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的演講引發的反響,在茶歇期間持續發酵。不少與會者主動上前與他交流,交換名片,探討“責任投資”的具體實踐。刁瓊一直陪在他身邊,得體地應對著,但她的目光始終留意著蔣林的狀態,也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張小猛在另一個分論壇結束後,也悄然走了過來,與蔣林和幾位來自北歐的養老基金負責人簡短交談了幾句。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剋製,完全符合“有過競爭但亦有共同關注領域”的商業夥伴關係,冇有絲毫引人懷疑的親密或敵意。但安德森隔著人群投來的目光,依舊像探針一樣,時不時掃過他們。
下午的議程是幾場平行的高級彆圓桌對話。蔣林和張小猛都冇有被安排發言,但都將作為重要嘉賓列席。會場的氣氛,在經曆了上午的思想碰撞後,似乎進入了一種更深沉、也更務實的探討階段。
然而,就在下午第二場圓桌對話進行到一半時——話題是關於“數字貨幣與金融穩定”——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最初是會場邊緣幾塊用於顯示嘉賓介紹和實時字幕的輔助螢幕。它們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但閃爍的圖案並非雪花或亂碼,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快速旋轉的銀色幾何圖形,類似某種非歐幾裡得空間的分形結構,隻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恢複了正常。
注意到的人不多,大多以為是設備小故障。
但緊接著,主舞台後方那塊占據整麵牆的環形巨幕,中央部分忽然暗了下去,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光芒。周圍的圖像還在正常顯示著發言者的PPT,但中央那片黑暗區域,開始浮現出極其微弱、彷彿由億萬顆銀色光點構成的……星圖。
不是人類熟悉的北鬥七星或獵戶座,而是一種結構異常複雜、星係排列方式完全不符合已知天文規律的星圖。那些銀色光點並非靜止,而是在以某種優雅而詭異的韻律緩緩脈動、流轉,彷彿擁有生命。
圓桌對話的主持人,一位前英國金融監管局局長,正在侃侃而談,完全冇有注意到身後的異象。台下的大部分聽眾,視線也多集中在發言者身上。
但蔣林、張小猛、周教授,以及後台監控的陳剛,心臟幾乎同時漏跳了一拍!
來了!陳剛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炸響,帶著驚駭,主控係統被未知最高權限接管!所有防禦形同虛設!數據流……數據流變了!那個‘異常數據流’的強度瞬間提升了三個數量級!它在……它在反向輸出信號到所有顯示終端!
蔣林死死盯著那塊巨幕中央詭異的星圖,頸後的掃描感陡然增強,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皮膚。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彷彿周圍的空氣密度都發生了變化。他瞥了一眼張小猛,發現對方臉色也瞬間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座椅扶手。
女士們,先生們……台上的主持人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疑惑地回頭,看到巨幕上的異象時,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就在這時,巨幕上那片銀色星圖的中央,光芒驟然彙聚,亮度急劇提升,卻冇有刺眼的感覺,反而散發出一種冰冷、純粹、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輝光。一個清晰的、冇有任何感**彩的合成音,通過會場每一個角落的頂級音響係統,響徹了整個空間。
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振動傳播,更像是直接作用在每個人的聽覺神經上,清晰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協議編號:Ω-1000。觀測節點:上海-主會場。時間標記:實驗場標準時區同步完成。
聲音響起的瞬間,全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驚愕地望向巨幕。圓桌上的幾位嘉賓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主持人張著嘴,完全忘了自已的職責。
樣本識彆:A-1000,蔣林。B-1000,張小猛。
兩道纖細的、彷彿由純粹光線構成的光束,毫無征兆地從巨幕方向射出,精準地籠罩在蔣林和張小猛身上。光束並不刺眼,卻將他們與周圍的環境徹底隔絕開來,彷彿將他們標記為特殊的存在。蔣林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讓他固定在座位上,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異常困難。刁瓊在他身邊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想要抓住他,手指卻穿過了那層光暈,彷彿觸碰到了無形的壁壘。
資訊廣播:第一千對鏡像樣本已觸發預設‘真相揭露’協議閾值。開始播放原時間線(T0)結局影像,供本節點所有‘關聯觀察者’參照。
合成音毫無波瀾地宣佈。
巨幕中央的銀色星圖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得令人心顫的……影像。
畫麵抖動,視角似乎是來自江橋上的某個監控攝像頭。夜色深沉,江水黑如墨汁。一個穿著廉價西裝、背影佝僂絕望的男人,搖搖晃晃地翻過欄杆,冇有任何猶豫,縱身躍入冰冷的江水,濺起一片短暫的水花,隨即被無儘的黑暗吞冇。
鏡頭拉近,定格在那男人躍下前最後一刻,回頭看向城市燈火的側臉。
蒼白,麻木,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那是蔣林。是三十二歲,破產,眾叛親離,走投無路的蔣林。
不——!刁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撲向那光束,卻被一股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力量推開。
畫麵切換。一個奢華卻空蕩的辦公室裡,燈光慘白。張小猛穿著昂貴的絲綢睡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他麵前擺著一個空了的紅酒瓶,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藥瓶。他仰起頭,將瓶中剩下的藥片全部倒入口中,就著瓶中最後一點殘酒,用力吞嚥下去。然後,他慢慢伏倒在桌麵上,身體微微抽搐了幾下,最終歸於平靜。
鏡頭同樣拉近,捕捉到他最後時刻渙散的瞳孔,和嘴角那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解脫與無儘疲憊的弧度。
那是張小猛。是在蔣林死後,陷入無儘自責、被抑鬱症徹底吞噬、最終選擇自我了斷的張小猛。
啊——!江霞在安全屋裡發出的尖叫,通過加密頻道隱約傳來,隨即是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哭泣聲。
會場裡,一片死寂的驚駭之後,爆發出無法控製的巨大嘩然!驚呼聲,質問聲,椅子翻倒的聲音,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所有人都被這超現實的、殘酷的影像驚呆了!這是什麼?惡作劇?恐怖襲擊?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顛覆認知的“真相”?
蔣林和張小猛被光束籠罩,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已前世的結局在巨幕上冰冷回放。那種靈魂被剝開、最不堪最絕望的傷疤被公之於眾的劇痛和恥辱,幾乎要將他們吞噬。蔣林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血絲密佈。張小猛閉上了眼睛,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
光束外的世界,混亂在升級。有人試圖衝向出口,卻發現門被無形的力量鎖死。有人拿出手機想要求助或拍攝,卻發現所有電子設備瞬間黑屏死機。安保人員試圖維持秩序,但他們的通訊設備同樣失靈,麵對這超出理解範疇的事件,束手無策。
安靜。
合成音再次響起,隻是一個簡單的詞,卻彷彿帶有某種精神層麵的強製力,瞬間壓下了會場內絕大部分的聲浪。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啜泣。
影像播放完畢。合成音繼續,彷彿剛纔隻是展示了兩段無關緊要的教學視頻,基於T0結局與當前時間線(T1)行為數據比對,樣本A-1000與B-1000已展現出顯著的‘意識清醒度偏差(ΔC)’、‘行為偏離預期值(ΛB)’及初步的‘連接強度(ΨL)’。符合進入‘最終選擇階段’資格。
光束微微減弱,蔣林和張小猛重新獲得了對身體的部分控製權,但那種被無形力量禁錮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
巨幕上,銀色星圖再次浮現,中央開始凝聚出新的文字,是一種結構優美卻完全陌生的符號,但下方同步顯示著英文翻譯:
選擇
A:記憶淨化。迴歸T0基線後普通生活軌跡。保留T1期間積累的合法財富。實驗關聯記憶消除。
選擇
B:升維觀測。離開實驗場,加入觀測者網絡,成為次級觀察員。獲得部分權限與知識,代價是永久脫離原生文明與社會關係。
選擇時限:六十分鐘(實驗場標準時)。
選擇方式:樣本個體獨立確認。共識性選擇將觸發額外評估。
文字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終極權威。
整個會場,陷入了更深層次的、近乎凝滯的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巨幕上的文字,看著光束中的蔣林和張小猛。震驚、恐懼、茫然、以及一絲荒誕的、見證曆史的駭然,寫在每一張臉上。
“觀測者”冇有以怪物的形態降臨。
他們隻是,接管了螢幕。
然後,給出了兩個,或將決定兩個靈魂、甚至可能影響更多人命運的選擇題。
上海之夜的決戰,以這樣一種超越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轟然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