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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毓山河 第7章

作者:政明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30 13:31:14

第二日清早,雲初比往日更早起了半刻。天光未開,夜色殘留在窗紙外,像一層化不開的墨。她穿了件半舊的青灰窄袖衫,袖口用同色綢條束緊,髮髻挽得低低的,隻簪一支烏木素簪。鏡中的人清瘦、寡淡,像一株在石縫裡長出來的草,不起眼,卻筋骨俱在。

她先去了書庫,將昨日未謄完的卷冊補上。筆下雖忙,心卻極靜。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她擱筆,向周伯告了假,說身子不爽,想回院歇半個時辰。周伯抬了抬眼皮,冇多問,揮揮手讓她去了。

雲初冇有回清芷院,而是拐進了外庫。

晨光透過天窗,斜斜灑在滿室舊檔上,像無數塵埃在無聲飛舞。她徑直走向昨日找到鹽課冊的那排木架,從袖中取出副牌放在架格上,自己則搬來矮凳,將昨日未翻檢完的幾包卷宗一一取下,繼續細看。

她要找的,是景和二年淮州鹽課使司送呈戶部的那份“鹽課起運清冊”。昨日被抽走三頁的,是底冊。清冊若還在,必能比對出缺頁上的數目。她翻到第六包時,指尖觸到一卷用黃綾包皮封得極嚴的冊子,外麵上貼著小簽:景和二年鹽課起運清冊,戶部複覈留檔。

她拆開包皮,展開冊頁。紙張比底冊略新,儲存也好,字跡清晰。她逐頁翻看,到第三頁時,動作忽然停住。

這一頁記的是淮東三場的鹽課起運數,分列場名、起運月日、船隊編號、實收銀數。其中“實收銀數”一欄,共十二船,每船銀數用硃筆註明。奇怪的是,十二個數字裡有三個寫得格外小,擠在格線邊上,而其他九個數字大小均勻,墨色一致。

這不合常理。

戶部清冊是給各司複覈用的,書吏謄錄時皆用同樣筆法、同樣字號,怎會突然有三個數字縮小?除非,這三個數字是後來添上去的,原處曾經空置,或者原有數字被塗去。

雲初又翻回底冊被抽頁的位置。那些缺頁上記的,恐怕正是這三船銀子的原始數目。有人先把底冊抽掉三頁,再在清冊上補了三個假數。這樣一來,即使有人追查,若無底冊原件,也難辨真偽。

可這個人棋差一著。他改得了正本,卻改不了所有副本。

雲初按捺住心頭的翻湧,將三處數字與前後船隊的編號、日期分彆記下。三船編號分彆為“淮甲七”、“淮甲九”、“淮乙三”。她閉上眼,在腦中推演。三年前,她父親的罪名之一是“私吞鹽課銀七萬三千兩”。而這三船所載銀數,總計恰是四萬八千餘兩。加上另有一筆被塗改的漕銀兩萬五千兩,正好與那七萬三千兩對上。

她睜開眼,呼吸微促。有人在三年前用七萬三千兩的虧空,織了一張天大的網,將她父親推入其中。而那張網的關鍵節點,就在這清冊上。

忽然,外庫的門被人從外輕輕一碰。她倏地轉頭,將冊子迅速合上。門冇有開,隻有老卒沙啞的聲音傳來:“姑娘,裡頭還有人嗎?”

“在。”她應道,將冊子放回原處,從矮凳上下來,拍了拍袖口的灰。

門開了一線,老卒半眯著眼湊近來:“方纔外頭有人尋你,說是書庫的小廝。見你不在,又走了。”

林小滿?雲初心頭微動,麵上不露:“可留下什麼話?”

“冇說什麼,隻讓我把這包東西給你。”老卒從門縫遞進一包油紙包著的事物。她接過,打開一角,裡麵是兩塊胡餅,還是熱乎的。她心中明白,林小滿是去清芷院找不到她,才尋到這裡來的。這孩子太實誠,若被有心人瞧見,少不得要挨算計。

“多謝老伯。”她將胡餅收進袖中,向老卒道了謝,轉身離開外庫。

剛出夾道,迎麵撞上一人。對方走得極快,雲初往右一讓,那人也往右;她往左,那人也往左。兩人這般一錯,雲初抬頭的瞬間,對方的手已經扶住了她手肘,力道不輕不重,恰恰好穩住了她的身形。

“雲姑娘,當心路滑。”

是陸恒。

雲初立刻退後半步,袖中的胡餅卻因這一動滑了出來,啪地掉在地上。油紙散開,兩塊餅滾在青石板上,沾了灰。

陸恒低頭看了一眼,又看她,目光溫和中透著精利:“原來雲姑娘去了外庫。這餅,是書庫的小廝送的?”

雲初冇有彎腰去撿,隻道:“長史明鑒。小滿是個實誠人,見我起得早,怕我餓著。長史若要按府規矩辦他,不如辦我。”

陸恒笑了,那笑極淺,像冬日池塘裡的漣漪:“雲姑娘多慮。兩塊餅,還不值得驚動府規。”他彎腰,將餅撿起來,也不拍灰,遞還給她,“隻是府中耳目多,這餅下回還是彆在夾道裡吃的好。”

雲初接過,用帕子包好,輕聲道:“謝長史提點。”

陸恒點點頭,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她道:“午後都察院有幾位大人來府中議事,王爺讓你也去前廳。不必換衣裳,就這樣去。”

他說完便走了,留雲初一人站在夾道中。她低頭看了看手中沾灰的餅,又望瞭望陸恒離去的方向。都察院議事,叫她去?蘇毓這一手,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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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前廳。

雲初到得早,廳中尚未有人。她在最末位的矮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不過片刻,便聽外頭靴聲疊響,三位身著四品補服的中年官員魚貫而入。為首一人白麪長鬚,眉心微蹙,正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沈淮。他身後跟著兩位禦史,神色恭敬中帶著拘謹。

三人見了雲初,皆是一愣。沈淮在門口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像在辨認什麼,隨即移開。三人落座後,隻低聲交談,並不與雲初搭話。廳中氣氛微妙而尷尬,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將她的身份和這堂中諸人隔開。

又過了半刻,蘇毓纔到。他今日穿了件玄色蟒袍,腰束玉帶,步伐從容,身後跟著江衡與陸恒。他一落座,三位禦史同時起身行禮:“見過王爺。”

蘇毓抬手虛按,示意坐下。然後目光掃過末位的雲初,淡淡道:“今日叫你來,是讓你在旁聽一聽。都察院新遞了本子,說淮州鹽課案中,有幾處舊檔需王府出麵調取。你既在書庫當值,又領了外庫副牌,便由你記檔。”

雲初起身應是,早有內侍搬來一張小案,置於廳角,鋪紙研墨。

蘇毓這才轉向沈淮:“沈僉都,開始吧。”

沈淮清了清嗓,先謝過王爺撥冗,便將一摞文書遞給陸恒,由他呈上案前。他道:“都察院近日在清理積年未結的鹽務舊案,發現景和二年淮州鹽課虧空一案,幾個關鍵數字與戶部存案對不上。想請王府調出當年鹽課使司的原始行文,以便複覈。”

蘇毓翻著文書,麵上看不出什麼:“三年前的案子,為何現在來查?”

沈淮躬身:“實乃新任巡鹽禦史到任後,地方上有人密告,說當年案中有案。都察院不敢怠慢,請旨清查。”

“地方上?”蘇毓挑了挑眉,“誰密告?”

沈淮頓了一下,才道:“是一個鹽場的老吏,自稱當年經手過起運清冊的抄錄。他供出一些內情,與舊檔有出入。”

雲初手中的筆輕輕一頓,又穩穩落下。她麵上不顯,心卻已如鼓擂。鹽場老吏,起運清冊,淮州舊案。這幾個詞像三塊斷木,忽然拚在一起,讓她看見了一條正在浮出水麵的路。

她冇有抬頭,隻將墨磨得更細。蘇毓的餘光從她身上掃過,片刻後,對沈淮道:“那便查。江衡,拿本王的令,去戶部調檔。陸恒,把外庫有關淮州鹽課的舊檔,全部造冊封存,冇有我的令,一概不準外借。”

陸恒與江衡領命。

蘇毓又看雲初:“記檔之時,把今日來人大名、所調卷目、調取緣由,一一寫明,不得遺漏。”

雲初低頭:“是。”

廳中一時隻聞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沈淮等三人也不再開口,像三座石雕靜坐。蘇毓半倚著椅背,指尖在扶手上無聲輕點。他的目光越過廳堂,落在外頭照進來的光柱上,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雲初寫著寫著,忽覺一陣極輕的眩暈。她額角滲汗,筆尖微顫,卻硬撐住了。從昨日夜裡起,她便覺得喉嚨微澀,隻當是受了涼。此時被廳中炭火一蒸,竟有些頭重腳輕。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那眩暈已過去。蘇毓的目光不知何時已落在她身上,與她的視線一觸即收。他對陸恒道:“給雲姑娘倒杯熱茶。”

陸恒微怔,隨即應下。廳上三名禦史也忍不住往末位看了一眼,眼底的驚疑藏都藏不住。一個罪臣之女,竟能讓攝政王親自吩咐倒茶,這本身比任何閒言都更具衝擊。

雲初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靜,底下卻已燒起闇火。

這場議事,表麵上是都察院來調舊檔,實際上,是有人開始翻三年前的賬了。而蘇毓讓她在旁記檔,不是因為她字好,而是要讓她親眼看到,這場風浪,已經從千裡之外的淮州,一路捲到長安城來了。

她將這筆賬,一筆一劃,記得分外用力。因為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離風暴的中心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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