萬米之處,精準地對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夜空中彷彿亮起了兩顆太陽。一股無形的能量風暴席捲開來,但被我巧妙地控製在極小的範圍內。
顧淮實驗室裡所有的探測器,瞬間爆表。
無數匪夷所思的資料,像瀑布一樣湧入他們的伺服器。
整個實驗室的人都瘋了。
「天哪!這是什麼訊號?上帝粒子嗎?」
「快記錄!快!這是足以改變物理學史的資料!」
顧-淮的導師,那位老教授,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條完美的曲線,那條與顧淮的理論模型完美契合的曲線,激動得老淚縱橫。
「神跡……這是神跡……」
顧淮握著手機,看著視訊裡雲淡風輕的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這不是神跡。
這是他的老師,在給他演示宇宙最根本的法則。
9.
那次「手動對撞」事件,讓顧淮的理論得到了證實。他一躍成為物理學界最耀眼的新星。
幾年後,他憑借這項研究,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
在斯德哥爾摩的頒獎典禮上,他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我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因為我站在一位巨人的肩膀上。他不是科學家,但他教會了我宇宙間最深刻的道理。他讓我明白,無論是東方的‘道’,還是西方的‘科學’,都源於同一種對真理的渴望。」
「我的老師曾對我說,知識,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力量。今天,我想把這句話,送給全世界所有正在求知道路上探索的人。」
我在青丘山,通過網路直播看著這一幕,身邊圍著一群我的妖精學生。
胡媚兒感動得稀裡嘩啦,用她新發明的防水睫毛膏擦眼淚。
白素素則冷靜地分析:「根據引力波探測,顧淮的文曲星氣場已經達到頂峰,足以影響一整個星域的文明程序。」
我笑了笑,關掉直播。
「好了,同學們,看完熱鬨,我們繼續上課。」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新的課題。
「今天,我們講‘曲率引擎的理論基礎與實現’。」
台下的妖精們,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我的討封之路,從攔住一個少年開始。
我本想向他索要一個「神」的虛名,他卻還給了我一個「老師」的身份,以及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後來,前來求學的狐狸精真的排到了法國。她們不是來學媚術,而是來報名我的「非歐幾何與廣義相對論」高階研修班。
天庭的教育改革進行得如火如荼,聽說連灶王爺都在工位上偷偷刷「線性代數」的網課,希望能用演算法優化人間煙火的KPI。
而我,黃九,青丘山職業技術學院的榮譽校長,三界教育改革試點辦公室主任,偶爾也會在深夜裡,想起三百年前那個黃昏。
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那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那根改變了一隻黃鼠狼命運的,噴香的火腿腸。
這就是我,一隻被知識改變命運的黃鼠狼的故事。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