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卡事件過去沒多久,我接到了一個催款電話。
“陶石先生,卡卡金融。您分期借款8萬,第一期逾期三天。今天五點前處理,否則上徵信。”
我第一反應詐騙電話,說我沒借過。對方報了一遍我的身份證號,一字不差,又報放款賬戶,尾號6643。
確實是我的卡。
“賬戶是您本人名下的。錢已經打進去了。您確認一下是不是家人朋友操作?”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工位上。我把身份證給錢心是4月3號。
是她借的嗎,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給她打電話。第一次響到自動結束通話,第二次通話中,第三次直接關機了。
我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暗了,映出我的臉。臉色發灰,嘴角往下耷著。
我不敢多想,我一遍遍告訴自己,錢心是個脆弱的姑娘,她愛我,她不會害我,也許是她出什麼事情急用錢?
老王從隔壁探過頭來,叫我開會。我沒動。他又看我一眼,聲音低下去:“你咋了?”
“王哥,能不能借我兩百塊錢。”
他愣了一下。老王跟我同事快一年了,我從來沒跟他張過口。他手伸進褲兜裡掏錢包,一邊掏一邊看我。
“你咋了兄弟?你工資不比我低啊,咋連個兩百都沒有。”
我無言以對。他把兩張一百的擱在我桌上,沒再問。
“謝了。過兩天還你。”
“不急。”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陶石,你那個物件是不是管著你錢呢?”
我看著他。他表情很複雜,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錢在她那兒存著,我要她就給了。”我擠出一絲苦笑。
老王點點頭,他把“存”字聽進去了,我也把這個字說出口了。
我們倆都信了。
我拿那兩百塊錢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包硬中華,四十五。拆開點了一根,吸進去第一口,嗆得我咳了兩聲。
好久沒抽真煙了。她給我買的電子煙,說是水果味的,親嘴時好聞。
我抽著沒勁兒,抽多了想吐。
下午我請了假,騎摩托回去。風灌進頭盔,發動機震得腦仁疼。
到家她不在。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等。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無聊的我又點了一根煙,煙霧停在半空中不散。滿腦子裡隻有一個數字來回跑,8萬。
她出現在巷子口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我腳邊攢了10來個煙頭。她手裡拎著超市袋子,韭菜從袋口支棱出來。看見我坐在台階上,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坐這兒?我出去買了點菜,晚上給你包餃子。”她揚起嘴角,笑的很甜美。
“你下午去哪兒了。”我有氣無力的開口。
“公園呀。醫生說我營養不良,讓我補鈣,我不捨得花錢沒買鈣片,這不天氣好,我出去走了走,吸收陽光,順便買了菜。”
“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
“手機沒電了。”她從包裡掏出手機朝我晃了一下,螢幕黑的。然後她看見了我腳邊的煙頭,還有我手裡那包硬中華。她的笑停了一瞬。
“你哪來的錢買煙?”
“跟老王借的。”
她臉上的笑沒了。她看著我手裡那包煙,嘴唇動了一下。
“你下午請假了?請假要扣錢的。”
“8萬都貸了,扣點工資算什麼。”
她的手不動了。超市袋子往下墜了一下,韭菜葉子從袋口滑出一根,掉在地上。
“石頭,你在說什麼,什麼8萬?”
“卡卡金融。”
她站在台階下麵,我坐在台階上麵。巷子裡有人收被子,竹竿碰在晾衣架上,當的一聲。
“是我借的。”
她的臉很平和,語氣也很平靜。她隻是看著我,等我的反應。
我從台階上站起來,腿坐麻了,膝蓋一軟,扶了一下牆。
我從她旁邊走過去,推開單元門,上樓。她的腳步聲跟在後麵,塑料袋窸窸窣窣。
進屋她直接進了廚房。沒打算和我說話。
水龍頭開啟,洗韭菜的聲音。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擱著她的膝上型電腦,螢幕合著。
她說過電腦是用來幫我運營抖音賬號的。每天對著螢幕熬夜,眼睛都紅了。我心疼她,她說沒事,為了你值得。
我鬼使神差的開啟電腦。瀏覽器還登著賬號的後台。私信列表排著幾十條。我一條一條往下劃,想著幫她回幾條。
然後我劃到了一個頭像。一個男人,背對鏡子拍的健身照。寬肩窄腰,身材很棒。對話方塊裡,她發的最後一條是:“哥哥:今天下午三點,萬象城星巴克,我穿白色裙子。”對麵回了一個字:“好。”
我看了一下傳送時間,今天上午十點二十。我給她打第一個電話的時候。
我往上翻。她誇他肌肉練得好。他說謝謝。她說想練臀腿沒人帶。他說可以帶你。她說男朋友不理解我。他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她說跟你聊天是我最近最開心的事。她說改天一起喝咖啡。她說今天下午三點。她說我穿白色裙子見你。
廚房裡水還在流,空氣中有一種讓我難受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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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對話方塊裡“男朋友不理解我”那幾個字發獃。
錢心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洗好的韭菜,水淋淋的。她看了我一眼,直接衝過來把電腦合上。
“你動我電腦了?”
“公園散步?”我看著她。
她端著韭菜站在我麵前,水從她指縫裡滴下來。
“萬象城星巴克。下午三點。白色裙子?”
她的臉白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這個人是你的粉絲,對你超級崇拜,我不是想著你上班太辛苦嗎,為了幫你建立粉絲黏性就去見了一麵,喝杯咖啡而已。”
她說的雲淡風輕,解釋的恰到好處,都是為了我。
“你跟他說我不理解你。你跟他說跟他聊天是你最近最開心的事?”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她把下巴擡起來了。
“我每天在家除了對著電腦就是等你回來。你回來了就吃飯洗澡睡覺,跟我說過幾句話?我想跟你說話,你說累了。我想跟你親熱,你說困了。我跟他聊天,就是太悶了。”
“所以是我的問題?”
“我沒說是你的問題…”
“你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控訴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這是我第一次用冰冷的言語跟她說話,她突然就爆發了。
“你翻我電腦。”她不是剛才那個委屈的調子,語氣變硬了。
“那是我的電腦。”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蹲下身抱住我的腿:“那個男的我一會就拉黑。”
“借款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怕你生氣。”
“難道你瞞著我我就不生氣了嗎?要不是逾期了我估計還被蒙在鼓裡。”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接一顆。她的手攥著圍裙,眼淚淌過下巴,滴在領口上。
“你剛纔看我的表情,”她聲音顫抖,語速很慢,生怕說錯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沒接話。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蹭出一道黑印子。“石頭,錢我拿去看病了,我抑鬱症又加重了,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這樣,我隻是希望自己早點康復,和你好好過幸福的日子,真不是故意的。”
說完這些話,她端起韭菜回了廚房。耳邊響起剁餡的聲音,刀落在砧闆上,一下,又一下。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是八點。她包了三十個,我吃了二十七個,她吃了三個。蘸醋,蒜末,香油。她調的蘸料和我媽調的一個味兒。我第一次吃的時候跟她說過,她記住了。
這頓飯吃得我想哭,我在對她的埋怨裡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夜裡她縮排被子裡,從背後抱住我。手搭在我腰上,胸貼著我後背蹭來蹭去。
我沒任何反應。過了一會她把手收回去了。
床墊陷了一下,她翻過身,背對著我。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漏進來,照在天花闆上。我盯著那道光。
她的呼吸慢慢均勻了,但我聽得出那不是睡著了的呼吸。太勻了,一下一下的,和她的處事如出一轍。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床墊響了一聲。她翻了個身。
一整天工作上都不順利,我改了四版文案,被領導打回來三版。改到第四版的時候手機震了。錢心發的訊息。
“石頭,我在你們公司往東那個便利店門口。等你下班。”
我沒回。下班以後我走出寫字樓,往東走。過了紅綠燈,大概三百米,她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
她穿了一身白色兔子裝。絨毛連體衣,兩隻長耳朵耷拉在帽子上,屁股後麵綴著一團圓尾巴。白色網眼襪,厚底鬆糕鞋。雙馬尾,嘴唇塗得血紅。
梧桐樹葉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渾然不覺。
路過的人頻頻回頭看她。便利店老闆娘端了個闆凳坐在門口擇菜,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過了兩秒又擡起來。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叔騎過去了還扭著頭看,差點撞上前麵三輪車。
她看見我,臉上露出笑容,兔子耳朵在風裡微微晃。
我走過去,“你怎麼不進來。”
她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的說:“那條街我走不了。”
我心裡很清楚,她欠了那麼多錢,哪敢再踏進公司,若不是為了討好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來這裡。
“石頭。”她擡起頭看我。睫毛刷得像兩把扇子,嘴唇紅得像要滴血。
“我以後不騙你了。那個男的真的隻是聊天。借款的事,等我病好了,我會上班掙錢還你的。我不要你一個人扛。”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了。睫毛膏暈開,在眼底洇成一團黑。
她從紙袋裡掏出一杯奶茶,遞過來。
“抹茶拿鐵,半糖。”
我把杯子接過來。杯壁是冰的,冒著水珠,“回家吧。”
走了一段路,她把兔子耳朵從帽子上拆下來,拿在手裡。
尾巴毛茸茸的,隨著步子一甩一甩。
那天,我成了整條街的焦點。
一
後來,陶石說,他在手機管家裡麵發現解除安裝殘留,是卡卡金融的App,錢心趁他睡著後用他的手機下載繫結申請,把電話來電轉駁到自己手機上,聯絡人一欄她填寫了配偶,並在拉卡拉客服打來調查電話時表示陶石借錢屬實並有還款能力。
至於那個抖音粉絲,她用借來的高利貸給對方送奢侈品。她所運營的抖音賬號,隻是她釣魚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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