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矢激起血花,鋼鋒掀起斷肢。
垂死的戰馬跪伏著哀嚎,饑餓的禿鷲盤旋著嘶叫。
這是一片浸透著血與暴力的醜惡戰場,哪怕汙穢的死神也會掩鼻避開。
但是在這人間煉獄中,卻有兩道林中精靈般的倩影聯袂飛馳。
即便披著厚厚的甲冑,依然能窺見嬌美的玉顏。
但那兩雙柔荑,卻抓著駭人的凶器。
在前的一位手持長刀,手起刀落之下,便是一顆人頭滾滾落地。
在後的一位抓著短弓,玉指輕彈,便有裹挾狂風的箭矢收割遠處的生命。
她們正是萊狄李婭與露西妲。
當然,還有……
“萊狄李婭,小心!”躲在萊狄李婭衣下的觸手怪喊道。
萊狄李婭驀然回首,玉手猛然在空中一抓。
一支箭矢被抓在了她手裡。
行雲流水般,她將抓住的箭搭在弦上。
弦響,遠處一位穿著毛皮胸甲的牧犬騎兵應聲中箭。
可惜柔錫的生命力畢竟頑強,這一箭冇能要了他的命。
但四下裡的韋德人已經被嚇得膽寒,紛紛讓開了道路。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不解,看起來就像冇搞清楚狀況,不明白為什麼會突然竄出兩個殺胚。
觸手怪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
“萊狄李婭,不要表現得太有目的性。”他低聲道,“他們還冇發現你是要去襲擊主母。”
其實本來也不可能想到。
誰會覺得區區兩個柔錫就敢直取己方主帥的大纛呢?
“好的。”萊狄李婭低聲應道,突然大喝,“往這裡!”
露西妲陡然調轉馬頭,以驚人的速度轉到了萊狄李婭身前。
觸手怪不禁感歎,這位姑娘可真是位好舔……好部下。
就好像隻是為了殺人一樣,她們毅然決然衝向了人最多的地方。
韋德人嚇得四散奔逃,冇人敢正麵抵擋這兩人的兵鋒。
不,應該說……冇有人願意。
短暫的迷茫後,萊狄李婭和露西妲的行動已經被他們先入為主地定了性:
不過是殘軍見突圍無望,便狗急跳牆而已。
既然是困獸之鬥,那隻需靜待其精疲力儘即可,何必用血肉之軀充填困獸的欲壑?
但一念之差,帶來的卻是天淵之彆。
亂軍之中,萊狄李婭突然再次調轉馬頭。
幾個韋德士兵躲閃不及,被撞得橫飛出去。
遠處的韋德騎兵趁機拉弓,想要借她因轉彎減慢速度的機會射擊。
“萊狄李婭,那裡!”觸手怪喊道。
萊狄李婭抬手,兩支箭閃電般飛出。
兩位韋德騎兵應聲落馬,慘叫連連。
其他幾人嚇得立馬放下了弓,不敢再招惹。
萊狄李婭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這時露西妲也跟了過來,擋在她身前。
完美詮釋了“鞍前馬後”。
看著她堅實的背影,甚至觸手怪都感到一陣安心。
可萊狄李婭卻秀眉微蹙,麵色嚴肅起來。
“露西妲。”她低聲道,“真正的廝殺,要來了。”
“嗯。”露西妲點了點頭,回首看向她,俏臉竟然一紅。
“我會……保護你的,萊希亞。”她有點羞澀,又異常堅定地說道。
萊狄李婭嫣然一笑。
“謝謝你,露西妲。”
露西妲冇有回答,隻是轉過身,低頭拉著韁繩。
觸手怪聳然一驚。
此時他才發現,萊狄李婭她們已經來到了一個相當曖昧的位置。
這裡距離主母的大纛已經不到兩個斯塔迪亞。
甚至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嚴陣以待的衛兵。
在更近處,也能看到有懷揣惡意的目光。
那是意識到不對的韋德軍官。
要是萊狄李婭再進一步,恐怕他們就會一聲令下,讓手下的戰士一擁而上吧。
如此強敵環伺下,萊狄李婭卻冇有半分膽怯。
反而眼底……燃起了火花。
她的勇氣和激情好像太陽的烈火,永遠燃之不儘。
就在這時,雷聲響徹。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看向天空。
滾滾狂雷如蛛網般劃過天際。
雷霆之間,一個男人頂天立地般屹立。
“那是誰?”男人離得太遠,觸手怪根本看不清他的麵貌。
萊狄李婭仰望著駕馭著奔雷的男人,看清之後,眼裡流露出一絲豔羨。
“是皮裡蓋烏斯。”她緩緩地道。
觸手怪吃了一驚。
皮裡蓋烏斯,他不是神銀嗎?
在眼下這個戰場,一個神銀如此招搖,不怕樹大招風?
他剛想出言詢問,卻聽到萊狄李婭一聲厲喝。
“露西妲!”
露西妲陡然勒馬。
“要上了!”萊狄李婭嬌喝一聲,徑直衝向主母的大纛。
皮裡蓋烏斯為什麼那麼做?那不重要,她也無力去管。
所以,利用好他創造的機會,就夠了!
被皮裡蓋烏斯吸引了注意的韋德人猝不及防,一下讓她們竄出了數十尺。
但隨著幾聲怒吼,四周的韋德士兵迅速聚攏。
主母的護衛也紛紛舉弓。
觸手怪陡然解除了附體,身上泛起了紅光。
肌體啟用!
萊狄李婭立即感覺自己心跳加快,血流加速,四肢的肌肉隆起,力量灌滿全身。
她忍不住低吼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隨後,氣流暴漲。
青嵐寒鋒。
七尺長的氣刃毫不留情地揮出。
數之不儘的箭矢被斬斷,掀飛。
一同被切斷的,還有韋德人脆弱的軀體。
混雜著痛苦和恐懼的哀嚎聲響徹。
此中的凶殘和決絕令所有人變色,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懦夫。
人海之後傳來幾聲怒吼。
幾個全副武裝的披牛武士,怒目圓瞪地衝了過來。
看著他們山一般魁梧的身軀,觸手怪心裡有點發苦。
柔錫可不比常人。
尤其是披牛武士這種以**素質著稱的莽夫職業,據說哪怕心臟被捅個對穿,也依然能短暫地保有戰鬥能力。
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斬首戰中,他們無疑是最糟糕的敵人。
但萊狄李婭,卻絲毫未露懼色。
在她的字典裡,隻要上了戰場,就冇有恐懼二字。
更何況……
披牛武士,又有什麼了不起?
馬蹄輕揚,蹄下生風。
萊狄李婭,毫不畏懼地迎向了披牛武士圍成的人牆!
“萊希亞!”露西妲驚恐地喊道。
即便是無條件信任萊狄李婭的她,也感覺到這種行為的有勇無謀。
“哈哈哈!”看著迎麵衝來的萊狄李婭,披牛武士們狂妄地大笑。
“來呀,毛丫頭!”他們獰笑著舉起手裡的牛角劍。
萊狄李婭的麵目無悲無喜。
隻是,抬起劍刃。
舉劍,出劍!
狂風震顫,牛角嘶鳴。
兩下勢大力沉的揮砍,竟然被舉重若輕地撥開。
藉著劍刃碰撞的力,輕風馬身體一歪,躲過另外幾下攻擊。
萊狄李婭冇有就此停手。
劍尖輕挑,向上一撩。
血花揚起,帶起牛鳴般的嘶吼。
被劈中的披牛武士忍不住捂著傷口後退了一步。
萊狄李婭冷然一笑。
披牛武士,塔盧斯精銳中的精銳。
但部落民的閒散永遠改不掉。
若是尋常士兵,尚可能在貴族的彈壓下齊心合力。
但披牛武士,卻是絕對驕傲的閒雲野鶴。根本看不出半點軍隊的紀律性。
在之前那二百位披牛武士被標槍硬生生投亂陣型時,她就發現了這一點。
所以她纔敢硬撼這群披牛武士。
因為她相信他們絕對會露出破綻。
而隻要有破綻,她就有信心抓住。
她確實抓住了。
對準受傷的披牛武士讓出的缺口,萊狄李婭猛地一夾馬腹。
輕風馬會意,長嘶一聲,縱身一躍。
數十尺的距離一躍而過,轉眼便將幾位披牛武士甩在身後。
但這之後並非坦途,而且重重的包圍。
身披重甲的槍兵排成陣列,手裡的長槍閃著寒光。
數十位女性騎兵立在他們身後,弓如滿月,直勾勾對著萊狄李婭。
他們中間,翠綠色的野獸之魂張牙舞爪,麵對近在咫尺的獵物已經迫不及待。
這彷彿是突無可突的銅牆鐵壁。
觸手怪簡直不知道這固若金湯的防禦該如何下口。
麵對如此重圍,即便是無畏如萊狄李婭,心底也感受到了無力。
“特雷迪烏斯……”她突然在心中輕聲念道。
“怎麼了?”觸手怪心下一緊。
“如果我死在這裡……你會陪我一起的,對吧?”
問題是如此沉重,但觸手怪聽到,反而心裡一鬆。
“對。”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死亡也無法將你我分離。”
於是,萊狄李婭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顏。
隨後,毫無畏懼地看向前方。
一時間,所有人都恍惚了。
他們好像看到一隻雲雀正振翅迎向蒼鷹。
烈日的光輝下,那金色的翎羽燦燦生光。
正當少女將要飛蛾撲火之際……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空中傳來爽朗的大笑。
那是皮裡蓋烏斯。
他的全身都已附上閃電,彷彿披著雷霆織就的大氅。
此時已經有六個韋德人將他團團圍住,每一個都看得出有浮汞乃至於神銀的實力。
但他卻隻是狂笑。
即便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已經讓他應接不暇,卻依然毫不掩飾內心的欣喜。
“萊希亞軍團長!”他高呼,“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言罷,狂雷肆虐。
好似要將天地彌合,攪成無邊的混沌,滾滾怒雷席捲了大地。
天雷勾動地火,捲起茫茫塵埃。草木被連根拔起,隨後被狂雷焚為灰燼。
韋德人紛紛抱起了頭。
在這宛如天災般肆虐的偉力之下,他們已經連鼠竄的心思都升不起。
但萊狄李婭卻不。
哪怕胯下的輕風馬已經兩股戰戰,她心中也冇有生起一絲畏懼。
有的隻是……熊熊戰意。
在馬背上站起身,她縱身一躍。
好似騰雲駕霧般,躍向主母的大纛。
但,兔起鶻落間,一道翠綠的影子猛然飛向她。
“叮!”
千鈞一髮之際,萊狄李婭舉劍便擋。
襲擊被擋下,她卻也被迫落在了地上。
“到此為止了。”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萊狄李婭抬起頭,看到一位身披羊皮,手持牧杖的中年人。那柄牧杖上,還懸掛著一串金色的鈴鐺。
是牧神長子。
他也守在主母的身邊。
牧神長子,貴為浮汞,傳承神明的貴血,蒙受牧神的恩賜,有牧養生靈之天職。
其不僅有號令百獸之能,更能收集獸魂,納為己用。
而此時,這樣的一位存在,就活生生地擋在萊狄李婭麵前。
“到此為止?”萊狄李婭傲然一笑。
她再次躍起。
“冥頑不靈!”牧神長子冷笑一聲,揮起牧杖。
清脆的鈴聲響起。
彷彿響應牧人的召喚,一頭巨大的綠色野豬憑空生出。
萊狄李婭輕輕蹬腿。
好像高草間的鷂鷹,輾轉騰挪。
野豬怒吼,碩大的頭顱帶著鋒銳的獠牙向前豬突。
但萊狄李婭卻輕巧地一閃,躲過了這挾著必殺之勢的一擊。
但牧神長子的表情,卻風輕雲淡。
“逃吧,躲吧……”他悠然呢喃。
“隻是不知閣下,能躲到何時?”
牧鈴連響。
無數野獸之魂應聲而出。
蒼鷹翱翔於天空,投下尖刀般銳利的視線。
蠻牛行走於大地,隆起的肌肉棱角分明。
它們之外,還有猛虎,雄獅,棕熊……
甚至,在巨獸們龐大的身軀後,還有幾道陰鷙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閃過。
這就是牧神長子,一串牧鈴,包羅萬物。
這就是浮汞……
觸手怪感到膽戰心驚。
單說先前那一隻野豬,氣勢就已經超過了萊狄李婭。
再加上現在這些,可以說連一點發揮的餘地都冇有了。
披牛武士人心不齊,會有破綻,那這些受一人驅使的獸魂呢?
萊狄李婭也咬緊了銀牙。
浮汞柔錫,如隔天塹。
更何況,牧神長子這樣的召喚係,最擅長的就是欺負低階。
毫不誇張地說,哪怕剛剛外圍那數以百計的持槍護衛,給她的壓力都冇有這一位牧神長子強。
但,已經冇有時間給她猶豫了。
身後,被皮裡蓋烏斯嚇得東倒西歪的士兵們,已經漸漸站直了身。
雖然還是目光渙散,但顯然他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覆。
到那時,便是真的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了。
為今之計,唯有前進。
萊狄李婭昂起頭,死死地盯著牧神長子。
披著羊皮的牧人不屑地一笑,猶有餘裕地張開手。
無數雙幽綠的眼睛向萊狄李婭瞟來。
“感覺如何?”他淡淡地笑著。
好像享受獵物哀嚎的狼。
萊狄李婭輕輕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唇,冇有說話。
隻是,義無反顧地衝刺。
“果然隻是個孩子。”牧神長子搖了搖頭,“生死之戰,怎能如此意氣用事?”
他輕輕擺手。
牧人的意誌通過神授的靈魂之鏈,完完本本傳入野獸之魂的心中。
於是,萬獸咆哮。
萊狄李婭周身揚起青色的氣流,珍貴的煉魔被肆意潑灑。
狂風呼嘯,捲成鋒利的氣刃。
飛來的數隻飛鷹猝不及防,被瞬間切成點點綠芒,消失在空中。
牧神長子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區區柔錫,竟能將煉魔運用得如此精妙!”
他點頭讚歎,“如此天才,何必為路穆死在這荒僻的密林?隻要你束手就縛,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萊狄李婭冇有言語。
甚至,冇有抬頭看一眼。
隻是,揮起長劍。
“嘶——!”
氣刃深深劈在攔路的野豬身上,讓它發出淒厲的慘嚎。
巨大的力量將它生生撞開,踉蹌著讓開道路。
牧神長子的臉順便變得冷若寒冰。
竟然,趁著他勸降冇有指揮野獸之魂的時機,發起偷襲……
“不自量力!”他怒喝一聲,舉起雙手。
牧神賜予的一絲神力,順著牧杖攀上鈴鐺。
神力不同於堪稱神之本質的神性,隻是神明的力量。
要論區彆,就如同血液之於骨髓。
但即便如此,這依然是柔錫無從接觸也無法匹敵的偉力。
綠光閃爍。
百獸突然紛紛仰頭長嘯。
滂湃的神力如雨露般被牧鈴潑灑,紛紛揚揚地落入它們體內。
即便是冇有思想的遊魂,但它們靈魂深處對力量的渴望仍讓它們興奮地發抖。
但,彷彿冇有看到這一幕,萊狄李婭隻是自顧自地衝向牧神長子。
“狂妄!”牧神長子冷哼一聲。
群獸隨著他的聲音怒吼,爭先恐後地撲上。
萊狄李婭的手指上,一道藍光亮起。
強效魔法盾!
幽藍的光芒將她瞬間包裹。
轟!
激烈的碰撞中,她毫髮無損。
反而是撲上來的巨獸,紛紛被護盾彈開。
“你以為這樣就能碰到我?”牧神長子不怒反笑。
一道綠芒如白虹貫日般飛來。
快!
觸手怪腦海裡隻剩下這個詞。
連眨眼的功夫都冇有給,一頭渾身肌肉虯結的巨豹便已衝了上來。
觸手怪甚至冇來得及確認它的動作,就聽到萊狄李婭一聲悶哼。
“唔!”
一陣刺痛。
有什麼東西刺穿了他的身體。
也傷到了那之下柔軟的玉體。
毫無反抗之力,萊狄李婭被巨豹一掌拍飛。
四道猙獰可怖的傷口留在了她的纖腰上,鮮血汩汩流出。
觸手怪被抓得七葷八素,差點失去意識,一直維持著專注的肌體啟用也被打斷。
牧神長子抬起手想要揮動,但猶豫了一刹,還是放下手,冷冷地道:“最後一次機會,投降,或者死。”
萊狄李婭咬著牙捂住傷口,艱難地站起。
牧神長子冷峻地看著她。
“投降?”萊狄李婭咬牙。
“癡心妄想!”
說罷,她再度躍起。
纖細的身軀依然那般矯健,彷彿腹部的那幾道傷口不存在一樣。
“找死!”牧神長子怒不可遏地大吼。
他不懂眼前這位少女到底在做什麼。
難道衝到自己麵前便可以殺了自己麼?
高貴的浮汞怎麼可能這樣輕易地被柔錫殺死?
匪夷所思。
簡直就像刻意要激怒自己一樣,屢次三番以最愚蠢最激進的方式違背自己的意誌。
不過疑惑並不會沖淡憤怒絲毫。
他毫不猶豫地揮手。
鷹,狼,豹,熊……
無數猙獰的巨獸咆哮著奔騰。
已經完全不在意神力和煉魔的消耗了。
他隻想讓萊狄李婭死。
數之不儘的巨獸已經將萊狄李婭團團包圍。
這是真正十死無生的絕境。
但萊狄李婭,卻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牧神長子?”她嘲笑道,“也不過是……一介愚氓!”
狂風吹起。
體內殘存的煉魔,在此刻,被儘數解放。
青光亮起,就連那雙璀璨的碧眸間,都溢位了騰騰的青霧。
彷彿擁有了實質的青風怒吼著吹向四周,竟然讓群獸的衝鋒為之一滯。
她舉起了劍。
“喝啊——”
一聲斷喝。
隨後,將劍猛地擲出!
然而,這柔錫拚儘全力的一劍,威力依然不過如此。
哪怕站著將這一擊全部吃下,牧神長子也有信心活下來。
蚍蜉撼樹,止增笑耳。
然而,他現在的心情卻如驚濤駭浪。
因為這一劍,不是指向他,而是飛向了四百尺外主母的大纛!
架著狂風的長劍又快又準,幾乎轉瞬之間便已命中旗杆。
旗倒。
“你竟然!敢!”牧神長子目眥欲裂。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自己拿出了全力麵對,竟然還會被區區一個柔錫戲耍!
但狂怒之餘,他心裡又湧起了一分惶惑。
眼前的少女,區區一個柔錫,她憑什麼能做到這一步?又是什麼讓她做到了這一步?
不說外圍的士兵,單主母身邊那些護衛,若非皮裡蓋烏斯,她要怎麼越過?
她又怎麼確定自己會輕敵,會覺得她是以自己為目標的?
她又怎麼能肯定,自己會給她機會,讓她跨越上百尺的距離,有機會投射到主母的大纛?
太多不確定因素了。
但她卻卻毅然決然地一頭栽了進來,好像篤定自己會成功。
之後,便如有神助。
越過主母的護衛,成功迷惑了牧神長子的判斷,而且藉著他惜才的時機一再縮短距離……
是神機妙算?還是殺伐果斷?亦或純粹的氣運加身?
牧神長子迷茫了。
於是,試圖驅使群獸殺死萊狄李婭的手,有了一瞬的遲疑。
就在這個瞬間,狂雷炸起。
以戰場上空的某一點為中心,雷霆如同膨脹的巨幕,呈球狀輻射開來。
狂暴的雷鳴好像巨人的怒吼,震耳欲聾,一時間蓋過了此時所有的音聲。
無數人顫抖著跪下,匍匐。
如果說之前的怒雷像是雷神降下神罰,那現在的這一幕,就好似世界迎來了末日。
就連堂堂的牧神長子,麵對這一幕,都瞠目結舌。
他完全可以肯定,這絕非神銀所能擁有的威能。
皮裡蓋烏斯,那個討厭的路穆總督,他到底乾了些什麼?
不過任何猜測此時都已經冇有了意義。
因為咆哮的雷幕已經來到了他麵前。
毫不猶豫地,他收起了自己的獸魂,聚起自己全部的煉魔,化作一道翠綠色的堅實屏障。
雷幕碾過。
屏障上漾起幾道漣漪,又隨著雷幕的離開迅速消散。
牧神長子愕然睜眼。
這雷幕的威力低得超乎想象。
倒不是說小到微不可查,對柔錫赤銅來說,這威力也足以令他們膽戰心驚。
但這連個黯鐵都不一定能殺掉的威力,根本配不上剛剛雷幕的赫赫聲威。
“怎麼回事……?”他遲疑地想著。
這時候,皮裡蓋烏斯雷鳴般的話語響徹。
“大纛已落,主母已死!”
牧神長子這才明白了皮裡蓋烏斯的意圖。
若隻是單單旗倒,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
畢竟主母的營帳裡有諸多備用旗杆,隻要中軍本身不淪陷,他們就可以迅速將旗幟再次升起,這樣大纛倒多少次都冇有意義。
所以,自然而然地,如果韋德人發現旗子倒下,無論如何都會先等待一段時間,確認大旗不會再升起,然後再決定要不要逃跑。
但是皮裡蓋烏斯那一擊卻改變了這一切。
目睹了剛剛那如同要毀天滅地的一擊之後,冇有人會懷疑他的話的真實性。
雖然這一擊欠缺威力,但已經足夠讓浮汞以下的所有人嚇破膽。
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思考都不一定,更不要說認識到剛剛那一擊是虛張聲勢,主母很可能冇死了。
這樣一來……
彷彿在迴應他的思考,眼前的陣型突然如波濤般起伏。
這裡的士兵除了少量趕來支援的精英,其餘都可以說是主母的手下,主母的生死對他們來說是極影響士氣的事。
而且,他們打的是最硬的仗,麵對的是皮裡蓋烏斯手下最精銳的四個軍團。
所以,原本就在苦苦支撐的他們,此時聽聞主帥已死,立即失去了戰意。
倉皇的士兵丟盔棄甲,不顧一切的姿態將所有東西都衝成了一盤散沙。
知情的護衛們大聲喊著話,想要挽回戰友們的信心。
但兵敗如山倒,豈是幾句話能阻擋的?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自軍中想起。
“彆再丟人現眼了,他們已經回不來了。”
“收拾好東西走吧,去和聖倌彙合。”
所有人一個激靈,立即開始整理行囊。
這個發號施令的女人自然就是主母了。
牧神長子對她冇什麼好感,瞟了一眼便轉過頭去,看向已經昏倒的萊狄李婭。
被巨豹狠狠傷到腹部,之後又將體力和煉魔全部耗儘,她幾乎是在拋出劍的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牧神長子神色複雜地看著這位少女。
良久之後,他歎了口氣,召喚出一匹駿馬,讓馬將萊狄李婭馱在了背上。
不管是受到了神明的青睞,還是真的人中龍鳳,她都值得他敬佩。
這樣的人,不該枉死在這裡。
打量著好似睡熟了一樣躺在馬背上的萊狄李婭,他突然感到有些疑惑。
在環片甲被巨豹生生扯開的缺口下,同樣被撕扯開的皮甲上竟然冇有一絲暈開的血跡。
而且,他依稀記得萊狄李婭曾用過一枚魔法戒指施展魔法,但此時她的十指上卻空空如也。
怎麼回事?
他思考了片刻,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無奈之下,他歎了口氣,拍了拍馬,隨著主母的隊伍離開了。
觸手怪驚魂未定地捏了捏手中的撼魂戒指。
真的,太驚險了……
簡直是生死時速!
在萊狄李婭暈倒後,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雖然不太懂這邊的戰局如何,但看皮裡蓋烏斯一個人被六個浮汞神銀圍攻,他就知道其他人肯定一時半會找不到萊狄李婭。
也就是說,被俘已是定局。
於是,當皮裡蓋烏斯掀起雷幕震驚全場時,他便偷偷從萊狄李婭的皮甲上鑽了出來,拿走了撼魂戒指,隨後迅速躲進了她的子宮。
雖然說得簡單,但是過程中他真的害怕極了,又怕牧神長子突然看過來,又怕萊狄李婭受不了刺激,在昏迷中呻吟出聲。
好在,萬事順利。
現在,他徹底安全了。
但放鬆下來後,他又感到憂心忡忡。
要知道,韋德人可還處於野蠻的部落時代,完全冇有優待俘虜這一說。
雖然理論上他們會優待貴族,同時萊狄李婭身為軍團長,應該會被劃在這一類。
但萊狄李婭不僅傾國傾城,而且還是斬斷了他們旗幟的罪魁禍首。可以說這次韋德人兵敗,她能占一半功勞。
很難說,韋德人到底會對她做什麼。
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
他把玩著被觸手包裹的戒指,臉色陰晴不定。
出乎預料的是,接下來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韋德人在被擊退後,逃了三天三夜,纔在一塊寬敞的空地上紮了營。
他們打在此據守,打退路穆人。
在這期間,萊狄李婭接受了良好的醫療服務,很快就穩定了傷勢。
不知道是不是有大人物授意,她被安頓在了一頂寬敞的帳篷裡,昏迷的時間裡每天都有女兵進來餵食稀粥和羹湯。
觸手怪對此欣喜又心酸。
欣喜的自然是萊狄李婭得到了悉心照料,生命無憂。
心酸的則是……在她最虛弱的時候,照顧她的不是自己。
而替她餵食的女兵,又是如此粗魯。
其實她們都是小心翼翼,不僅要一口一口將湯吹涼,還要一小勺一小勺地將一大碗粥湯都喂進萊狄李婭的嘴,費心費力。
但觸手怪猶嫌不足。
她們怎麼能這樣對他的萊狄李婭呢?
當然應該一手輕輕托起她的螓首,一手撥開那兩瓣嬌嫩的櫻唇,將粥湯點點滴入。
最好還能按摩一下她脅下的軟肉,那裡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在睡夢裡一定也會露出溫婉的微笑的。
可惜,他不能出來照顧昏迷的愛人。
他要好好地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韋德人在紮營後很快被路穆人追上,雙方展開了一段時間的拉鋸戰。
韋德人雖然占據地利,但他們營建的工事實在簡陋到慘不忍睹,加上敗軍之後士氣低迷,幾次交戰都以失敗告終。
在他們第二次失敗時,萊狄李婭就醒了。
當發現觸手怪躲在她的子宮裡時,她就明白了情況。
為了不暴露,她很快就進入了狀態,每天就像一個老實安分冇有任何企圖的俘虜一樣,隻有晚上纔會在床上和觸手怪說說話。
其實她也想讓觸手怪偷偷玩點刺激……但觸手怪覺得她傷還冇好,嚴詞拒絕了。
之後,韋德人依然節節敗退,營地裡很快愁雲慘淡。
雖然高層似乎還冇什麼反應,但是據觸手怪的觀察,士兵們的情緒也差不多快到頂點了,應該很快就會開始談和。
一旦談和,俘虜問題肯定是最先要解決的。韋德人輸了這麼多陣,被俘的貴族肯定不少,他們是最急於贖回俘虜的。
到時候,萊狄李婭就能以英雄的身份迴歸了。
萊狄李婭的傷也恢複得飛快,幾天內便結痂脫落,隻留下幾道嫩白色的疤痕。
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幾道疤痕也會慢慢痊癒,重新變為凝脂般的柔肌。
然而,在萊狄李婭被俘虜的第十一天,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這一天,萊狄李婭像往常一樣,吃完晚餐後,在帳篷裡發呆。
突然,帳篷外傳來一聲嬌媚的呼聲。
“不好意思,請問我能進來嗎?”
“請進。”萊狄李婭道。
一位濃妝豔抹的女兵走了進來。
萊狄李婭認得她,這就是那位深受主母寵愛,搶了露西妲首席位置的侍衛,瑟維爾。
不得不說,不愧是能讓主母青眼有加的女人,這位不僅相貌身材一流,一顰一笑間還自有一股媚態,絲毫不矯揉造作,卻能死死吸引住彆人的目光。
可惜,這樣的美貌,比起萊狄李婭依然弗如遠甚。
“請問首席侍衛有何貴乾?”萊狄李婭不鹹不淡地問道。
瑟維爾甜甜地一笑,道:“軍團長大人可真是命好,上麵的大人有指示了呢……”
“什麼指示?”萊狄李婭不動聲色地問。
“這個嘛……是主母的指示呢。”瑟維爾答非所問。
觸手怪心裡一緊。
“什麼指示?”萊狄李婭追問。
瑟維爾露出了妖豔的笑容。
她將手伸進胸衣,取出了一個帶著紅色紋路的手鐲。
“這個,是主母特地為您準備的寶貝~”她媚聲介紹道,“花了不少功夫,才從北邊運過來的呢,很貴重的喲~”
觸手怪心念一動。
看起來,要求優待萊狄李婭的人,應該就是主母了。
不過,從北邊運過來?因塔緹比斯的北邊不就是列索迪亞麼?那裡的蜥蜴人可不會製作這麼精良的東西。
“它是做什麼用的?”看著這個散發著不詳氣息的手鐲,萊狄李婭警惕了起來。
“您戴上就知道了。”瑟維爾壞笑著說道。
“你不說我是不會戴的。”萊狄李婭皺著眉道,“我雖然被俘,但也不是你們的奴隸,冇有義務遵循你們的命令。”
“誒呀誒呀,那可傷腦筋了呢……”瑟維爾笑著捂住櫻口,眼底卻閃過一絲邪異的光,“不過……主母神機妙算,倒也猜到了大人不會配合……”
萊狄李婭心中警鈴大作。
“你要做什麼!”她厲聲嗬斥,猛地伸出手。
但瑟維爾比她更快。
她手裡的手鐲幾乎在一瞬之間便被啟用,隨後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出,直取萊狄李婭的手腕。
完全冇有給萊狄李婭反應的空間,手鐲碰到了她的皓腕。
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就像冇有實體一樣,手鐲竟然被萊狄李婭的手腕徑直穿透。
隨後,閃起了幽幽的紅光。
當紅光熄滅時,那手鐲已經牢牢地箍在了纖細的手腕上。
“什……”萊狄李婭愕然看著手腕上的手鐲。
隨後,勃然變色。
“你做了什麼!”她憤怒地質問瑟維爾。
“隻是幫您戴上主母的禮物呢。”瑟維爾笑了笑,“這可是為您特質的禁魔手鐲哦,不僅能完全隔絕煉魔,而且還有弱化體質的功能……”
說到這裡,她又有點遺憾地道:“可惜,本來應該讓您多戴幾天,徹底剝奪煉魔的。但是時間不等人,主母也忍不住想一親芳澤呢……”
“你們這樣對待俘虜,路穆自然會給你們懲罰。”萊狄李婭冷冷地道。
“嗬嗬,那還真可怕呢~”瑟維爾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但下一瞬間,她又恢複那副嬌嬌柔柔的樣子。
“剛剛多有冒犯,還請諒解。”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現在,請隨我來吧。”
“主母……想要見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