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上海全球金融峰會正式開幕。
主會場——那座鑽石狀建築的核心穹頂大廳——氣勢恢宏。挑高近三十米的弧形穹頂之下,數千個座位呈扇形層層鋪開,如同一片由深色絨布構成的寂靜海洋。最前方是巨大的環形主舞台,背景是幾乎占據整麵牆的LED巨幕,此刻正緩緩變幻著峰會的主題視覺:流動的全球資本地圖、象征增長的光點、連接各大洲的璀璨線條。
燈光經過精心設計,明亮卻不刺眼,聚焦於舞台,讓觀眾席沉浸在一片適合專注聆聽的柔和昏暗中。空氣裡循環著經過頂級音響係統過濾的、低沉而富有節奏感的背景音樂,混合著多種語言的低語、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以及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蔣林和刁瓊坐在屬於“新興市場企業代表”的區域,位置不算最前,但視野良好。張小猛則在另一側的“國際資本與投資機構”區域,與他們隔著寬闊的中軸線通道。周教授在“學術界與智庫”處於靠前的位置。陳剛依舊在後台設備區,像個幽靈般遊走在各種機櫃和線路之間。
開幕式由一位風度翩翩的前歐洲央行官員主持,隨後是東道主城市領導熱情洋溢的歡迎辭,接著是IMF總裁通過視頻連線發表的主旨演講。內容無非是全球合作、挑戰與機遇、可持續發展雲雲,配以精美的數據和圖表,引來陣陣禮節性的掌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符合一個頂級國際峰會的規格。
但異常,從一些微小的細節開始滲透。
首先是指引係統。會場各處懸掛的電子指示牌,原本應該清晰顯示會議議程、分會場位置、茶歇地點等資訊。但在開幕式開始後大約半小時,蔣林注意到,他斜前方不遠處的一塊指示牌,螢幕上的文字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到零點一秒的扭曲,彷彿信號受到了某種乾擾。那扭曲的圖案,並非常見的雪花或亂碼,而是一種極其規則、類似分形幾何的複雜紋路,一閃即逝。若非蔣林一直保持高度警覺,幾乎會以為是眼花。
他不動聲色,左手拇指在右手腕內側的“混淆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設備微微震動,反饋正常。他通過骨傳導耳機,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陳剛,注意會場電子顯示設備,可能有異常信號乾擾。
收到。正在掃描後台輸出信號……他媽的,主控係統的數據流裡有‘雜質’,不是我們地球常見協議裡的東西,正在分析特征。陳剛的聲音立刻回覆,帶著一絲緊繃的興奮。
緊接著,是溫度。會場中央空調係統顯然非常先進,能將溫度維持在令人舒適的22度左右。但蔣林忽然感覺到,自已左後側脖頸處的皮膚,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如同羽毛拂過般的溫差感——不是冷,也不是熱,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目光”掃過的異樣感。他餘光瞥見,坐在他左後方幾排的一位中東裔女士,也似乎無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已的後頸。
生物場掃描?蔣林心中凜然。這不是普通的監控攝像頭或紅外探測能帶來的感覺。他輕輕碰了碰身旁刁瓊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刁瓊會意,微微點了點頭,她也察覺到了。
張總,你那邊有異常體感嗎?蔣林通過加密頻道低聲問。
有。張小猛的聲音傳來,依舊冷靜,但語速略快,右肩胛骨下方,三分鐘前有一次輕微的麻刺感,持續時間約零點五秒。類似……低強度定向電磁脈衝穿過身體組織的感覺,但能量控製得極其精準,冇有造成任何生理不適,更像是在……‘取樣’。
取樣。這個詞讓蔣林後背發涼。
周教授?蔣林問。
我這邊暫時冇有明顯體感異常,周教授的聲音響起,帶著學者的審慎,但我觀察到,前排幾位發言嘉賓的腦電圖監控設備(用於測量觀眾專注度的那種非侵入式頭戴設備),數據流出現了**型的同步波動,雖然幅度很小,但模式異常一致,不符合正常人群在聽相同演講時的反應分佈。
後台係統數據流裡的‘雜質’特征分析出來了!陳剛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壓抑的震驚,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數據編碼或壓縮方式!資訊密度高得離譜,而且……帶有一種類似‘自描述’的結構,一部分數據似乎是在描述數據本身被讀取和處理的環境參數!這他媽簡直像是……像是在‘觀察’數據被讀取的過程!
自已觀察自已的數據被讀取?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計算機或網絡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具備自省能力的、活性的資訊流!
會場內,開幕式仍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又一位來自亞洲開發銀行的高管上台,開始講述基礎設施投資對區域融合的重要性。台下聽眾或專注聆聽,或低頭記錄,或與鄰座低聲交流,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在這“正常”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超越技術層麵的偵察與反偵察,已經悄然展開。
蔣林強迫自已將注意力放回舞台,但眼角的餘光卻像最精密的探測器,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他注意到,會場幾個承重柱上安裝的、原本應該是裝飾性或輔助照明用的嵌入式燈帶,其光芒的色溫似乎在以極其緩慢、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進行著週期性的微調。這種調整毫無實用意義,除非……是在校準某種依賴特定光波譜的掃描或傳感係統。
他還注意到,坐在貴賓席前排的安德森,雖然看上去在認真聽講,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偶爾會以某種特定的、輕微的節奏敲擊兩下。那不是無意識的習慣,更像是在……輸入某種指令,或者與藏在袖口或耳內的設備進行互動。
蔣哥,陳剛的聲音再次響起,更加急促,我嘗試用‘混淆器’的共鳴信號去乾擾那個異常數據流,但效果有限。對方的數據結構具有極強的自適應和抗乾擾能力。不過,乾擾似乎引起了‘它’的注意……後台主控係統有一瞬間的、針對我偽裝節點的高優先級‘凝視’掃描,但很快又移開了,好像……不太在意?
不太在意?是因為“混淆器”的乾擾級彆太低,不足以構成威脅?還是因為……在“觀測者”眼中,他們這些小動作,就像玻璃缸裡的魚吐了幾個泡泡,無傷大雅,甚至增添了實驗的趣味性?
這種被徹底俯瞰、連反抗都顯得微不足道的感覺,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心生寒意。
開幕式終於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中場茶歇時間到。人們紛紛起身,走向會場周邊的休息區和飲品台,社交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蔣林和刁瓊也站起身,隨著人流緩緩移動。他刻意走向一個靠近巨大落地窗、相對人少的角落。張小猛不知何時也悄然走到了附近,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短暫交彙。
感覺怎麼樣?蔣林低聲問,彷彿在閒聊天氣。
像躺在覈磁共振儀裡,還被加了點料。張小猛麵無表情地回答,端起侍者遞來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掃描的頻率和精度在增加。而且,我懷疑他們已經開始嘗試進行……‘情緒基線’校準。
情緒基線?
剛纔台上提到‘全球經濟增長放緩的潛在風險’時,張小猛看著窗外,我刻意回想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讓心跳和呼吸略微加速。幾乎同時,我感覺到後頸的掃描感增強了至少三倍,持續時間也延長了。他們在建立我們生理反應與外部刺激之間的關聯模型。
蔣林心中一沉。這意味著,“觀測者”或諾亞的技術,已經能夠實時、無感地監測他們的細微生理變化,並嘗試解讀其背後的情緒或認知活動。在他們麵前,幾乎毫無**可言。
兩位,聊什麼呢?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安德森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邊,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他的目光在蔣林和張小猛之間掃過,帶著一絲探究。
在感慨會場的宏偉。蔣林淡然迴應,安德森先生作為東道主,籌備得真是無微不至。
過獎了。隻是希望為全球同仁提供一個最佳的交流平台。安德森笑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蔣林和張小猛的脖頸、手腕等可能佩戴設備的位置,對了,聽說深林和明軒在新能源展區有個聯合展示?真是令人期待的……合作。
他把“合作”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商業常態而已。張小猛介麵,語氣平淡,在共同的領域發現共同的機會。
很好。安德森點點頭,碧藍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保持溝通,總是好事。希望接下來的會議,能給二位帶來更多……啟發。
他說完,舉杯示意了一下,優雅地轉身,融入了另一邊正圍繞一位美聯儲前主席熱烈交談的人群中。
他在警告我們,也在觀察我們的反應。張小猛低聲道。
嗯。蔣林望著安德森的背影,真正的‘啟發’,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茶歇結束的提示鈴聲響徹會場。人們開始重新入座。
蔣林和刁瓊回到座位。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冇有任何信號,但陳剛通過骨傳導耳機傳來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蔣哥,張總,異常數據流的活躍度在茶歇期間達到了一個小高峰,現在隨著會議重啟有所回落,但基線水平比開幕式前明顯提升。另外……我剛剛捕捉到一個極其短暫、指向性極強的加密信號脈衝,從主控係統發出,目標似乎是……衛星?不完全是……軌道參數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的通訊或觀測衛星……
蔣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會場的異常,已經不僅僅是指示牌閃爍、溫度微調這種層級了。
“觀測者”的眼睛,似乎正在緩緩睜開。
而他們這些“樣本”,正站在聚光燈下,等待著一場早已寫好劇本,卻又充滿未知變量的……終極演出。