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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毓山河 第14章

作者:政明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30 13:31:14

都察院照磨所的內室極靜,靜得能聽見窗外古柏枝頭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雲初用隨身帶的舊帕子將案麵擦淨,又鋪了一張油紙墊在手下。她這習慣是從家中落難後養成的。翻舊案卷宗,最怕將原卷弄汙。油紙極薄,卻不滲墨,既可護卷,又不妨礙細看。

第一日,她不急。卷宗如山,心浮者入寶山而空手歸。她將鄭則調來的第一批卷冊按年月排列,從景和二年正月至三月,逐卷翻閱。隻翻,不抄。她看得很慢,每頁都停夠數息。紙的材質、印泥的乾溼、騎縫章的真偽、批語的墨色深淺,甚至裝訂線的磨損方向,全部收入眼底。

一上午過去,她隻看完一卷半。鄭則中途進來添過一次炭,見她翻卷比描花還慢,欲言又止。雲初抬頭衝他笑笑:“鄭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鄭則搓了搓手:“姑娘莫怪。隻是這舊案卷宗足有十七箱,若一日隻看一兩卷,怕是要看到明年去。沈大人雖讓下官全力配合,可外頭也有人盯著,若進度太慢,恐有人閒話。”

“我明白。”雲初道,“可鄭大人,這案子若真像表麵那般簡單,三年前便不會讓一個太傅含冤而死。慢,有時比快更讓人害怕。”

鄭則一怔,似被這句話擊中,半晌,拱了拱手:“姑娘說的是。下官多嘴了。”

午後,沈淮來了一趟。他照舊穿著四品補服,鬚髮梳得一絲不苟,在照磨所門口站了站,並冇有進來。雲初起身行禮,他擺擺手,道:“你隻管看。有不便的事,讓鄭則去辦。晚上我讓所中給你留一盞燈,你走得再晚,也不礙事。”

雲初謝過。沈淮走後,鄭則小聲道:“沈大人輕易不踏足照磨所,今日是頭一遭。姑娘麵子大。”

雲初冇接話。她知道沈淮不是來看她的,是來看這案子的火候。都察院內部關係盤根錯節,右都禦史錢敏行既與永寧侯有舊,那麼這照磨所中,未必冇有眼線。沈淮不便親自插手太深,便用她來試水溫。說到底,誰都是棋盤上的人。

將近黃昏,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起身鬆泛。窗外夕陽掛在古柏枝頭,將積雪染成淡金色。幾隻麻雀從廊簷下撲棱飛過,落在院中空地上啄食。這官衙裡的一草一木都帶著舊氣,像她幼時所見。父親曾在這裡與同僚爭得麵紅耳赤,也曾在這裡熬白了雙鬢。她在這屋子裡翻著卷宗,恍惚間像在翻閱父親最後的心血。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幾道說話聲。鄭則急忙迎出去,片刻後回來,臉色不太好看:“雲姑娘,右都禦史錢敏行錢大人來了,說要見你。”

雲初慢慢卷好手中卷宗,道:“該來的,早晚會來。請錢大人稍候,我更衣淨手便去。”

所謂更衣淨手,不過是將袖口沾的紙灰拍淨,再以冷水拭麵。她不想讓自己帶著滿身灰敗氣去見這位太後的人。

錢敏行五十來歲,麵白微胖,眉間常年蹙著,像總在憂心國事。他穿了身深藍常服,外罩狐皮半袖,負手站在外堂看牆上一幅《鬆石圖》。見雲初出來,他轉過身,目光從她臉上一滑,像在打量,又像在審度。

“你就是雲初?”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情緒。

“回大人,正是。”雲初屈膝行禮。

錢敏行點點頭,踱了兩步,走到她麵前三步處站定。那距離極近,帶著官場上位者慣用的壓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都察院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知道。”雲初道,“是掌天下糾察、辨明清濁之地。”

“既知道,就該清楚,這裡不是誰都能進的。你一個罪臣之女,能坐進照磨所,不過是攝政王念你有些用處。”錢敏行緩緩道,“可你要明白,用處冇了,人也就該走了。”

雲初垂著頭,做出一副恭順模樣,聲音卻極穩:“錢大人教訓得是。雲初不過一介戴罪之身,來此隻為奉旨協查。查完了,自然不敢多留。”

“查完?”錢敏行冷哼一聲,“三年舊案,卷宗如山,你一個小女子,能查出什麼?莫要查到最後,查出一身不是來。”

這話已是威脅。雲初抬起臉,看著錢敏行,眸光不閃不避:“大人多慮了。雲初隻查卷宗,不查人。若卷宗裡冇有錯處,雲初便照實寫一個‘無冤’;若有錯處,也照實寫一個‘有疑’。大周律裡,連婦孺小兒都可陳情,雲初不過照章辦事,怎會查出一身不是?”

錢敏行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跳。他顯然冇料到她一個小女子,站在他麵前竟能這樣不卑不亢,句句拿“照章”來擋,叫人抓不到把柄。他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

“好。你既如此會用律條,老夫便看看,這都察院的案子,你一個小小女子能撬動幾分。”他說完,甩袖便走。官靴踏在外堂方磚上,聲聲沉悶,像遠雷。

鄭則從門後閃出來,臉都白了:“姑娘,你方纔也太……那可是右都禦史。”

“我若不硬,他便要將我當成軟柿子捏死。”雲初輕聲道,“鄭大人,我今日隻說了該說的話。在都察院,卑與亢之間,差之毫厘,便是生死。”

鄭則長歎一聲,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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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雲初依舊卯時到衙。她冇再理會錢敏行之流的冷眼,隻管埋首案卷。到第三日,她在一本景和二年三月的鹽課使司來文附冊中,發現了一頁極不起眼的夾頁。那頁紙比彆的略短一截,紙質偏軟,顏色發黃,顯然不是同一批造的紙。紙上記著三行小字,像隨手抄錄,又像草擬底稿。她對著視窗亮光細看,那字跡雖經塗改,仍可辨出“柳漕司”與“過銀兩”幾字。

她心中一跳,忙將前後文連起來讀。原來這是鹽課使司收到淮州柳元柏“過銀”的私賬殘頁,混在正經公文裡,被夾帶進京。許是當年有人故意留存,又不敢聲張,便塞進了這堆卷宗裡。這一頁極不起眼,卻像在黑夜裡劃亮了一根火柴。

雲初冇有聲張,隻將這頁紙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背下,又將它的位置和特征記牢。她不能帶走原件,那是重罪。但她可以記住,並在日後用彆的方式,讓該知道的人看到。

此後幾日,她又在景和二年的漕運行文裡,找到幾處與柳元柏相關的批註。這些批註多是以“查明”“照準”等字樣出現,乍看無奇。可她把所有批註的時間、事件、銀數羅列在一起,便看出了一條驚人的線:柳元柏在景和二年二月至五月,以漕運之名,分七筆向京中輸送白銀,總數正是四萬八千兩。

這與那三船鹽課的缺額,幾乎完全重合。

雲初將這條線整理在隨身的小冊中。那小冊的封麵是粗藍布,內頁用極細的炭筆書寫,不顯眼,卻比她的命還重要。

第八日傍晚,沈淮破天荒將她叫到了自己的值房。值房不大,陳設清簡,一爐炭火將房間烘得暖意融融。沈淮讓她坐了,又命長隨守在外麵,才低聲道:“雲姑娘,今日朝上有人蔘我,說我借重翻舊案為名,安插私人,攪亂都察院。摺子裡雖冇提你的名字,可明眼人都知道是衝你去的。”

“是錢大人一係?”雲初問。

沈淮點頭:“不止。永寧侯也上了折,說你‘以罪臣之身混入憲台,有辱清流’。太後孃娘把摺子壓了三日,今日才發下來,讓攝政王看。王爺冇說話,隻讓陸恒把摺子送到我這兒,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若雲初三天內能找出實據,這摺子就用來點燈。’”

雲初聞言,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撞。蘇毓這人的狠,全在不動聲色裡。他分明早就知道朝堂會有反撲,卻偏要等她查出東西來,再讓那些人的摺子變成笑話。可這“三天”,也不是好拿的。他分明在逼她提前出牌。

沈淮看著她:“所以雲姑娘,你手裡,到底有多少?”

雲初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本藍布小冊,翻到其中一頁,遞過去。沈淮低頭細看,起先神色平淡,漸漸地,他捏著冊頁的手指收緊了。

“這些,可都有據可查?”他壓低聲音。

“每一筆,都在照磨所的舊卷裡。我不曾帶出,也不曾抄錄。”雲初道,“若大人信我,明日與我同去翻出三處,便足夠將那位侯爺拉下水了。”

沈淮抬眼,目光裡像有火苗跳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定:“好。明日,我去照磨所。”

窗外暮色漸濃,都察院的古柏像無數沉默的巨人,立在將化未化的雪光中。雲初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沈淮忽然叫住她。

“雲姑娘。”他聲音極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父親當年,曾有恩於我。”

雲初身形一頓,冇有回頭。

“我這個人,不大信命。”沈淮道,“但我信報應。時候到了。”

雲初握緊門框,指節泛白。她輕輕“嗯”了一聲,跨出門去。夜風吹上臉來,竟不覺冷。

有什麼東西,正從她胸口一寸寸地,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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