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完曹德忠的電話,我正想罵娘,宋經理派人叫我。
我抓起寫好的兩份方案就往他辦公室跑。
他桌上摞著一堆檔案,最上麵是總部述職的材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麵前。
“小陶,坐。”
我心裡打鼓。照片的事一直沒跟他解釋,估計是要算賬了。
“經理,”我豁出去了,“有件事我一直沒交代。沒把您當外人,我就直說了。我跟我媳婦正在鬧離婚,對方在外麵敗壞我,P了我和我姐的照片造謠。我已經起訴了。因為這破事給專案部抹黑了,對不起,您怎麼罰我都行,扣獎金也認。”
我說完,等著他發火。
宋經理沒出聲。過了幾秒,他笑了。
“小陶,既然你交了底,我也跟你說個好訊息。”
我愣了。
“首先,你這事別有心理負擔。誰還沒個難處?家裡出了狀況,正常。我信你,也撐你。”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另外,這次回廣州述職,我給高管通報了你在安康的表現。我推薦你當運營一部的組長,批下來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
“下個月起,底薪六千五漲到九千,專案提成給你加三個點。”
“經理…”我張了張嘴,卡住了。
“好好乾,每個月的收入,應該能頂住你的賬,一步一步來。”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真要扛不住了找我,公司可以給你預支工資。”
我站起來,給他深深鞠了一躬。
說不出別的,真就是不知道怎麼謝。
“行了,”他拍拍我肩膀,“那兩份方案放這,我看完找你。先出去忙吧。”
出了門,我站在走廊裡長出一口氣,胸口那塊石頭好像突然被人搬走了。
是那種,終於有人不拿你當累贅的鬆快。
下班回到宿舍,我攤開紙,握著筆。
周律師給的清單寫了五條:
一、公司註冊經過。
二、公章怎麼落到曹德忠手裡。
三、每次簽合同的細節。
四、網銀密碼是否知情。
五、是否參與過實際經營。
看著第三條,曹德忠那張臉就冒出來了。每次哄我簽字,他都是那幾句:“專案用的,簽了專案款就下來”、“不是大事”、“爸在幫你”。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黑疙瘩。
我換了一張紙。
“2023年11月,嶽父介紹註冊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理由是工程走賬、抽百分之五管理費…”
寫到這裡,我停了筆。把“嶽父”兩個字劃掉,改成“曹德忠”。他不是我嶽父了,他就是曹德忠。
我接著寫:“公司名石心建築,係我取,取石為陶石,心為錢心,當時認為浪漫…”
寫到“浪漫”,我自己都覺得荒唐。那天在政務中心大廳,叫號機機械地響著,我拿著筆把“陶石”倆字寫了十幾遍,寫到後來都不像人名了。
現在看,更像是個帶路的鬼符。
那天錢心爸站在旁邊,背著手。他指哪我簽哪。翻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我看的眼花。他說:“直接簽就行,例行檔案,你還信不過爸?”我沒細看,問了一句“簽這?”,他說“對”,我就簽了。
簽完,他帶我去吃了一碗牛肉拉麵,真香。那會兒覺得,終於有人拉我一把了。
寫到這裡,筆尖戳破了紙。一滴眼淚砸在紙上,字糊了。
手機響了,西安的陌生號。
“喂?”
“陶石?”男的,聲音耳熟,一時想不起。
“是我,你哪位?”
“我啊,劉鵬!幫你佈置求婚現場的,婚禮我也去了。”
想起來了。劉鵬,畢業後去深圳做跨境電商,後來回西安開了個小公司賣日用品。沒離婚前我倆關係鐵,那會兒錢心愛混夜場,我老拉著劉鵬去陪喝酒。
“好久不見,兄弟。”我早把自己的爛事藏起來了,不想連累熟人。
“陶兄,”他壓低聲音,“我剛刷朋友圈,看到個東西,跟你有關。”
“啥?”我握緊了手機。
“錢心發的。配了幾張圖,我看不太對勁。”
我倒沒啥大波動,她幹什麼我都不意外了。
“發了啥?”
“你看不到嗎?我以為你知道呢。”劉鵬有點納悶。
我乾咳了兩聲:“她那脾氣,早把我拉黑了。”
“難怪。她說你家暴,配了你們的合照,但是…”劉鵬猶豫了一下,“照片怪怪的,你旁邊那女的,不是錢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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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一激靈。又送證據?
“你截圖沒?”
“截了,正準備發你。兄弟你沒事吧?她寫的什麼婚姻什麼噩夢,避雷家暴男,底下還有以前在酒吧認識的人評論姐妹挺住。”
“全發我,有幾條發幾條!”
“行,微信發你。”
掛了電話,我盯著螢幕,出奇的平靜。她是不是腦子壞了?她知道照片是P的,知道我沒家暴,還敢發?她律師沒告訴她這是違法?還是她覺得我陶石是個法盲,永遠不敢告她?
微信震了,四張截圖。
第一條:“半年婚姻,一場噩夢。謝謝自己,終於逃出來了。”配圖是我和她的合照,但我旁邊被P成了杜姐,“我”的手還搭在杜姐肩膀上。
第二條:“有些人,表麵上老實,實際上…”沒圖。評論區有人問怎麼了,她回“不方便說,懂的都懂”。
第三條:“姐妹們,避雷這種男人。家暴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我一張張存下來,全轉給周律師,附了一句:“對方又送證據了。”
周律師電話回得很快。
“看到了。”他聲音很沉穩,“這四條朋友圈,加上之前的照片,誹謗鏈條閉合了。”
“她圖啥?她那邊沒律師嗎?律師不管她?”
周律師沉默了兩秒。
“兩種可能。第一,她們換律師太頻,現在的律師控不住她,她不聽勸。第二,”他停頓了一下,“太囂張了。覺得法律拿她沒轍,也覺得你是個軟柿子,不敢反擊。”
我說道:“這簡直是自己往火坑裡跳!”
周律師笑了一聲,聲音透著點冷意:“陶石,刑事上有個詞叫自陷風險,民事也一樣。她每發一次虛假資訊,就是給我們遞一次刀子。”
“那…杜姐那邊會受影響嗎?”
“我正要說。杜女士已經正式委託我,告錢心名譽權和隱私權侵權。材料明天和追加被告的申請一起遞進法院。”
我愣了:“杜姐也告?”
“對。照片P的是杜女士,配文說她是小三婚內出軌。杜女士的社會評價受到實質損害了。這不光是你自己的事。”
我握著手機站在闆房門口,心裡堵得慌。對杜姐全是內疚,對錢心全是恨。
“周律師,”我吸了吸鼻子,“我給你發的2月4號那些消費憑證能用嗎?”
“能。宏達那份合同簽訂日是2月4號,但你那天剛好在深圳,酒店訂單和消費憑證都能證明,不在場證據硬得很。”
“夠硬嗎?”我心裡有點沒底。
“夠硬。合同是你簽的,但簽合同那天你人不在西安。對方要是硬說你在場,得拿出監控視訊。她們拿不出。”
掛了電話,我回到桌前。
紙上的墨水早就幹了,那個黑疙瘩像個疤。我繼續往下寫。
“2024年2月中旬,我從深圳回西安,曹德忠用快遞寄來檔案袋,打電話說是專案用的,簽完專案款就撥下來。我當時背著債,急需錢,沒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簽字,拍照發給他。”
又寫不下去了。
我想起來,那天我拍完照發過去,曹德忠回了倆字“收到”,加一個大拇指的表情。我當時還笑了笑,以為是老丈人在誇我、鼓勵我。
現在想想,那個大拇指算什麼?是“又騙一個”的意思吧。
我劃掉這幾行,重寫。寫得更細。寫那天我穿的什麼衣服,檔案袋有多厚,寫我為什麼沒看。因為催債的電話剛響過,因為曹德忠說簽了就能打錢,因為我太需要那筆錢了。
每一個“沒看”、“沒問”、“信了”,都是在給自己砌牆。
晚上九點,寫完了。
三頁紙,密密麻麻。
我拍照發到三人小群:“杜姐、陳哥:寫完了,不知道有沒有用,心裡堵得慌。”
陳哥回得快:“陶石,你把曹德忠這套當殺豬盤看,就明白了。”
“第一步:兩萬私人轉賬。魚餌,建立‘我在幫你’的信任。”
“第二步:讓你註冊公司當100%股東。法律風險全甩給你,他當實控人,你當背債人。”
“第三步:授權書。控製權全拿走,公章網銀合同歸他,你就剩個法人的空殼。”
“第四步:快遞寄合同讓你簽。債全掛你名下,字是你簽的,法律上就是你認的。”
“第五步:你發現不對,他說不是大事。拖住你,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被限高了。”
“你現在寫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證明你沒有經營意圖的證據。寫得越細,他實控人的身份就錘得越死。”
杜姐跟了一條:“陶石,阿宇說得對。你現在的做法全是正當防衛。曹德忠當年扔給你一根繩子,你以為是救命的,現在看清楚了,那是拴狗的。但沒事,隻要把材料遞出去,跨過這道坎,前麵就是平路。”
我看著螢幕,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半天,最後隻敲了一個字:“好。”
我坐回桌前,把最後一段補完。
“以上陳述均為事實,本人願承擔法律責任。”
簽下名字。
“陶石”兩個字。和註冊公司那天寫的一樣,同一支筆,同一個名字。
隻不過,那時簽下去,是往深淵裡掉;現在簽下去,是從深淵往上爬。
—
寫這份材料的時候,陶石一直在群裡給我們發訊息。每摳一個細節,就像在自己身上剜一塊肉。他在現實和回憶裡掙紮,在理智和感情裡撕扯。
但當筆尖把那些潰爛的傷口原原本本寫下來的時候,我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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