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中旬,古城西安熱的像蒸籠,空調開到18℃都一身汗,我端著一塊冰西瓜煩躁不安的在出租屋裡踱步。
錢心說話的時候,正在塗指甲油。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左腳搭在右腳膝蓋上,左手拿著一瓶紅色的指甲油,右手捏著小刷子,一下一下往腳趾蓋上塗。電視裡放著芒果台毫無營養的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她跟著笑,胸前的雪白亂顫。
\"石頭,我媽說了,不買房不結婚。\"
我手裡正剝著橘子,橘子皮剛撕開一半,汁水濺到手指上。我愣了一下。
上次她爸媽過來說過這事,我當天晚上給家裡也打過電話了,彩禮酒席30萬都夠嗆,哪有錢買房啊。
“婚紗照還沒拍呢,拍完找個時間再看吧。”我試圖轉移話題,心想著先讓她爸媽把廉租房的事情給我落實一下。
\"嗯,石頭,其實婚紗照不重要,主要是房子。\"她吹了吹剛塗好的大腳趾,\"省城房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看了一套,首付三十五萬,貸款一百多萬,三十年。\"
我算了一下,我今年二十六,三十年還完,我也成六旬老人了。
\"能不能先租房結婚,後麵等我攢點錢再買,你看你家又不是沒房,咱倆以後不一定在西安發展,買房也浪費啊。\"
錢心把指甲油瓶子擰上,蓋子發出哢噠一聲。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租房?\"她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諷,\"我從小到大沒住過出租房。我媽說了,我們錢家的女兒嫁人,必須要有自己的房子。這是底線。\"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她已經站起來,踩著拖鞋往臥室走。
\"你跟你家裡說吧,\"她背對著我,\"三十五萬首付,婚禮還有三十萬。一共六十五萬,讓他們抓緊時間湊。\"
臥室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滾到遙控器旁邊的橘子。橘子皮已經開始發乾,白色的筋絡像一張不動聲色的網。
六十五萬。
我之前隻跟我媽說了婚禮和彩禮的三十萬。壓根沒提過房子的事。我媽在電話裡說\"媽去借\"的時候,我心裡像刀割一樣,我們家因為貧窮基本上和親戚的關係都不太好。我心知這三十萬對我家有多難,不知道我媽要是再聽到這三十五萬,還會不會開心自己兒子要結婚了。
我拿起手機,無奈的撥通我媽的電話。
\"媽,\"我有點說不下去。
“咋啦兒子?\"電話那端傳來我媽喜悅的聲音。
“還有個事。\"
\"啥事?兒子你說。\"
\"還得買房,首付三十五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我聽見我爸在遠處咳嗽了一聲,聲音很沉,像是有一口千年老痰卡在了嗓子眼。
\"三十五萬?\"我媽的聲音有些發顫,\"加彩禮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著電話的手指在抖,\"加彩禮一起,六十五萬。\"
又是沉默,比剛才更長。
\"媽去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綜藝節目的笑聲還在繼續,我覺得很吵,按了靜音。
心裡好似被什麼堵住了,出奇的難受,我再一次想起來上次的五百塊錢。
我連五百都不能給她,現在一開口給她要六十五萬,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當天晚上我媽就給我發微信了。
她說我爸已經去工地打工了,有個搬水泥的活,一天一百八,管一頓飯;她說她在牛家村多接了幾場紅白事,主家給600。她還給我舅舅打了電話,舅舅說能借三萬。
我看著那條微信,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我爸身體有病,一輩子沒上過班。
牛家村民風很亂,狗都不去。
我沒有回復,我沒臉回。
錢心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裙坐到我旁邊,拿過我的手機看了一眼。
\"你媽還挺上心的。\"她揚起嘴角。
\"嗯。\"我把手機拿回來。
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石頭,我媽說了,房子買在省城,以後咱們就在省城安家。她和我爸退休了也過來,給你爸媽安排好,咱們住在一塊,互相有個照應。\"
她畫圈的手停了一下,擡頭看我:\"你覺得怎麼樣?\"
\"廉租房的事情叔叔阿姨怎麼說的?\"我問她。
\"沒問題,這點事對於我爸媽來說太簡單了,你放心好了。\"
我點了點頭。
她又靠回去,\"反正買房的事你抓緊,我媽說了,最遲月底,湊不齊就再考慮考慮。\"
\"再考慮考慮?\"我轉過頭看她。
\"就是再考慮考慮唄。\"她語氣輕描淡寫,\"我不能嫁出去沒地方落腳。\"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爸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八點回來。
我媽給我發了一張照片,她站在一個工地門口,背後是一堆黃沙,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紮著,臉上全是土。
她說:\"我沒活來幫你爸,你爸今天搬了四十袋水泥,可厲害了。\"
又過了幾天,她發語音,聲音沙啞。\"媽跑了五十場紅白事了,你舅舅的三萬到賬了。還有你爸工地那個工頭,答應先預支一個月工資。\"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是三十五萬還差點,媽再想想辦法。\"
我聽完那條語音,把手機扣在桌子上。錢心在廚房煮麵,香味飄出來。
\"你媽湊多少了?\"她在廚房問。
\"二十多萬吧。\"我皺緊眉頭。
她端著兩碗麪出來,放在茶幾上。\"二十多萬?首付三十五萬,還差十幾萬呢。\"
\"嗯,我知道。\"我低頭吃麪。
她沒動筷子,雙手叉腰看著我。\"石頭,不是我說,你媽這效率也太低了。我表妹訂婚,男方家裡三天就把首付湊齊了。你爸媽是不是不太上心啊?\"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們儘力了。\"
\"儘力了?\"她笑了一下,表情有些猙獰,\"儘力了就這麼點?\"
我沒說話,隻是一味的把麵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鼓囊囊,麵燙得我舌頭髮麻。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了一下。
錢心媽媽發來的微信。
很長一段文字。
\"小陶,阿姨一直把你當自己兒子看待。你和我家心心在一起這麼久,阿姨是真心希望你們好。但是這結婚是大事,我女兒要嫁給你,你爸媽這點錢湊了這麼久還湊不齊,阿姨真的很失望。\"
我盯著螢幕,手控製不住的發抖。
\"阿姨不是嫌你們家窮,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上心。房子三十五萬首付, 彩禮和酒席三十萬,一共六十五萬,你家湊了二十多萬就沒動靜了。這是娶媳婦的態度嗎?我閨女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委屈。\"
會議室裡有人在叫我,但我好像失聰了,完全聽不見。
\"阿姨跟你明說吧。如果你爸媽繼續這麼不上心,那就不用她們準備了。你入贅到我們家,當上門女婿,婚禮的錢我全包,房子我也給你買。以後跟著我們,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爸媽那邊,就讓他們自己過吧,反正也沒把你這個兒子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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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話單獨發的:\"你好好想想,阿姨這是為你好。\"
會議室裡的同事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我把手機塞進褲兜,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錢心不在家,她說去表姐家了。
我坐在沙發上,又把錢心媽媽那條微信看了一遍。
\"他們也沒把你當回事。\"
我想起我媽發的那張照片。
我想起她說\"媽再想想辦法\"。
我又看了眼微信。
\"你入贅到我們家,跟著我們,吃香的喝辣的。\"
我再次給我媽打電話。
\"媽,錢湊齊了嗎?\"
\"正在湊呢,\"我媽聽起來鼻音很重,好像感冒了,但我卻沒有一點關心她的想法。
\"你爸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發了就能多添一點。媽也在想辦法多接活…\"
\"想什麼辦法?\"我煩躁的打斷她,\"都半個月了,才二十多萬。你們到底上不上心?\"
電話那頭安靜了。
\"石頭,\"我媽的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說道,\"爸媽真的在儘力了...\"
\"儘力?\"我提高了聲音,\"人家爸媽說了,一共六十五萬,你們湊了半個月才二十多萬。這叫儘力?\"
\"石頭,你爸他...\"
\"我爸我爸,\"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我爸就知道在工地上搬水泥,一天才一百八,搬到什麼時候能湊夠?\"
我說完就後悔了。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很遠,他在問\"怎麼了?\"
我媽說\"沒事\",然後對我小聲說:\"石頭,給一點時間,媽再去借。\"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胸口起伏。手機又震了,是錢心媽媽發來的。
\"想好了嗎?\"
我盯著螢幕,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好了。\"
第二天我媽又給我發微信了。
她說她去了一趟鄰居老周那裡,問了小額貸款的事。老周說可以借十萬,利息高一點,但放款快。她問我行不行。
貸款,全家都成負債人,真行!
下午錢心回來,一進門就嚷嚷:\"跟你媽說了嗎?\"
\"說什麼?\"
\"斷絕關係啊。\"她放下包,\"我媽說了,你入贅我們家,以後跟著我們過,比你跟著那倆窮老頭老太太強多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
\"斷絕關係?\"我反問。
\"對啊。\"她看著我,一臉理所當然,\"你爸媽又沒錢,幫不上什麼忙,還拖你後腿。你跟著他們有什麼前途?\"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親爸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錢心走過來,坐到我腿上,摟著我脖子。\"石頭,我這是為你好。你看看你現在的處境,你爸媽他們根本就不愛你。\"
她趴在我耳邊:\"真正愛你的人,是我,是我爸媽,我們纔是你以後的家人。\"
\"你給他們打電話,說清楚。\"
我大腦明明覺得這樣不對,但依然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那通電話。
我媽接得很快。\"石頭你別急,媽正在給你籌錢呢,老周那邊...”
\"媽,\"我打斷她,\"別籌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什麼?\"
\"我說別籌了!你們湊那點錢,不夠。人家說了,你們不上心,這婚結不了。\"
\"石頭,爸媽真的在儘力了…\"
\"儘力?你們要是真儘力,就不會才湊這麼點。別人家三天就能湊齊首付,你們半個月了還在搬水泥、跑場子。\"
\"石頭...\"
\"我決定了,這婚我自己想辦法。你們別管了。\"
我媽沒說話。
我掛了電話。
錢心在我腿上笑了,摟著我親了一下。\"石頭,你做得對。\"
那天晚上我媽又給我發了微信。
很長一段。
\"石頭,媽不知道你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媽知道,肯定是那家人給你說了什麼。媽不怨你,媽隻怨自己沒本事,沒能給你攢下娶媳婦的錢。你爸今天搬水泥的時候暈倒了,工頭讓他休息,他不肯,說再搬幾袋就能多拿幾十塊。媽攔不住他。\"
\"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不是嗓子疼,是媽在哭。但媽沒想讓你聽見。媽知道你現在壓力大,不想給你添亂。\"
\"媽就一句話: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媽都認。但媽求你別拉黑我,別不接我電話。你爸晚上坐在門檻上搓手,說'我兒子是不是不要咱們了'。\"
\"媽不知道三十五萬首付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媽隻知道,為了這二十多萬,你爸在工地上暈倒了三次。\"
我看著那條微信,眼淚默默的滴在了手機上。
錢心從浴室出來,身上裹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她看了我一眼,\"石頭,你是不是心軟了?\"
\"沒有。\"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上,\"我媽說了,讓你這週末去一趟我家,商量貸款的事。她有個朋友做貸款的,利息不高,放款快。\"
我嗯了一聲。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手機關了,別讓他們打擾你。\"
我拿起手機,劃了一下,螢幕上是我媽的微信頭像,一朵荷花的照片。
我按了關機鍵。
螢幕黑了。
一
陶石給我講這一段的時候,我在辦公室氣的摔東西。
我對他說:你妥協了,你聽信了,你寧願跟自己爸媽一刀兩斷也要當錢家的女婿?因為你吃了她們的餅,你想要廉租房,你想要保安保潔的工作,你想要一個不需要你爸媽搬水泥就能擁有的未來。
但是,這一切原本靠你自己的能力都能實現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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