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邊跑邊想,我得快點,再快點,這些不講武德的人萬一對我爸媽動手怎麼辦。我死了無所謂,可是他們,我絕不允許!
這一刻我真後悔去縣城買東西,我應該下了車就往家趕的,沒想到這些人速度如此之快。
路邊的玉米地刷刷往後退,鞋和瓜在手裡晃。跑了不到兩公裡,肺感覺要炸開,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
我扶著膝蓋站在路邊,大口喘氣,心裡急得要命,這時候想起我那輛摩托車了,要是有它我已經到家了。
該死的錢心!
可能是老天成心幫我,一輛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從坡後麵上來,駕駛座上一個老頭叼著煙,臉曬得黝黑。
我直起身子揮手。
\"叔,捎我一程可以不?\"
老頭剎住車,看我一眼。這眼神很純樸,是屬於黃土高原獨有的純粹和善良。我渾身是汗,T恤濕透貼在背上,看起來不太體麵。
\"上來吧。\"
我哎了一聲順勢爬上車鬥,瓜和鞋抱在懷裡。車鬥裡還有半筐爛菜葉子,臭烘烘的。
三輪車顛得厲害,我的牙跟著打顫。
老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扭頭跟我搭話。
\"後生,你去哪兒?\"
\"前村,陶家村。\"
老頭愣了一下:\"陶家村?\"他把煙夾回耳朵上,\"那村有個唱戲的女的,不知道你認識不?\"
我心裡咯噔一下,嗯了一聲。我知道他說的是我媽,因為方圓二十公裡隻有我媽一個唱戲的。
老頭瞬間來了精神,好像終於找到了同道中人:\"哎呀,這個女的很厲害,能吃苦的很。從去年到今年,大半年了,一直在我們牛家村唱戲!我們那地方雖然大,但是鳥不拉屎,是山溝溝裡最落後的村子,外村的戲班子給高價都不來!就她,一趟一趟往我們那兒跑,大戲小戲都接,紅白事都唱。去年冬天那場雪,路滑得連驢都摔,她硬是磕磕絆絆走了三個多鐘頭來了,說是給人辦喪事送老人,不能失信。\"
我抱著瓜,手指摳進了瓜皮裡。我想起結婚時我媽給我湊的那二十一萬。
\"我們村人都說,這女的太拚了。\"老頭嘆了口氣,\"後來聽人家講,她兒子要在省城西安結婚,她給攢錢呢。你說這當媽的,真不容易。不像我,我那娃兒沒出息,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一個月三千多塊,夠自己花就不錯了。\"
我低下頭,眼眶發酸。
我想起我媽那雙鞋了。大拇指快露出來,她是怎麼穿著去牛家村的,她一場一場的唱,攢我的婚禮錢。而我,拿著她攢的血汗錢,娶了一個騙子。
\"叔,\"我抹了一把眼淚,\"您開快點行不?\"
\"咋了?\"
\"家裡出事了。\"
老頭沒再問,油門擰到底。三輪車突突突地吼起來,震得我屁股發麻,整個人差點彈上天。
十三公裡的路,開車也就二十分鐘。但這二十分鐘裡,我想象了好多種家裡的畫麵,沒有一種是好的。
三輪車在前村村口把我放下。我跳下來,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我連忙躬身道謝,然後轉身就跑。
果然,村口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冀F牌照。
我就不知道,河北的催收怎麼會跑到我這山旮瘩來,提成很高嗎?
按照我的欠款金額,確實不低。
圍觀的人群從村口一直排到我家院門口。幾十號人,手機舉著,對著我家院子一頓狂拍。
沒人出聲幫忙,全在看熱鬧。
我擠進去的時候聽到有人嘀咕:\"老陶家又出事了。\"
另一個人說:\"活該,窮成那樣還娶城裡媳婦,能有好?\"
我沒理他們。我家在這村裡出了名的窮。我爸一輩子沒正經工作,偶爾去鎮上搬水泥,幹完活手抖得拿不穩筷子。我媽靠跑紅白事唱戲掙點,嗓子啞了也沒人看得起,唱完一場掙三五百,回來的路上買袋饅頭,夠吃三天。
我們家無權無勢,我常年在省城打工不回來。村裡人勢利眼慣了,誰家窮踩誰。
院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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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擡眼望去,院裡四個壯漢,統一穿著黑色T恤,胳膊上紋著龍。聽聲音領頭的是電話裡威脅我那個人,臉大脖子粗,麵相兇神惡煞。
他站在我家堂屋門口,腳底下是我家的門檻。那是去年我爸為了迎接錢心家人特意換的,木頭還新著。
結果她爸媽從沒來過一次,說貿然上門是一種打擾,我心裡知道就是嫌我家窮,看不上罷了。
我看到我爸站在這些人麵前,神情嚴肅。
我爸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五十齣頭,個子不高,這輩子見人就賠笑,屬於膽小怕事的型別。我小時候跟人打架,他一味地拉著我給人家道歉,說\"孩子不懂事\";家裡來親戚,他蹲在竈房吃飯,把正桌讓給別人;我媽被人欺負了,他隻會說\"算了算了\",然後半夜蹲在門口抽煙。
去年村裡分地,王二狗多佔了我家半壟,我爸跑去理論,人家一瞪眼,我爸就笑著回來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曾經一度看不起他,我覺得我的父親軟弱無能,碌碌無為。
可是,眼前的他正擋在兩個壯漢麵前,即使身體發抖也絲毫未退。
\"你們不能進我家,我不認識你們。\"
領頭的發出輕蔑的笑聲,然後伸手推他胸口。
我爸踉蹌兩步,後腦勺磕在院牆的青石稜角上。血一下就從頭髮裡滲出來,滴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上。
我媽半倒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袋棗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膝蓋蹭破一大塊。她想去扶我爸,站不起來。
我姐拿了個毛巾奔向我爸,一把按在他腦後。
一股血流直衝腦門,我大步跑進去,放下鞋和瓜,拿起門口的棍子對著那幾個壯漢。
\"你們這是私闖民宅,再動我爸媽一下試試!\"
領頭的轉過臉看我,露出一絲譏笑。
\"喲,咱們大主角回來了。\"
我他媽沒空跟他廢話,一拳砸在他臉上。他沒躲,臉偏了一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沒動手,是他自己摔的。\"
另外三個人圍上來。推搡變成扭打。我捱了一拳在嘴角,血腥味在嘴裡炸開。又一腳踢在我小腿上,我跪了一下,膝蓋砸在地上。
我爸看見了,他嘴裡不知道喊著什麼,作勢要往外撲,我姐把他攔住了。
\"陶石,你小子不還錢還打人!\"領頭的擡起手煽動村民,\"給我錄下來!他先動的手!\"
村裡的人舉著手機,鏡頭齊刷刷對著院裡。
我媽哭喊:\"石頭!石頭!\"
我爬起來,擋在我爸麵前。領頭又往前一步,我盯著他。
\"你再動一下,我今天跟你拚了。\"
他看著我,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拚了?你拿什麼拚?拿你老賴的名聲嗎?\"
我冷笑一聲。
警笛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停在我家門口,下來四個警察。
\"都別動!\"
領頭的反應很快,前一秒還惡語相向,後一秒立馬假裝無辜,他舉起手:\"警察同誌,我們是來溝通債務的。這老頭自己摔的,跟我們沒關係。\"
警察聞言看向我爸。
\"全部帶走。\"
—
陶石跑了十五公裡,以為能守住最後一扇門。門是守住了,但屋裡的人已經被打了。
村口那些舉著手機的村民,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哦,他們或許不是村民,而是觀眾。在一個平常的午後,看了一場津津樂道的鄉村大戲。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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