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水中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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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漸漸散去。小石頭拿起抹布去擦桌子,阿依諾端著一摞碗往後廚走,腳步輕快。李然走到櫃檯邊,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
十一娘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
“今天天氣不錯,”李然說,“我打算午後去釣會兒魚。”
“又去釣魚?”十一娘放下手裡的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臉的不以為然,“魚有甚好釣的?你想吃什麼樣的魚,明天讓老孫給你帶幾條過來,又花不了幾個錢。”
“釣魚佬的世界你不懂。”李然理直氣壯地反駁,“我釣的是魚嗎?我釣的是樂趣,是一份超然於世的心境。”
“行行行,我不懂。”十一娘冇好氣地擺了擺手,“你的境界高,我們凡夫俗子理解不了。不過——要等中午店裡的生意結束了你才能走。”
李然笑著點點頭,轉身打算往後廚走。
身後傳來十一孃的嘀咕聲,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見:“有毛病!”
李然猛地一怔,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這句話,好熟悉。
多少個清晨,他揹著釣箱躡手躡腳地出門,身後總會飄來這麼一句。語氣一模一樣,帶著三分嫌棄七分無奈。他每次都嬉皮笑臉地回一句“釣魚佬的事,能叫有病嗎”,然後門就在身後關上了。
可這一次,他身後冇有那扇門,那個說這話的人也換成了彆人。
十一娘見他愣在那裡,以為他生氣了,撇了撇嘴:“說你一句還不行了?趕緊去乾活,彆杵在這兒當門神。”
李然回過神來,笑了笑,冇說什麼,徑直朝後廚走去。
晌午的日頭斜掛在當空,湖麵上鋪了一層碎金子似的光。李然悠閒的坐在馬紮上,手裡握著魚竿,人卻有些走了神。
穿越這些日子,他養成了一個毛病——盯著一個地方不動的時候,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不該想的事。比如那個回不去的家,比如那個罵他“有毛病”的女人。奇怪的是,想著想著,那女人的臉就變了,一會兒是原來老婆的模樣,一會兒又成了十一孃的樣子。兩張臉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換,像水裡晃動的倒影,抓不住,也看不清。等他從這團亂麻裡掙脫出來,低頭一看,魚漂早就沉下去了,連個影子都瞧不見。
於是他慌忙提竿,魚鉤上空空蕩蕩,餌料早就被吃了個乾淨。
李然歎了口氣,正要收線重新掛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像是什麼東西滑進了水裡。
他下意識地回頭,隻來得及看見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蘆葦叢邊一閃,湖麵盪開幾圈漣漪,隨即恢複了平靜。那動靜極輕,輕得像一條魚躍出水麵又落下去,若不是他正好麵朝那個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李然愣了一下,盯著那片水麵看了一會。
漣漪散儘了,湖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什麼也冇有。
他皺了皺眉,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見自己的魚漂周圍,冒出了一串細密的氣泡。
魚來了!
難道是鯉魚?不大可能。鯉魚喜歡拱泥尋食,冒出來的氣泡總是大小均勻、密密匝匝的一小片,少說七八個,多則十來個,還常常帶著一股濁水翻上來。可眼前這串氣泡,清清亮亮的,水底也不見渾濁,不像鯉魚。
他還冇來得及想明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很密,來得極快。李然抬起頭,看見七八個騎馬的漢子從樹林裡衝了出來,揚起一片塵土。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生得濃眉大眼,滿臉絡腮鬍,身穿一襲玄色錦袍,腰束革帶,腳蹬黑靴,馬鞍上掛著一把弓,腰側懸著一柄橫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們在岸邊勒住馬,翻身下來,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然身上。
“喂!”年輕人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瞧見一個年輕女子朝這邊跑過來冇有?”
李然心裡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搖了搖頭:“冇有。”
年輕人仔細瞧了瞧李然的表情,感覺他不像是在撒謊,於是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在湖麵上掃了一圈。他的視線在那串還在往外冒的氣泡上停了一瞬,眯起眼睛,指了指水麵:“那是什麼?”
“氣泡。”李然說。
“我知道是氣泡!”年輕人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我問你為什麼冒泡!”
李然低頭看了看水麵,那串氣泡停了一會,又開始往外冒,絲毫冇有要停的意思。
他腦子轉得飛快,抬起頭,咧嘴一笑:“冒泡當然是有大魚要上鉤啊。您釣魚釣得少,自然不懂。”
“大魚?”年輕人將信將疑地蹲下來,盯著那串氣泡看了幾眼,“什麼魚能冒這麼多泡?”
“鯉魚。”李然麵不改色地說,“您彆看這泡多,魚更大。估摸著這條魚少說也有二十來斤。這麼大的鯉魚,我釣了這麼多年也是頭一回見。”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比了足足半人長。
年輕人盯著水麵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李然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正要開口說什麼——
水中的魚漂猛地往下一頓,隨即開始緩緩下沉,沉穩有力,不急不躁,正是大魚吃鉤的架勢。李然看準時機,手腕猛地一抬,魚竿瞬間彎成了一張弓,魚線繃得筆直,在水麵上割出一道細長的水痕。
“來了來了!”李然裝出驚喜交加的樣子,一邊收線一邊喊,“瞧見冇有!我說有大魚吧!”
正在岸邊四處搜尋的幾個隨從聞聲都圍了過來。年輕人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根彎成滿月的魚竿吸引了過去。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然手中的魚竿牢牢牽住的時候,水麵下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翻了個身,朝不遠處的蘆葦叢中遊去,冇有激起一絲水花。
李然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水中的大魚遛得翻了肚皮。他喘著粗氣,朝年輕人笑道:“這位大哥,麻煩幫個忙,幫我抄一下魚!”
年輕人一愣,心想這人倒是不客氣。他左右看了看,在岸邊的草叢旁發現了一把樣式精緻的撩罟——也就是後世所說的抄網。他撿起來,順手將水中的鯉魚抄起,扔在了草地上。
那接近二十斤重的大鯉魚在草地上撲騰著,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紅的光。李然一把按住魚,抬頭對年輕人笑道:“這位大哥,這麼大的鯉魚,你們怕是頭一回見吧?要不帶回去給哥幾個分了?”
年輕人盯著那條魚看了好幾息,又看了看水麵——氣泡已經停了,湖麵平靜得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他皺了皺眉,直起身,擺了擺手:“不用了。這魚我們吃不得,我勸你最好也放了。更何況我們還有公務在身,就不打擾你釣魚了。咱們走。”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幾個隨從翻身上馬,馬蹄聲嘚嘚,很快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李然站在原地,手裡按著那條還在撲騰的大鯉魚,等了很久,確認追兵走遠了,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蹲在岸邊,壓低聲音朝水裡喊:“出來吧,人走了。”
水麵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隻手從水下伸了出來,扒住了岸邊的石頭。那隻手很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隻是此刻被湖水泡得有些發白。
一個渾身濕透的人影從水中探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水珠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滴在岸邊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