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烈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水泥預製板,掌心壓在粗糙的砂石麵上。
堅硬的顆粒硌得指腹生澀發疼,他半點不敢動,壓低視線盯著下方沙灘。
岸上十二個卸貨漢子來回穿梭,動作熟練又謹慎。
短短十幾分鐘,二十七隻密封木箱全部搬空,儘數藏進蘆葦蕩後方的廢棄倉庫。
最後一箱貨物抬進門的瞬間,厚重鐵門猛地合攏。
老舊鐵頁摩擦門框扯出刺耳的吱呀聲,緊跟著鐵鎖釦死,清脆的哢噠聲穿透夜風。
所有人不再交談,集體轉身,腳步整齊朝著停靠的貨船退去。
江麵鹹腥混著蘆葦的青氣撲麵而來,夜露浸骨,貼在皮膚上涼得發麻。
秦烈屏住呼吸,胸腔壓得極穩,連呼吸節奏都刻意放輕。
風聲沙沙作響,斷斷續續的低語順著風縫飄上來,壓得極低。
“貨全部鎖死了,這邊安全,冇人巡查。”
“就按老規矩來,明天一早開船走,半點痕跡不留。”
藉著夜色微光,秦烈一眼掃到領頭男人脖頸的刺青。
一塊青色狼頭紋路,凶悍醒目,是趙洪勇手下嫡係小弟的專屬標記。
心裡最後一點猶豫徹底落地。
趙洪勇果然在這塊老碼頭私搞交易,藉著位置偏僻、監管鬆散的漏洞,藏黑貨、走暗線。
陳九霄以前跟他提過,老碼頭早年就是隱秘轉運據點。
隻是秦烈萬萬冇想到,趙洪勇接手地盤後,膽子能大到觸碰軍械這種殺頭買賣。
岸邊跳板微微受壓,發出輕微的咯吱晃動。
最後一人踩上甲板站穩,下一秒,貨船發動機低沉轟鳴起來。
濃烈的柴油味瞬間鋪滿整片江麵,嗆得人喉嚨乾澀發緊。
船身緩緩掉頭,螺旋槳攪動江水,嘩啦啦的浪聲壓過夜裡所有雜音。
船殼擦過成片蘆葦,壓彎一地草稈,黑色船影慢慢融進濃稠夜色。
轟鳴聲由近到遠,一點點變弱,最後徹底被潮水拍岸的悶響吞儘。
秦烈冇有急著動身,依舊隱在預製板後方穩了足足五分鐘。
雙耳高度緊繃,仔細捕捉港區每一絲動靜,生怕有埋伏冇撤乾淨。
蘆葦叢隻剩夜風穿葉的輕響,遠處零星幾聲狗吠過後,整片區域徹底死寂。
空氣裡黏著柴油和槍油的混雜味道,潮濕、刺鼻,久久散不去。
確認絕對安全,他才緩緩直身走出陰影。
鞋底踩進吸飽江水的軟沙,鞋跟淺淺下陷,全程冇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褲腳掃過叢生的狗尾草,堆積整夜的露水瞬間浸透布料。
冰涼的濕氣順著小腿往上竄,貼著皮肉,冷得人微微發麻。
秦烈隨手攏了攏身上老舊的作訓服,目光快速掃遍整片沙灘。
很快鎖定蘆葦邊那隻落單的木箱,是剛纔搬運打滑、磕碎邊角的漏網貨。
箱體裹著多層深褐色防水油布,邊角長期摩擦,已經磨得發白起毛。
他屈膝蹲下,指尖順著油布邊緣摸索,摸得出底下實木箱體的硬實輪廓。
抬手一把扯開油布,深綠色的軍用鐵皮箱徹底露了出來。
箱體印著規整的白色軍區編號,四邊加固鋼條,正中央鎖著製式軍用銅鎖。
看到編號的一瞬間,秦烈呼吸微頓。
這箱子他太熟了,北戰區後勤軍械處專屬製式,當年他在北境軍械庫守了三年,天天打交道。
五年前他入獄之前,還親手盤點過同一批次的訓練軍械。
冇想到時隔五年,本該封存管控的軍物資,會出現在寧城的黑市碼頭。
後腰微動,指尖彈出摺疊刀,清脆哢噠一聲劃破寂靜。
刀尖精準卡進鎖釦與木箱的縫隙,手腕輕輕一沉,順勢往下切壓。
江邊潮氣常年浸潤木頭,栓扣早已泡軟,輕輕鬆鬆就被劃開豁口。
秦烈抬手掀開箱蓋,一股純正濃烈的槍油味撲麵而來,嗆得鼻腔微微發澀。
箱內鋪著黃色減震油紙,拆解完好的槍械零件擺得整整齊齊。
槍托、槍管、機匣全部獨立塑封,分類規整,冇有半點磕碰損傷。
他隨手拆開一袋包裝,指尖撫過冰涼堅硬的槍管。
膛線深刻規整,表層烤藍工藝標準,是改版九五式,專門適配近戰突擊。
輕量化聚合物槍托,改良防滑握把,明顯是後期私自改裝過的製式槍。
快速清點一遍,整整八套完整槍械零件,外加三組備用彈匣、一罐專用養護油。
心臟平穩起伏,冇有慌亂,隻有沉底的冷徹和釋然。
五年了,他一直抓不住沈定邦的實錘把柄,今天總算撞破了對方最深的黑幕。
趙洪勇根本不是簡單的街頭頭目。
他是沈定邦藏在寧城的白手套,專門負責轉運、洗白走私軍械。
外界傳沈定邦靠地產、灰色產業發家,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撐起他滔天勢力、钜額財富的,是這條刀口舔血的軍火走私線。
秦烈捏起一截槍管,指尖撫過被刻意磨平的出廠編號。
密密麻麻的劃痕覆蓋原本編碼,就是為了斬斷溯源,規避追查。
他將所有零件原樣歸位,鋪平油紙、扣緊箱蓋。
掏出隨身細釣魚線,輕輕係在內部鋼釦隱蔽位置。
隻要有人再開箱,細線必定崩斷,痕跡一目瞭然。
又摸出粉筆,在箱底死角畫了個隻有自己認得的小三角記號,隱蔽至極。
做完所有偽裝,重新裹緊油布,精準拖回原來的位置。
角度、距離分毫不差,乍一看和冇動過一模一樣。
收刀插回後腰,拍掉掌心細沙,粗糙顆粒蹭過掌心血繭。
抬頭望向夜空,烏雲壓得極低,徹底遮死月色,港區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晚風越來越烈,吹得整片蘆葦蕩嘩嘩狂響。
持續上漲的潮水漫上沙灘,淺淺泡住箱底,慢慢軟化下方的軟沙。
秦烈不再停留,轉身沿著防波堤往板房區折返。
鞋底碾過碎石路麵,沙沙細碎聲響,在安靜夜裡格外清晰。
路邊堆疊的廢棄集裝箱縫隙裡藏著夜鳥。
腳步驚動飛鳥,撲棱翅膀掠向夜空,幾聲沙啞啼叫過後,四周重歸死寂。
刺鼻的柴油味漸漸消散,隻剩江水鹹腥混著草木清氣。
後背衣衫早已被夜露浸透,冰涼貼身,他卻半點無感,腦子裡隻剩層層線索。
北境軍械、私自改裝、深夜走私、趙洪勇轉運。
所有碎片全部串在一起,五年前的冤案輪廓,徹底清晰。
當年那趟邊境任務,根本不是上級指令出錯。
是沈定邦刻意篡改軍令,用來掩護走私軍火的暗船。
隊友撞破秘密,慘遭滅口犧牲。
事後所有臟水、所有罪責,全部扣在他秦烈頭上,換沈定邦一身光鮮上位。
五年冤獄,身敗名裂,眾叛親離。
原來從頭到尾,都隻是對方為了守住走私黑幕,精心佈下的死局。
秦烈牙關咬緊,腮線狠狠繃起。
側臉那道陳年淺刀疤,在昏暗夜色裡透著刺骨的冷意。
快步走到板房區門口,守夜心腹正坐在小馬紮上值守。
看見他回來,立刻站起身,攥著手裡的橡膠棍,語氣恭謹又關切。
“烈哥,你回來了。
今晚外頭挺安靜,一點動靜都冇有。”
“冇事。”
秦烈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四周,淡淡吩咐,“都早點歇著,門窗鎖牢。”
“好嘞!”
心腹應聲落座,依舊緊盯路口,半點不敢鬆懈。
秦烈推門進房,老舊板房撲麵而來一股黴腐混著舊木頭的味道。
牆皮大塊脫落,露出底下泛黃竹篾,屋裡陳設簡陋得可憐。
一張舊木板床、一張掉漆木桌,缺腿椅子墊著磚頭勉強能用。
他反手帶上門,拉過椅子坐下,摸出懷裡那隻舊懷錶。
掀開表蓋,熒光指針定格在淩晨一點十分。
距離天亮,還有五個多小時的空檔。
端起桌上搪瓷缸,灌了一口涼白開。
滿口鐵鏽味,澀得喉嚨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