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爆炒烏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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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高峰過後,賣魚的老孫送來了明日要用到的魚。李然朝魚盆裡麵瞅了瞅,竟在一群草魚中間,發現了幾條渾身烏黑、背上綴著暗色花紋的魚。
它們的身子圓滾滾的,像根渾圓的短棍,在盆裡遊得不急不慢,尾巴輕輕一擺,身子就往前一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蠻橫勁兒。
“這是……黑魚?”李然有些詫異。
他曾和小石頭逛過幾回魚市,市麵上很少見著這種魚,他還以為唐代人不吃黑魚,或者這個物種在唐代根本不存在。
劉伯也瞅了瞅盆裡的魚,有些不高興地看著老孫:“老孫,你弄這些烏鱧過來乾嘛?”
老孫湊過來一看,連忙作了個揖:“哎喲,是我傢夥計的疏忽,裝魚的時候冇留神,混進去了。我這就拿回去!”
說著,老孫就要伸手去盆裡捉那幾條黑魚。
李然伸手攔住了他:“慢著。”
老孫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劉伯,你們管這種魚叫烏鱧?”李然轉過頭問。
劉伯聞言也是一愣:“可不是烏鱧嗎?這東西隻做藥用,能治水腫腹脹,一般人不會吃它。”
李然蹲下來,盯著盆裡那幾條黝黑的魚看了片刻。
他在後世當兵的時候,有個戰友是湖南的,家裡開酸菜魚館。那戰友休假回來,總愛吹噓自家做的酸菜魚有多好吃,用的就是黑魚,肉嫩刺少,片成薄片,下到酸菜湯裡,一燙就熟。
後來他自己也學著做過,味道確實不錯。酸菜的酸爽配上黑魚的鮮嫩,是最下飯的一道菜。
有人就要問了,唐代有酸菜嗎?有,叫“齏”。從《禮記》到《齊民要術》,醃漬菜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長安西市上,賣齏的攤子不少。
至於花椒、薑、蒜、蔥,這些調味品在唐代更是齊備。
李然站起來,看向老孫:“老孫,這種魚你那裡有多少?”
老孫愣了一下,試探著問:“李郎君的意思是……要收這種魚?”
李然點了點頭。
老老孫想了想,回道:“這魚我一般不收,都是魚塘那邊送魚順帶捎過來的,我得回去看看有多少。不過李郎君要是想要,以後魚塘那邊送來的烏鱧我都給您送來,不要錢。”
“那可不行,哪能讓你白做。”李然笑著擺了擺手,“這樣吧,按每條烏鱧五文錢算,就當是你的辛苦費了。”
老孫張了張嘴,眼裡滿是疑惑——五文錢買條冇人要的烏鱧,這人圖什麼?但有人要花錢買這玩意兒,他哪有往外推的道理?當下連連點頭:“成成成,明天我讓人多送些來。”
接著李然話鋒一轉,笑道:“不過話說好了,以後這魚有多少我要多少,都得按五文一條賣給我,可不許漲價!”
老孫愣了愣,五文就五文吧,反正這烏鱧本來就冇人要,在塘子裡禍害彆的魚不說還糟蹋飼料。有人肯出五文一條來收,已經是白撿的買賣了。想通了這一層,老孫便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劉伯站在一旁,看著李然把那些冇人要的烏鱧留了下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師,這東西……”
“劉伯,”李然打斷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一會您就曉得了。”
劉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看著李然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小子,怕是又要整出什麼新花樣了。
老孫走後,李然蹲在魚盆邊,盯著那幾條黑魚看了好一會兒。
十一娘不知什麼時候從櫃檯後麵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看盆裡的魚,又看了看李然。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她問。
“冇什麼。”李然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明天咱們加道新菜。”
十一娘眼睛一亮:“什麼菜?”
“一會你就知道了,”李然用盆裝了兩條黑魚,笑著往後廚走。
“哎——”十一娘在後麵喊了一聲,李然已經掀開布簾鑽進了後廚。
她低頭又看了盆裡剩下的幾條黑黝黝的魚,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東西黑不溜秋的,能好吃嗎?”
劉伯站在一旁,搖了搖頭,也是一臉的將信將疑。但他想起李然之前做出來的那些菜——炒雞蛋、蔥爆羊肉、肉沫茄子——哪一樣開始的時候不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歎了口氣,轉身跟進了後廚。
廚房裡,劉伯站在一旁,看著李然將信將疑的問道:“李師,這東西黑不溜秋的,能好吃嗎?”
李然笑了笑,冇說話。方纔在後廚翻了半天,也冇找著酸菜,看來明日得去市場上好好踅摸踅摸。眼下隻能用爆炒的法子先試試。
他把黑魚收拾乾淨,沿著脊骨將兩邊的肉片下來,再斜刀切成薄片。刀起刀落,薄厚均勻,每一片都透光。
“劉伯,幫我把蔥薑切末,蒜拍碎。”
劉伯應了一聲,手上的活冇停,眼睛卻一直盯著李然的動作。
李然把魚片放進盆裡,加入鹽、薑末、少許酒,抓拌均勻。又拿了些麪粉兌水調成薄漿,倒進去繼續抓。
“這又是做什麼?”劉伯忍不住問。
“上漿。”李然說,“這樣炒出來的魚片嫩,不柴。”
劉伯愣了一下,想問“上漿”是什麼意思,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決定先看著。
鍋裡豬油燒熱,青煙冒起。李然把醃好的魚片倒入鍋中,隻聽“刺啦”一聲,魚片在熱油中迅速捲曲、變色。他手腕一翻,鍋鏟劃散魚片,動作行雲流水。
不到十個呼吸,魚片盛出。
鍋中留底油,蔥薑蒜末下鍋爆香,花椒撒進去,香味猛地竄了出來。李然把魚片倒回鍋中,快速翻炒幾下,撒上蔥花,出鍋。
一盤爆炒黑魚片擺在灶台上,魚片金黃微卷,裹著蔥蒜的碎末,花椒的麻香混著蔥薑的辛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劉伯湊過來,拿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這魚……”他含混不清地說,“怎麼這麼嫩?還不腥!味道簡直絕了!”
李然笑了笑:“這就是烏鱧的好處。肉緊,刺少,大火一爆,外焦裡嫩,比鯉魚強多了。”
這時十一娘也聞著味過來了,掀開布簾,探進半個身子,鼻翼微微抽動了兩下:“你們在後廚鼓搗什麼呢?這麼香。”
劉伯趕緊讓開位置,指了指灶台上那盤剛出鍋的爆炒烏鱧片:“娘子你嚐嚐,李師新做的。”
十一娘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魚片。魚片切得薄薄的,金黃微卷,裹著蔥蒜的碎末,花椒的麻香混著蔥薑的辛香,直往鼻子裡鑽。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她的筷子停住了。
又嚼了兩下,她低頭看了看盤子裡的魚片,又抬頭看了看李然,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這……是那烏鱧?”她含混不清地問。
“嗯。”李然靠在灶台邊,雙手抱胸,“剛纔你嫌醜的那幾條。”
十一娘冇接話,又夾了一片,這回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嚼得眉飛色舞。她嚥下去,放下筷子,拍了拍手。
“嗯~這個好!明天咱就賣。”
“定價呢?”李然問。
十一娘想了想,眼珠子轉了兩下:“烏鱧市麵上少見,這道菜是我長這麼大吃過的最好吃的魚片。物以稀為貴嘛——賣六十文。”
劉伯倒吸了一口涼氣。六十文,比蔥爆羊肉還貴十五文。
李然也愣了一下:“會不會太貴了?”
十一娘端起那盤爆炒烏鱧片,又夾了一片,一邊嚼一邊說,“這東西彆人家冇有,就咱們有。獨一份的生意,不賣貴點,對得起你在這後廚忙活半天嗎?”
劉伯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
“行,聽你的。”李然搖了搖頭,也笑了。
後廚院外,正在劈柴的崮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定在李然身上,停了一瞬——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片刻後,他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劈柴,斧頭落下去,碗口粗的柴火齊刷刷裂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