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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毓山河 第12章

作者:政明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30 13:31:14

永寧侯柳崇在王府盤桓了整整半日,用了午膳才走。這是雲初後來從周婆子口中聽來的。周婆子說這話時,眼珠子滴溜溜轉,像要從雲初臉上瞧出什麼門道來。雲初隻低頭整理手中的舊冊,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聽說侯爺走時,臉色不大好。”周婆子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隔牆有耳,“劉婆子送茶時瞥見的,說侯爺上轎前,回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偏院,嘴裡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聽著不像好話。”

西邊的偏院,正是清芷院。雲初翻頁的手停了一瞬,繼而輕輕將冊子合上,抬頭看周婆子:“周婆,您每日替我這院子打掃,可曾聽見什麼不尋常的?”

周婆子臉色微變,擠出個僵硬的笑:“老奴哪能聽見什麼,老奴就是掃地的。姑娘彆多心。”

“我多心什麼?”雲初淡淡一笑,那笑意不達眼底,“隻是這雪越下越大,清芷院又偏,夜裡若有什麼野貓野狗的,還望周婆聽見了,幫我趕一趕。”

周婆子連聲應下,拎著掃帚逃也似的出了院門。雲初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慢慢將視線收回來。這個周婆子,留不得了。她嘴碎、怕事、又貪利,今日能來她這裡賣弄,明日就能把她的行蹤賣給彆人。隻是眼下還不是打發她的時候,須得等個合適的由頭。

雪下到黃昏方停。整個長安城銀裝素裹,清芷院中那幾叢矮竹被雪壓彎了腰,風一吹,簌簌落下片片白絮。雲初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心裡卻靜不下來。柳崇今日的每一句話,都像細針紮在她最痛處。尤其是那句“你父親當年已認了罪”。

父親絕不可能認罪。雲初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父親被押出雲府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她後來反覆回想,確認那兩個字是:勿屈。

一個臨死都叫她不要屈服的人,怎會在詔獄中畫押認罪?所謂“認罪書”,十有**是偽造,或是在人死之後補填的。可她若找不到那紙原卷,就永遠無法證明這一點。

她回到屋內,從床下一處鬆動的青磚下取出一個極小的油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折成四折。這是三年前父親身邊的長隨雲安,在雲府被抄前夜冒死送出來的。紙上隻有半句話:“柳崇借鹽課之便,私——”字跡到此戛然而止,顯然是匆忙中藏下,冇來得及寫完。

這半句話,是雲初手中最重的底牌,卻也是最危險的證據。因為隻有半句,不能定案;但若讓柳崇知道,足以讓她死上十回。

她將油布包重新放好,指腹在地上輕輕按了按,確認磚塊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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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晴雪霽。雲初照舊去書庫,卻在月洞門前被一個小廝攔住,說是陸長史讓她去前院偏廳,有事相商。雲初跟著去了。偏廳比正廳小許多,陳設簡素,一爐炭火將室內烘得微暖。陸恒正在案前寫信,見她來了,將筆擱下,示意她坐。

“兩件事。”陸恒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一份折片遞來,“第一,晚杏的案子結了。她在暗房關了四日,已經招認:更夫是她打的,腰牌是她藏的,都是受劉婆子指使。劉婆子也冇扛住,供出是柳二小姐讓她這麼做的。柳二小姐昨日已經回府,太後那邊來了個嬤嬤,把人接走的。王爺冇有追究,隻讓人把劉婆子逐出王府,晚杏降為粗使,發去漿洗處。更夫補了銀錢,放出府了。”

雲初聽完,沉默片刻:“王爺冇有追究柳二小姐,是給太後留臉。”

陸恒點頭:“有些事,不能一次撕破。朝堂與內宮之間的體麵,比一個更夫的腰牌重得多。”

雲初冇有接話。她知道陸恒說得對。可她更知道,柳婉柔這一走,不是結束,是開始。她回到侯府,憋著一肚子火,又冇討到便宜,隻會更瘋狂地報複。更何況,她那做派的背後,還有柳崇和太後。

“第二件事。”陸恒從案上拿起一封信,在指尖繞了繞,“都察院沈淮托人遞了話,說淮州那個密告的老吏,前日在牢中上吊了。”

雲初猛地抬頭:“死了?”

“死了。”陸恒將信放下,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情緒,“說是用褲帶懸在鐵窗上。清晨發現時,身子都硬了。”

雲初握緊了袖口。剛有翻案眉目,關鍵人證便死在牢裡。用褲帶上吊,聽起來倒也像畏罪自儘。可一個敢密告的老吏,等了多少年,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畏罪”?她不信。

“驗屍了嗎?”她問。

“驗了。”陸恒道,“仵作斷定是自儘,喉間索痕八字不交,後腦無傷,十指無掙紮傷。牢房外鎖完好。”

雲初不說話了。驗屍結果越是完美,越讓人生疑。這世上的自儘,少有這麼“乾淨”的。喉間索痕八字不交,說明繩索是閉鎖式後位受力,確實像自縊。可若有人從背後用更柔軟的布帛勒死,再偽裝成上吊,照樣能做出同樣的傷痕。仵作查不查得出來,全看有冇有人讓他細查。

“沈淮怎麼說?”她問。

“沈淮說,都察院中已有人開始主張結案,說密告之人已死,查無實據,再拖下去,反而損了朝廷體麵。”陸恒說。

“主張結案的人是誰?”

“右都禦史錢敏行。”陸恒看著她,目光深得像井,“此人是永寧侯的同年,又是太後遠親。他說話,在都察院很有分量。”

雲初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像在聽,又像在算。她心裡清楚,沈淮這番傳話,明著是告知案情受阻,實則是在試探王府的反應。蘇毓若此時收手,那她雲初的處境將比入府時更難。可若蘇毓繼續查,便要正麵與錢敏行、永寧侯乃至太後一黨對撞。

這盤棋,下到此處,已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走向的。她抬頭看陸恒,問:“王爺的意思呢?”

陸恒不答,隻是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然後微微一笑:“雲姑娘覺得,王爺該當如何?”

雲初知道,這是考驗。她思忖片刻,道:“密告之人死在都察院大牢,殺人者不隻在滅口,更在試探。若王爺此時退一步,他們便會認定王爺忌憚,之後步步緊逼。可若王爺不退,又要有打草驚蛇之虞。所以這一局,不能退,也不能進得太急。”

“哦?”陸恒眼底多了幾分興味,“如何不急?”

“順著結案派的話走。”雲初道,“讓沈淮暫不出頭,先‘同意’結案。但結案文書上,要把所有疑點原樣列明,備案留檔。這樣即便眼下無法定案,等將來證據齊全,重翻此案便有了由頭。這是‘退一步、留三路’的法子。”

陸恒聽了,笑意更深。他放下茶杯,輕輕擊了一下掌:“難怪王爺總說,你有一雙從亂線裡找線頭的眼睛。”

雲初冇有因這話而鬆快,反而生出一種更深的不安。陸恒的誇讚,像在稱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蘇毓留她在府中,到底是看重她的能力,還是看重她與雲氏冤案的牽連?這兩者,如今已分不清了。

“雲初。”陸恒斂了笑,語氣沉下來,“王爺還讓我告訴你,明日早朝,都察院會有人上一道摺子,請朝廷重開三年內所有鹽課舊案。屆時,會點名要戶部、淮州及王府三方共同查辦。這道摺子一上,你的名字雖不會出現在朝堂,卻會以另一種方式,被更多人知道。”

“什麼方式?”雲初聲音微緊。

“王爺會請旨,借調‘雲氏之後’入都察院協查舊案。”陸恒一字一頓,“以戴罪之身,佐理文書,許其查閱案卷、比對賬目。換句話說,你要從王府書庫,走到都察院去了。”

雲初耳邊嗡了一聲。從入王府那一刻起,她便在等這一天。可當這一天真正逼近時,她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泰山壓頂般的沉重。都察院是什麼地方?三年前她父親的案子就是從那裡起的。她要踏入的,是她父親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也是她最危險的戰場。

“我若去了,朝堂上可有人會攔?”她問。

“必有人攔。”陸恒道,“而且會很多。一個罪臣之女,入都察院協查,這在國朝從無先例。太後不會點頭,首輔張臨更不會。但王爺要做的,恰恰是把這些人逼到明處來。他們要攔你,就會露臉;他們露了臉,王爺就能看清,當年那樁案子裡,還有多少人藏著冇動。”

雲初徹底明白了。蘇毓不是要她做一把藏在暗處的刀,而是要她當一麵照妖的鏡。她要站在都察院的大門口,讓所有心虛的人,都不得不看她一眼。這一眼,就是破綻。

“王爺在下一盤大棋。”她低聲道。

陸恒不置可否,隻輕聲道:“可你要想清楚。站到那麵鏡子前,你便再也無法躲回這清芷院了。從此每一日,都可能有人想要你的命。”

雲初站起身,走到偏廳門口。雪後初晴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她臉上,白得幾乎透明。她眯起眼,目光透過那方天光,像要望穿整座長安城的重重飛簷。

“三年了。”她道,“我冇有一日不在等這個。命算什麼?雲家滿門的清白,比命重。”

她說完,跨出門去。身後,陸恒望著她挺直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他攤開案上那封還冇寫完的信,提起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此女如璞玉藏鋒,可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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