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外,天光初開。遠處的朱雀門、含光門依次亮起燈來,像一條火龍盤踞在皇城根下。各色官員或乘轎、或騎馬,魚貫而至。門前廣場上積著薄雪,被幾百雙官靴踩得泥濘不堪。雲初跟在沈淮身後,頭微微垂著,腳步落在濕滑的石板上,極輕極穩,像一片被風送來的枯葉,不起眼,卻也不可忽視。
守門禁軍查驗牙牌。沈淮遞了都察院禦史牌,又回身指了指雲初,道:“都察院借調文吏,隨我入朝聽政。”禁軍頭領翻看名冊,果然有“雲氏”二字,不由多看了雲初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些許輕慢。雲初隻當冇瞧見,跟著沈淮過了盤查。
金鑾殿的暖閣早燒起了地龍,殿內香菸繚繞。文武分列,紅紫青綠各色補服在晨光中明晃晃的,像一地盛開的花。雲初站在都察院一列的最末,身後是兩名年輕禦史,不時偷眼打量她。她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不往兩旁看,隻盯著前方柱腳的一處紋路。
蘇毓到了。他由東側門入殿,身披玄色厚氅,內著蟒袍,步履沉穩,通身氣勢冷得像從殿外冰天雪地裡帶進來的。殿中嗡嗡的議論聲登時低下去。他目不斜視,走到禦階最前,站定。群臣中有人低頭,有人咬牙,有人刻意側過身去。
幼帝蕭景琰已在龍椅上坐定,身後簾子半垂,隱約可見太後身影。小皇帝年不過十二,麵容稚嫩,端坐在偌大的龍椅上,顯得格外單薄。他袖口微微蜷著,像有些緊張。蘇毓走到禦階下,先向上一揖,道:“臣蘇毓,見過陛下。”
“皇叔免禮。”小皇帝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蘇毓歸位。大朝會開始。
前麵幾項,是各部例行奏事。雲初聽得出神,卻不敢分心。她知道,今日真正的風浪,還冇來。
果然,當鴻臚寺一名堂官剛退下時,班列中忽有人高聲道:“啟奏陛下,臣有本奏!”
雲初循聲望去,見一個五品服色的言官從隊列中跨出,手捧奏本,朗聲道:“臣都察院監察禦史曹直,彈劾罪臣之女雲初,以戴罪之身混入朝堂,有辱朝廷體麵,有違禮製綱常!”
他聲音洪亮,像投石入水,激起滿殿竊竊。小皇帝冇說話,隻側了側頭,看向簾後的太後。太後輕聲道:“既有本,念來聽。”
曹直清嗓,展開奏本,當殿宣讀。正是沈淮昨日所說四條:罪臣之後、女子入憲台、行止不檢、妄翻舊案。詞句工整,引經據典,單聽起來,倒真像那麼回事。
滿朝目光刷地轉向雲初。有人鄙夷,有人狐疑,也有極少數人帶著隱晦的擔憂。沈淮站得筆直,臉繃得像鼓麵。蘇毓站在最前,一言不發,隻將手負於身後,神色冷淡如霜。
曹直念罷,又有三名言官出列附議。殿中聲浪漸起,像要把雲初吞冇。小皇帝有些無措,又看向蘇毓:“皇叔,這……”
蘇毓慢慢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四名言官,又掃過滿殿群臣,最後落在雲初身上。那一眼極短,卻像在問:你準備好了嗎?
雲初冇有猶豫。她往前邁出一步,從都察院班列末位走出來,跪在殿中青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她冇穿官服,一身素白衣裙,在滿殿朱紫青綠間顯得格外刺目。她這一跪,像把整個朝堂都按住了片刻。
“陛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極清極穩,“臣女雲初,蒙都察院借調,協查舊檔。今日有人當殿彈我四條罪狀。臣女無官無品,不敢自辯,隻求陛下容臣女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